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暗一从昏睡中缓缓睁开眼睛, 等到目光聚焦的一瞬,他便看向了叶景和:
“公,公子……”
叶景和上前一步, 抓住了暗七的手:
“我在这里, 到底是谁伤到了你?”
暗七的气息还有些微弱,但听了这话,还是挣扎着开口:
“属下, 属下无能, 未,未能抓到那人……”
叶景和闻听此言, 只是摇了摇头:
“不怪你, 此事图谋之人非比寻常,你孤身一人跟去, 能回来已经足够了。你且将你前去时看到的始末说出来便是,后面就好好养伤吧。”
暗七听了这话,立时重重点头, 连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也顾不得:
“属下, 属下叩谢主子恩典……”
按理来说, 他这次也算是马失前蹄了,如今纵然回来, 保住一条性命, 但也少不得要去领罚。
可如今能得主子宽容,简直是天降大恩!
叶景和一把扶住了暗七,将他按在了床上, 皱着眉,不悦的说道:
“你伤的那么重,昏睡了好些天才醒过来, 现在这又折腾什么劲儿?你是替我去做事的,无论成与不成,你努力过就够了,要是再因着这搭上一条命去,那就不值当了。”
“公子……”
暗一轻咳一声,他跟在公子身边时间最久,自然知道公子的为人,但是后面来的这些小子还不知道呢。
果不其然,等暗一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就对上了暗七震惊的目光。
不是,统领他……竟然过得这么好?!
暗一别过脸去,小声嘟囔:
“好了,快别愣着了,没听到公子刚才问你什么吗?正好国公也在这里,把你这一路所见所闻都说出来!”
暗七回过神,连忙开口:
“是,是是,属下是在第二日的亥时才看到了那个行踪诡异之人,在其离开时,遂留下密文追其离开……”
暗七一边说,一边回忆着,那人面容平常,身形平常,属于是进入人堆里一点都找不出的存在。
要不是暗七是这些暗卫里面追踪技术最好的,只怕早就要将人追丢了,但即使如此,在三天后,暗七一路追踪他到了东州的一座山林间还是失去了他的踪迹。
“此事确实是属下失察,那夜夜色浓重,属下本以为自己的行踪隐蔽的还不错,却不曾想竟中了那人的埋伏。”
暗七说到这里一时愧疚的低下了头去,他的追踪技术一向是同僚中的佼佼者,这回竟不知从那里漏了馅儿。
“在场几人?什么路数?”
暗一这话一出,暗七突然像是反应过来,立刻道:
“对了,这正是属下最奇怪的一点!当时埋伏属下的有十人,我们对打的时候,他们对属下的招式……似乎十分熟悉。”
此话一出,房内一片安静,叶景和见义国公和暗一面色有异,遂安抚了一下暗七,这才和二人走了出去。
等到了正院,义国公看了一眼暗一,面色沉凝:
“你也看出来了吧?”
暗一点了点头,叶景和这会儿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由问道:
“国公大人,你们在说什么?”
义国公闻言,叹了一口气:
“长风,有些事我本不想让你提前知道,但现在看来不让你知道也是不行了。
方才,暗七口中的十人小队,通常是我大雍军中负责巡逻警戒的规制。有些话他不能说的太明,但是,这件事绝不能这么糊涂过去。”
义国公这话一出,叶景和心下一凛,怎么又和军中牵扯上了关系?
“可是,若是在东州的话,以严总兵的能力,应当不会有这样的事儿才是。”
义国公扯了扯嘴角:
“东州势力驳杂,即便是先帝在世时,那里都不能算是安稳。”
一个是那里曾经多是一些开国老臣的故里,还有一个是那里身处大雍腹地,若是有什么不臣之心,朝廷可以随时节制管理,故而一直搁置未做处理。
否则,皇帝倒也不必将自己最为倚重的心腹之臣,放在那里做总兵。
“好了,这件事我让人先去暗七说过的地方探一探,若是真是我猜测的那样,这么久的时间还不足以让他们将压所有留下的痕迹都恢复。”
藏兵于林……东州那些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还有暗七这次遇袭,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义国公拧了拧眉,又看了一眼叶景和,他本不信那些命理学说,可是小外甥如今虽然拥有着这世间最尊贵无比的血脉,可是他的身世经历着实坎坷,随便与他沾染上的事都非小事。
也不知,这是好是坏。
一场遇刺之事,最终竟是留下了重重疑云,但叶景和并未执着于此,相反,在听到周瑾即日要来京中后,他倒是有了要与友人重逢的欢喜。
“周瑾在东州熬了好些年,这回他回到盛京,只要不办错了事,以后风云卫统领之职非他莫属。”
义国公如是说着,周瑾正当壮年,这两年在东州倒也做出了不少成绩,这些圣上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愿意抬举他,只看他能不能接得住了。
叶景和不知道义国公跟他这么说的意思是什么,遂只是道:
“周统领为人率直,不拘小节,但实则胆大心细,用人不羁,想必来日定能步步高升。”
“他与你相熟,等以后……对你也有好处。”
义国公意味深长的说着,叶景和怔了怔,垂下眼眸:
“我有国公大人在就够了,这已经是我毕生所幸。”
“傻。”
义国公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又叮嘱道:
“端王世子的赏花宴,你既要去,我便让管家为你备礼,你如今正当年少,出去热闹热闹也是好的。”
“是,多谢国公大人。”
义国公张了张口,他多次想要让长风对自己换个称呼,只是一想到圣上无端抢了个伯父去,他若是再换,可就只能当叔父了。
哼,左右小外甥现在在他的府上,他倒也不必像圣上那样用一个称呼宽慰自己。
三日后,叶景和换上了义国公让人特制的新衣,那是一身低调中带着贵气的碧蓝锦袍,胸口至衣摆点缀这朵朵玉兰花,花瓣纷扬,竟宛若活的一般。
腰佩环珏,香囊等装饰之物,每一样都是精品中的精品,华贵非常。足踏一双黑色登云履,步子沉稳,随着他缓缓走出来时,那修竹身姿映入眼帘,义国公都不由怔了怔,随后笑开:
“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说的正是我们长风啊!”
