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郑伦刚放完狠话, 从身后过来的下人便紧紧拉着郑伦的袖子往前跑:
“少爷!有什么等此事了了再说吧,快别耽搁时间了!老太爷说了,让您务必在天亮前回府!”
叶景和看着两人的身影远去, 身后突然响起温画扇带着起床气的声音:
“大清早的什么事啊?吵吵闹闹的!长风, 你在看什么?”
叶景和没有回头,倚着门框,淡淡道:
“看落水狗。”
郑家的事儿, 可没完。
“啊?你说什么?”
叶景和回过头, 看着温画扇顶着一头有一些凌乱的头发,睡眼惺忪的模样, 笑了笑:
“不是什么大事, 温兄回去睡个睡回笼觉吧,还可以再睡两刻钟, 今天早饭吃糯米丸子和小馄饨吗?”
温画扇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游魂一样的回去了。
叶景和随即慢悠悠的打了一套拳,洗了把脸, 去带了早饭回来。
等温画扇吃早饭的时候, 叶景和回到屋里换了衣裳, 暗一的身影飘然落下:
“公子,有信儿了!昨夜里郑家印刷坊遭雷劈了, 伤了三人, 死了一人,死的正好是西戎人。因着动静实在大,风云卫到的时候, 郑家的人还没到呢,直接当场审了那三人……郑家家主手里可不干净。”
“真被雷劈了?”
叶景和听了这话,笑了一声, 暗一有些不明,点了点头:
“说来这事也实在玄乎,昨个也无风无雨,倒是不知老天为何会落下一道惊雷。”
“许是郑家干的天打雷劈的事儿太多了呢。上次你说风云卫查到了郑家不少龌龊,只是苦于无法下手,现在这机会不就来了?”
一个西戎人大半夜死在郑家产业,可不是一个小小的窝藏可以说得过去的。
“谁说不是呢?听说义国公已经派了崔一过来,那家伙少不得还要见公子一面,公子可要见?”
暗一说起这事儿都替自己委屈,凭什么他教公子学了那么久的暗器换不来公子一句师傅,反倒是崔一,只是教了公子骑马,就让公子师傅长师傅短的叫着。
这不公平!
“自然要见。此次郑家和西戎牵扯在一起,焉知私下是否还会有其他勾结,不亲眼看过我可不放心。”
郑伦此人因为闻家之事,就将其记在自己头上,已经充分说明了其本身就是一个贪生怕死,且十分记仇的人,这种小人要是轻易放纵的话,他怕是连睡觉都不安稳了。
东州风云卫所,郑父刚一赶到印刷坊,就被风云卫直接拿下,带了进来。
“放肆!你们胆敢对我动手,我乃中奉大夫,正治卿,锦川布政司郑仕钟,让你们的上官来见我!”
郑仕钟脸色十分难看,在自己的地盘被风云卫抓到风云卫所,说出去他都觉得丢人!
“郑大人稍安勿躁,统领大人稍后会来见您。”
一旁的风云卫抱拳一礼,如是说着,郑仕钟只是眼神愤恨的看了他一眼,脚下步子有些焦躁的在原地转了一圈。
他想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那雷公哪里不劈,正好就劈在了他藏人的印刷坊!
那里向来不打眼,是他为了藏人精挑细选出来的风水宝地,就算是风云卫一时也注意不到。
可怎么就这么寸?
不过,西戎人的存在他倒是好解释,但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死的是哪个西戎人,要是活着的那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坏了他的大计……
郑仕钟想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一个小小的四品统领竟然敢扣了他,这怕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了吧,等他出去定要给他几分颜色瞧瞧!
郑家,郑伦被下人催着犹如狗撵兔似的回到了家中,郑老爷子铁青着脸色坐在上首,看到郑伦也只是淡淡道:
“回来了?这是让人给你收拾好的东西,你先带上,准备一下。”
“祖父,这是何意?”
“如今正值我郑家多事之秋,我记起,多年前曾为你和金池金家的女儿说过一门亲事,这是信物,你去走一趟。”
“不!祖父,我不走!那什么金家小姐,我连见都没有见过,我不要和她成亲!再说,再说,只是被发现死了一个西戎人而已,大可以推到下面的管事身上,您何至于这般?”
郑伦对于郑老爷子的话不是不懂,相反,他太懂了。
这是一种断尾求生,金池的金家在当地不说一手遮天,但也是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有这把保护伞,哪怕是朝廷派了钦差走一趟,他也不会被伤到半分毫毛。
可是,他不甘心!
郑老爷子闭了闭眼,看向郑伦:
“我问你,印刷坊两日前做的最后一单活计,是印了什么?”
