第169章
叶景和闻言, 唇角溢出了一丝笑意,将一碟五香花生酥推到了赵敦的手边:
“七哥先不忙,这会儿才刚卯时六刻, 你这一早过来怕是早饭还没有用吧?先用两块点心垫垫, 等吃过了早饭我们再说正事也不迟。”
赵敦闻言只是一笑,见那五香花生酥心中更是熨贴,上次他来的时候吃了两块, 多赞了一句, 没想到今天他来长风这里就又备着了。
“你啊,别人若是考科举知道有人能得了主考官的消息, 别提多着急了, 反倒是你,稳如泰山, 倒是显得哥哥我太心急了。”
赵敦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块五香花生酥咬了一口,花生是今年的新花生, 用文火在铁锅中焙出些微油脂这才切的碎碎的, 使了五香粉、花椒盐、猪油等调作了馅儿, 用微软柔韧的饼皮一包,再行烤过, 饼皮酥软, 内馅儿油香。
这会儿,赵敦原本含了参片发苦的舌尖一下子被花生特有的香气充斥,焦香鲜麻, 酥脆软韧,层层口感让他原本消淡的食欲一下子开了,竟是一气吃了三块, 这才意犹未尽的停手。
叶景和莞尔一笑,斟茶倒水:
“七哥说的这是什么话?能让七哥这么费心给我送来的消息,那肯定非同寻常,我可不得先把七哥犒劳好,焉有杀鸡取卵之事?”
赵敦听了这话,不由大笑:
“好弟弟,你这张嘴若不入仕才是屈才了。”
二人说笑着用了早膳,等用茶水漱了口,这才一左一右的坐在了临窗的罗汉榻上,一边对弈,一边说话。
“长风,我就先捡最重要的说了。你是初次会试,应当不知道,这会试排名也是大有讲究。
从某方面说,这会元那得是在各个派系角逐中才能点出。这次兼主考官在内的一十八位同考官中,就大致分为三派。
因为派系不同,他们最后关头推举的举子也会不同。这三派中,为首的是侍读学士江越深江大人,他是本次的主考官,掌握最重要的抉择权,派系不明。
而这里面,最重要的是以韦翰林等人为主的相派;其次以世家权贵为首的贵派。
而这最后一派,便是那些正经八百,凭本事考上去的清流一派,说是派系,其实也不算准确,他们并不结党营私,只是在某些事上会抱团取暖,对于如长风你这样的举子,应该是最容易有好感的。”
说到这里,赵敦都不由得感叹,不去一趟东州,真不知道长风弟弟以前那些辉煌的过往。
以奴仆之身,扭转局面;少年之龄,得中举人,便是说一句文曲星下凡也不为过。
叶景和闻言,倒是不由有些诧异:
“七哥的意思,是那些清流一派的大人们知道我?”
赵敦闻听此言,不由得看了一眼叶景和,见他真不知道,这才乐不可支道:
“你小子还瞒着我呢?你当初院试的主考官,现在的翰林院掌院林清言林大人今天可是在朝堂上明摆着说了,你是他当初意动收为弟子的学生,他怕自己不能秉公办事,这才推辞了本次会试的主考官一职。
有他这句话在,那些本就隐隐以他为首的清流一派能不偏心你吗?”
叶景和一怔,指尖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那漆黑的棋子:
“可是这样岂不是不妥?”
赵敦闻言也愣了一下,随后这才笑道:
“我的傻弟弟,人家都是削尖的脑袋想要在那些主考官、同考官的眼皮底下留下一二名声!你怕是不知道,这些日子,盛京因为那些新来的举人那叫一热闹!
但,他们也不是白做工,等到时候进了排榜之时,名次票选上就能占不小的优势。日后,若进了殿试,排列在前,万一得了圣上青眼,那就更不用说了!可谓是,一步进,步步进。偏你倒好,竟然还觉得这事不妥?”
“我只是觉得,若是大家都如此为之,那岂不是会使明珠蒙尘?”
“瞎说什么呢?是明珠那就一定会大放光彩!再说,会试阅卷可是糊名阅卷,等到排名次的时候才会重新比对,票选名次,这个时候,占一二便宜怎么了?你莫不是以为那些名声都能空口白牙的吹出来。”
赵敦一边说着,一边随意落下一子:
“清流这一派,有林大人出言,若你能进前列,他们票选时应是会点你为会元。不过,这一派的同考官只有五位。
除此之外,你是裴尚书的义孙,裴尚书虽然不在了,但他那些学生还在朝中,那些世家权贵一派的翰林应当也不吝卖你这个好。
只是,翰林虽然清贵,但到底没有油水,那些人可轻易瞧不上这个,我知道的明面上的同考官也就只有三人。”
赵敦随口几句中,便已经为叶景和定了半壁江山,但下一秒,他忽而话锋一转:
“我唯一发愁的就是那群相派,他们素来以林相马首是瞻,这次同考官中相派最多,若是林相有看好的学子……”
说到这里,赵敦华眉头一拧,将手中的棋子拍在黑檀木描金云纹棋桌上:
“不行,我给你想想办法。要是能拉拢一二相派之人,到时候你杏榜题名那才指日可待!”