叶景和虽有些羞赧,但背脊自然挺拔,大大方方站在那里:
“在您府上这么久,我头一次出门见人,可不能给您丢了脸。”
“是这个理,只是今日这天公实在不作美……”
义国公看了一眼外头纷纷而落的雨丝,唤了一声,管家立刻走了过来,义国公吩咐道:
“秋雨寒凉,去取那件白孔雀羽织的披风来。”
管家闻言,毫不犹豫的去了一趟,等他回来,叶景和看着管家手里捧着的那件披风第一次觉得这世间竟有如此奢华美好之物。
那披风是取用最好的白色孔雀羽丝编制而成,通体泛着有如珍珠般温柔的光泽,哪怕此刻外面阴云沉沉,但也不掩其光,通体雪白,纯净无瑕。
“今日你穿的素,正好配这件披风,也能为你遮蔽一二风雨。”
“可是,国公大人,这会不会太浪费了?外面正下着雨,若是打湿了……”
这样娇弱珍贵的披风总不能当一次性的使吧?
“说什么呢?它能上你的身,是它的荣幸。去吧,时间也不早了。”
义国公目送叶景和离开,片刻后,一旁的管家看着奔着书房去的一国公,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明明国公对公子比亲儿子还好,怎么还不让公子认祖归宗啊?
那白孔雀羽做的披风乃是贡品中的精品,只那一条披风,便需要百余位绣娘用一整年才能制出。
本是圣上特赐给国公的,国公自己舍不得用,却生怕公子受丁点儿雨,就这么送出去了。
只是,主子做事,他也不能过多置喙,只盼着哪天国公自己能想通吧。
兰亭苑外,义国公府的马车虽然看似有些不起眼,但随着那四角悬着的族徽轻轻摇曳,一路上避让的马车不计其数,也让叶景和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刻钟到了目的地。
“公子,到了。”
暗一的声音透过车帘响起,叶景和挑开了车帘,但见少年面容俊逸出尘,目含秋水,神蕴清华,一时间便是过往的路人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此美少年,竟不知京中几时有?
一时间,有好事之人竟忍不住驻足观看,眼中闪过了一丝兴味。
而等叶景和下了马车,身上的白羽披风翩翩而落,韵致含光,随着他的走动泛起丝丝柔和光晕,矜贵优雅,却自有一番威仪。
连一旁原本撑伞而立,眼珠子乱转的路人都不由得正了面色,慎重起来。
叶景和目光微微一扫而过,撑着竹伞,递上了请柬,这才随着引路小厮进了兰亭苑。
世人皆先敬罗衣后敬人,义国公今日这一条白羽披风的作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兰亭苑今日被赵惊澜一人独揽,他作为主人却姗姗来迟,只将那两盆碧龙出海的绿菊放在看台之上,近乎嚣张地彰显着圣眷。
小厮将叶景和引入宴会,却并未急着将叶景和引入座中一来,是他不曾见过叶景和,不知底细;二来,他也是识货的,叶景和身上这件披风一看便非富即贵,若是随意安置,只怕会不知怎么替主子得罪了人。
“公子,劳您稍后片刻,我家世子即刻便来。”
叶景和闻言,略一颔首,倒也知道小厮的意思,故而只去那两盆绿菊前略站了站。
皇家出品,必属精品,这两盆碧龙出海开的着实灿烂,绘着山水鱼虫的青瓷花盆便有半人高,一臂宽。
只那含丝吐蕊的花盘便足足有一张人脸那么大,一盆里正好是九九之数,可谓是大吉之兆。
“裴解元!你倒是来的好早啊!”
赵惊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叶景和缓缓转过身,他面容平静,眉眼间情绪流淌,竟让赵惊澜不由愣在了原地。
不知为何,明明前头因为玉珠的事,他对于这位裴解元并没有一点好感,可是此时此刻看到他这一张脸……他竟有种难以言说的亲厚之感。
除此之外,那种淡淡的熟悉感也萦绕心头。
“见过世子,世子相邀长风岂敢耽搁?”
叶景和含笑说着,赵惊澜终于回过了神,随后笑了给小厮使了一个眼色,上前拉着叶景和的手臂:
“有长风这话,那今日我可要与你不醉不归了。来,随我上座!”
话落,小厮连忙退下重新排定了席位,再一抬眼,方才那位贵气天成的公子竟是已经和主子言笑晏晏的说起话来,二人倒亲近的好似亲兄弟。
作者有话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韦庄《思帝乡·春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