郑伦脸色微微一变,吞吞吐吐:
“祖父说这个做什么?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这个蠢材,我真不知道你父以前在家中都教过你什么?对于敌人若不能一击致命,便该学会蛰伏才是。可看看你做的什么事,除了打草惊蛇以外,并没有半点用处!愚蠢至极!”
郑伦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事实又证明他确实做错了,忽而,他想起了叶景和的话,急急道:
“祖父!这事一定和那裴长风有关系!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是他又如何?这一个月,我费尽心思,用尽宫中宫外的人脉,这才打听到一件事。”
郑老爷子神色凝重无比:
“你以为,青州为何突然被圣上设为特殊区域,还特派义国公坐镇?”
郑伦茫然的看着郑老爷子,郑老爷子冷冷哼了一声:
“从那场大疫开始,只怕你口中的裴长风就已经成了圣上心中的未来肱骨!那就是一个多智近妖的天生怪胎!他的所有科试考卷都直接进入御书房,青州的特区,就是为他而建,我们这位圣上……他试图效仿先贤,千金买马骨。”
郑伦呆愣在原地,呐呐道:
“祖父,我不明白……”
郑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知道自己这个孙子轴的厉害,索性将话摊开摆明白了:
“你以为南方的氏族、朝中的清贵人家这八年来为何迟迟未有子孙入仕?当今圣上得位不正,既无嫡长之身,更无举世贤才,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淌这趟浑水?
就连你——我知道,你在怪我这些年压着你不让你下场,可是入仕早就是一件好事吗?那都是蠢物的想法,只有在最好的时间,最好的机会入仕,才能站在最稳固的位置上。
原本,圣上若是一早将端王世子立为嗣子,有两朝之臣的名号吊在前头,倒也不愁用人。可也不知道为何圣意回转,偏圣上又膝下空虚,朝纲不固,国基未稳,啧,昌明一朝的动荡也才刚刚开始。”
“可是,这和祖父说的千金买马骨有什么关系?”
郑伦一时脑子没有转过来,郑老爷子看了他一眼,随意说道:
“你说,那裴长风是什么出身?”
“他就是一个下人!”
“蠢,我郑家怎么会有你这等蠢出生天的东西?他是下人,可他现在是良籍,他既是裴家子弟,又是寒门子弟!
也就是青州现在的新法推行时间太短,你且看着,只要青州的新法起了作用,圣上绝不吝啬让整个大雍都知道此事,知道……裴长风。
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圣上向天下寒门子弟与世家子弟给的承诺书。现在,你要毁了圣上苦心准备的作品,你说,他会怎么样?风云卫又会怎么样?”
“不,不是这样的,那裴长风何德何能?!”
郑老爷子沉默着看着他,看着看着,郑伦竟有些心虚起来。
“天降英才,本就是大吉之兆,只要他再争气一些,天下富贵名利尽数揽入怀中又有何妨?况且,人世间,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运势才是最无法抵挡的。
当初,我郑家一朝凭风而起,便能换得这数百年的富贵荣华,又何况是别人呢?”
郑伦对于针对叶景和的纸笺写的十分的细致,就连郑老爷子细细读来都觉得这孩子就是老天给大雍的火种。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东西了,而他知道最重要的事,就是……顺势而为。
“祖父!难道我们就不能再争一争吗?!”
郑伦有些不甘心,甚至有些怨恨眼前的老人,如果不是因为他总是袖手旁观,又怎么会坐视姑姑他们出了那样的事?
现在,轮到他们郑家,竟也要这样引颈就戮吗?!
“争?靠什么争?当今圣上无子,你若安稳一些,等端王世子长成,到时候便是我郑家再起之时!忍一时风平浪静啊,孩子。”
郑老爷子把该说的、不该的话都说尽了,随即就让人将郑伦送出城去。
郑伦虽然心中不愿,但还是只能抱着小小的包袱,蜷缩在马车里,默默的将今日之辱牢牢记下。
裴长风裴长风裴长风!
都怪他!他该死!什么顺势而为,若是有朝一日,他得了势,他一定要裴长风付出代价!
忽而,马车一顿。
“呦,瞧瞧我看到了什么?”
郑伦猛的掀开帘子,崔一的脸映入眼帘,他不认识崔一,却认识崔一腰间的义国公府的腰牌!
崔一眯了眯眼,看着郑伦,他这些日子对此人的名姓可谓十分熟悉。
毕竟,他们公子才离家不到一个月就受了委屈,写信回来,为的就是他!