赵敦如是说着,早在他看到叶景和书房里那一沓沓变厚的纸张后,就已经被这个年少的弟弟折服了。
反正,他这辈子怕是没什么大出息,只能仰仗祖荫,混吃等死了,但要是长风弟弟能被他一手托举起来,那成就感不可同日而语!
赵敦这话一出,叶景和不由得无奈一笑:
“七哥不必如此,如您所说,大部分举子都要想方设法才能让主考官他们知道自己的名姓,而我今日因林大人已在朝中扬名,您若是再做其他,只怕过犹不及。”
赵敦闻言,原本火热的心忽然冷静下来,他沉吟片刻,不得不点了点头:
“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我总是想让此事有万全的把握。”
“这世上哪里会有一定能做成的事呢?况且,若是在会试之事上都要靠七哥来帮我找人说情,来争排名,那我这些年岂不是白学了?”
“也罢,你这么说了,我若是做了其他,也恐画蛇添足。现下我再与你说一说他们各自喜好的文风吧。”
赵敦一通细细叮嘱,足足说了快一个时辰,几乎将这十八人的文风、生平经历都说尽了,这才喝了一杯茶,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嘴唇: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七哥敢跟你打赌,这整个盛京城都没有人会比我知道的更详细!”
“哦?七哥这是有什么秘密武器了?”
赵敦嘿嘿一笑:
“那是个妙人,打听消息的本事一绝!只是脾气实在古怪,我砸了好些银子都没有用,那人却对金银不怎么感兴趣,反倒是对我父兄那些房中事颇有兴趣……”
赵敦想起自己用那些瑞王府上父亲和哥哥们后院里面乱七八糟的事换来的消息,顿觉一阵脸热,索性闭口不提。
叶景和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隐隐约约的觉得这打听消息的手法有些熟悉。
而另一边,周瑾升任盛京风云卫副统领后却俨然一副把姜从云当心腹培养的态度,时时刻刻都把人带在自己身边。
因着姜从云没有习武,他又已经成年,练不得什么童子功,时常让周瑾扼腕叹息,但还是没有放弃,教了他一些防身的手段。
这会儿,姜从云躺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等周瑾的手伸过来的时候,他这才忍着浑身的酸痛拉着爬了起来,眼泪汪汪:
“统领,我能不练吗?”
“不行。还是说,下一次风云卫出去办事的时候,你不想跟着,只留在卫所里等消息的话,那我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那可不行!我要去,我要是不去,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错过什么关键消息呢?”
“可是从云,难道你要轻而易举的将自己的生死交给别人吗?我固然可以派风云卫保护你,可是若是真有个万一呢?人有不如已有。”
姜从云被周瑾说的不由羞愧的低下了头,周瑾翘了翘嘴角,他现在也是摸到姜从云的脉,知道怎么对付这小子,才能让他卯足了劲的练。
“好了,先进屋子缓缓,出一身的热汗,再一吹冷风仔细的了风寒。这些日子,你来了盛京后实在是辛苦了。”
姜从云用帕子抹了一把汗,笑嘻嘻道:
“不辛苦,不辛苦!”
周瑾斜了姜从云一眼,轻哼一声:
“我也觉得不怎么辛苦,否则也不会让你还有闲心,变着法的递消息出去!
下一次想要给人递消息,记着把尾巴藏好,这一次我帮你扫干净了,以后可不许了。”
“统统领,您说什么呢?”
姜从云眼神躲闪了一下,周瑾哼笑一声:
“你一来盛京,就奔着翰林院那些人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先给长风探探路吗?
还算你有脑子,知道借赵佥事的手递过去,只是你还是太年轻,人家给你银子就接着,要什么消息?什么消息是风云卫打听不出来的?你的风格太鲜明了。”
“统领,我,我就是好奇嘛……而且,您又不让我和长风太过亲近,这消息总要送过去,要是换些新消息,不也是一举两得吗?”
“啧,你啊,好好学着吧!你可给我记住了,风云卫是圣上的眼睛,你私底下那些私心我管不着,但大面上你不能给我做错什么!”
“从云谨记在心!”