原本只是让风云卫把郑家查一查,给郑家一个教训,谁曾想拔出萝卜带出泥。
“你是,你是……”
郑伦瞪大了眼睛,崔一淡淡开口:
“来人,郑家有通敌之嫌,所有郑家一脉之人不得离开东州,抓起来。”
郑伦闻言,眼中闪过一片厉色,随后一脚将车夫踹了下去,拔出腰间的弯刀斩断了缰绳,夺马而逃。
“想跑?跑得掉吗?!”
崔一身下的红月疾驰而过,这是军中最好的马匹,无论是耐力还是速度都远胜于郑伦骑着的那匹拉车的马!
不过半刻钟,两人就已经离得很近了,崔一直接抽刀而出,冲着那匹飞驰的马甩刀而出!
银光旋转,血花飞溅,吃痛的马匹直接前腿尽折,郑伦被重重摔了下去!
崔一勒马翻身而下,大步走了过去,将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郑伦一脚踹翻:
“跑?他奶奶的,老子收了风云卫的信儿时就想这么干了!”
他家公子骑着疯马在赛场上跑了整整三十七圈,最后也只是抽了这家伙三十七鞭而已,他竟然还敢记恨?!
“我,我是郑家公子,你,你这么对我,让我姑姑郑贵妃知道,她一定不会饶了你的!”
崔一嗤笑一声,收刀入鞘:
“我等着,有种让她来砍我!来人,带回去!”
等崔一到了风云卫所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了,按理他是不应该来的这么早的。只是,随着风云卫对于郑家的调查一桩一桩传到青州,再加上两日前,郑家印刷坊的纸笺也被附了一份,崔一这个暴脾气直接坐不住了。
公子可不仅仅是公子,还是他的徒弟,自家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能不过来看一眼?
“崔一大人!”
东州风云卫统领上前一礼,二人虽然同为四品统领,但是崔一领的是京城的衔儿,自是高出一头。
“周统领不必如此,人呢?”
崔一虽然没有明言,但周统领却知道他问的是谁,只努了努嘴:
“在屋里关着呢,人家好歹是三品,我可不敢随便审,倒是崔一大人,国公大人派您过来一趟,不知……”
“你不敢审,难道让国公来审?郑家的事儿你们可都是查的差不多了,怕什么?”
周统领只是干笑了一下,怕什么,自然是怕不能斩草除根。到时候眼前这位崔一大人自己拍拍屁股走了,那他们可就被架起来了。
“先说说吧,那西戎人都查出了什么?”
“是,崔一大人,死的只是一个西戎商人,拿的还是先帝时期的通行商函,所以这身份其实没有问题。”
周统领低声说着,这商人就是当初北狄被打败后,跟着西戎使臣半示弱半求和过来跟大雍交易的。
“你能给人抓起来,总不能是因为这个没问题的身份吧?”
崔一这话一出,周统领左右看了看,这才低声道:
“当然不是!是,是那些西戎人漏了一件事——戾太子的血脉,流落西戎!”
这话一出,崔一的脸色刷的一下变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虎目圆睁,瞪着周统领:
“你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件事我哪里敢隐瞒?要不是那突降的天雷吓的那些西戎人魂飞魄散,这种事怕是他们能带到棺材板里!”
周统领说完,咽了咽口水:
“崔一大人,这事儿要是真的……”
“给我准备纸笔,找一间密室!还有那个姓郑的,给我关暗牢里去!出了事儿我担着!”
崔一急急的说着,随后写了两封密信,都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一封送到青州,一封送往盛京。
倘若真的让戾太子的血脉流落西戎,那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短短一日,昔日门庭如市的郑家突然变得有些冷清,郑老爷子倒是还坐的住,当他知道风云卫开始调查郑家的时候,他就对这一天的到来有了预感。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老大爱权,老二爱财,老三爱色,如此种种,要不是祖荫庇佑,郑家哪里能支撑到现在?
可他老了,管不住了。所幸,他已经将最小的孙子送了出去,也算是为郑家保留了一丝血脉,来日未尝没有翻身之时。
如是想着,郑老爷子靠坐在摇椅上时,甚至还淡定的喝了一杯茶,却不想正在这时管家突然急急的走了进来:
“老太爷!不好了!风云卫,风云卫把咱们郑家给包围了!采买的下人都出不去了!”
“什么?!”
郑老爷子的脸色陡然一变,就算他那些孩子做了再大的错事,至多也不过是会被圣上招到京中收押起来,现在风云卫将他郑家围了,意欲何为?!