二月初九,是一个大晴天。
盛京的风有些干燥,叶景和缩了缩脖子,披着的狐裘斗篷拥着他修长的脖颈,软软的搔着,被风一吹,隐有痒意,叶景和抓了抓,这才看向一旁的义国公:
“国公大人,您回府吧,外面冷。”
“不急,我看着你进去再走。”
这是义国公第一次独自给叶景和送考,不提他废了多大的心神挡住了裴清河他们,这会儿看着身旁少年那还带着几分青涩的面容轮廓,与他背后贡院的人流如织,义国公忽而觉得心中一涩。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小外甥长大了。
叶景和抬起眼眸,隐约看到义国公眼中有水光闪过,他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再劝:
“那国公大人,我就先进去了。”
义国公绷着脸,点了点头,等看到叶景和的身影渐渐没入人海中,他情不自禁的上前一步,又顿住了脚步。
“……国公,咱们回府吗?要时候再走晚一些,官道就要被堵实了。”
“那就等着。”
“可是您上值的时间快到了,若是去晚了,御史台那边怕是……”
“我告假了。”
义国公顿了顿:
“半个月,圣上亲口恩准。”
这话一出,便是车夫也不再多言,只是想起盛京城的那些流言,以及国公宁可在冷风中看着公子那看不清的背影,也不愿意离开的模样,不由心中摇头,国公的想法他真是搞不懂。
叶景和今日拎着的考箱是由用金丝楠木打造的,哪怕是在这般昏暗的天色下也能隐约折射一抹流金光泽。
这考箱应当是在能工巧匠的精心打造的,里面放着的笔墨砚台等物哪怕是一路颠簸,也纹丝不动。
当然,最让叶景和深有感触的却是那些搜子在看到他的考箱后,那陡然一变的态度。
他们连打开考箱验看的时候都会特意净手,虽然验看的十分仔细,但等验看完后都会仔细的物归原位,倒也不会出现一些搜子检查过于暴力导致笔损墨断的事。
叶景和原本还怕会遇到如院试、乡试时那种前面把别人从头摸到脚后跟,连袜子都要翻看的搜子,转头就要验看自己吃食的情况,所以只想要带上人参养气丸。
却没想到,第二天义国公就让人送来了这个考箱,叮嘱他该带什么吃的就带什么吃的,药丸也可以带,只是不得委屈了自己。
叶景和为了让义国公安心,这才任由管家准备,但要是真要吃那些被满手脚臭味的时候翻过的吃食,那可真是需要不少的勇气。
却不想,柳暗花明又一村。
“先敬罗衣后敬人”,这句话似乎在盛京城展现的淋漓尽致。
等叶景和拿着考牌进了号房,这一次他的号牌是第二十七,等他将号牌悬在门外,这才有闲心打量周围的一切。
皇城的贡院似乎和寻常州府的考棚比起来也大差不差,唯一好的一点就是在开考前,应是请人洒扫过,里面倒也不曾见什么尘埃蜘蛛网之类的东西。
倒是省去了叶景和清理的功夫,等叶景和熟练的试了试考棚里两块木板的平稳度后,这才能安心坐下做起考前准备。
会试之时,举国上下的举子远赴于此,十分盛大,故而叶景和从天蒙蒙黑,一下子等到了天光大亮,这才听到了远处传来一阵浑厚的钟鸣,寓意考场落锁,非到开启之日不得重开。
那一声钟鸣穿透力极强,让原本冻的手脚冰凉,有些昏昏欲睡的叶景和一下子清醒过来,他连忙搓了搓双手,活动着每一根手指,务必保证自己处于最好的状态。
只是,考棚实在狭小,根本活动不开,只能勉强靠着体温维持,他下意识的将狐裘拥得更紧了一些。
而此时,隔壁的考生却已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叶景和不由侧目,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但他对那考生还是有些记忆的,那考生比他到的更早一些,他瞥过一眼是一个过分清瘦的青年。
开考前就打喷嚏,还是在这春寒料峭的时候,这可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与此同时,贡院的一声钟鸣,穿过层层建筑直达皇宫内院。
哪怕是坐在金銮殿上,听着下面御史参义国公早朝迟到的皇帝,在这一刻都不由将目光放在了贡院的方向。
义国公为了给太子送考特意向他告假之事皇帝并未宣扬,或者说,这是出于他心里那一丝微妙不可言说的嫉妒。
可是,这会儿看到那老御史还喋喋不休的模样,皇帝的语气一下子冷了起来:
“义国公并未迟到,他已提前一日向朕告假。卿若无其他要事,还是让诸卿说说更紧要的事吧。”
闻听此言,老御史不由脸颊一红,退到了人群中。
而一身紫袍玉带的林清言这会儿颇会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低着头的老御史,心中摇头,人家舅甥的事儿,你在这又蹦又跳的想干嘛?
瞧瞧,挨呲了吧?
却不想,这厢林清言目光刚一转开,却冷不防对上了不远处林相的。
林清言低下头,挠了挠脸颊,他怎么觉得……林相看着他的眼神不怎么对劲呢,他记着他近来可没有得罪林相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