冥冥之中,郑老爷子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
“公子,崔一来了。”
叶景和刚下晚课,收到了暗一的报信,闻听此言,他有些诧异:
“崔一来了?印刷坊事发还不到半天,他怎么来的这么快?”
“许是惦记公子您呢?”
暗一笑嘻嘻的说着,叶景和看着天色已晚,倒也没有去找先生请假,索性干了一件他曾经想过,但从未干过的事。
翻墙离院!
两道身影很快便翻过了高高的院墙,叶景和身影轻飘飘的落在地上,随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嗯,还真有一点刺激的感觉,果然什么事儿还得偷着来有意思。”
暗一:“……”
与此同时,原本将马车停在书院外的崔一听到动静,走了过来:
“公子?您怎么从这儿出来了?我不是已经让人去给您告假了吗?”
叶景和愣了一下,看向暗一,暗一偏过头:
“我还没来得及说,是您自个说要翻墙的!”
“你!”
叶景和都气笑了,拉着暗一低着声音,咬牙切齿:
“吃醋你也有个度吧,暗一师傅!”
暗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这才轻咳一声:
“我错了,公子。”
叶景和白了一眼暗一,随后直接跟着崔一上了马车,脸上的嬉笑也收了起来:
“师傅,这个时候您能过来找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崔一苦笑了一下,道: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公子,这件事我已报给国公和京中,可思来想去,还是得找人先拿个章程。”
“您说。”
叶景和一边说着,一边耳朵微动,听着外面马车车轮被地上沙石碾过的声音,虽不知道去往何处,却也没有多问。
崔一沉默了一下:
“公子可知道戾太子?”
“知道,暗一说过一些。难道,郑家和戾太子有牵扯?”
叶景和不由惊讶,这郑家还真是震惊他了,他以为风云卫查到郑家人贪污税银、构陷商户,夺其家产、妻女的种种恶事已经足够罄竹难书了,却没想到他们还准备玩个大的。
虽然叶景和不认为现在这位圣上是一个当世明君,可是和那位戾太子比起来,也是一个天一个地。
最起码,人家继位以后,没有将大雍的国土让出去过一分一毫,哪像前面那位让大雍多少战死儿郎挥洒的热血都成了笑话。
“根据郑家抓到那些西戎人的口供,郑家这些年一直在搜罗戾太子血脉的消息。”
“戾太子的血脉?”
“当初,圣上和戾太子对战时,戾太子座下大将逼的皇后娘娘抱着太子殿下跳入莽江后,圣上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将戾太子的血脉尽数屠尽。
但是,据说当时戾太子在对战时曾宠幸过一个宫女,那宫女有了身孕后趁乱逃跑了。”
叶景和:“……”
看吧,这就是不斩草除根的后果!
“怎么,现在这人是找到了?”
崔一顿了顿,似是没想好怎么回答,过了片刻,他这才低声说道:
“根据西戎人所言,人……被当初的西戎商人带到了西戎。”
叶景和幸好这会儿没有喝茶,不然这会儿一定喷崔一一头一脸。
戾太子的血脉流落异国,这和让皇子和亲有什么区别?给敌国送去了最好的兴兵借口和最硬的政治支持!
“不对啊,这事儿西戎王一定不知道吧,不然这些年西戎能那么安分?”
叶景和反应过来,如是问道,崔一这会儿也忙点了点头:
“西戎王不知,毕竟,能长成的孩子才能有用,那商人这些年将那孩子藏得还不错,也是郑家这些年查的细,这才顺着些蛛丝马迹摸了上去。”
可不是查的细,连当初给锦川其他二州的赈灾银都被他扣了一大半,都拿来查这些了。
叶景和听到这里,这才心下微定:
“当务之急是将郑家上下一个人全部控制起来,对了,师傅,那个郑伦怕是要逃,无论如何得把他也控制住。”
叶景和毫不掩饰自己的小心眼,崔一听了这话,神情微微放松:
“妥了,我来的时候正好撞上!那小子倒像是属老鼠似的,还想当着我的面夺马而逃,要是真让他逃了,我这四品统领也不用当了,直接去卖烤红薯好了!
至于郑家,现在都被风云卫围着呢,只等国公和圣上那边传信过来,再看如何处置他们。”
“这件事现在还有谁知道?”
叶景和冷不妨问了一声,崔一想了想:
“我,周统领,应该还有那些负责审问的风云卫,他们多是追随圣上的亲兵,带着自己手下的心腹组成,应当不会走漏风声。”
叶景和闻听此言,摇了摇头:
“我怀疑的不是风云卫。师傅,你说,那些西戎商人这么堂而皇之的进入我大雍境内和郑家勾结,难道他们就没有保留后手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