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来了来了!”
王二眼睛一亮, 就看到府衙大门走出一抹熟悉的人影:
“贵,贵人!”
张寐笑着走过去,将两角剪下来的银子递了过去, 王二连忙弓着腰, 双手半弯,高高捧起过头顶,一副卑微之状。
但等那两粒冰凉的银角子落进掌心, 王二定睛一看, 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贵,贵人!您, 您给多了, 咱们说的是一钱银子!”
“另一钱是赏钱,是曹兄赏你们的。天气暑热, 赚了银子就快些归家吧。”
“哎!哎!”
王二一时眼眶一热,千恩万谢一番后,这才带着银子和两个兄弟去寻了元宝中人, 把银子换成了铜板。
等怀里揣了一把沉甸甸的铜板后, 王二只觉得走路腿脚都有劲了, 他先去买了两个肉包子,扯了两尺布, 又想着自家媳妇天天用根树杈子把头发盘起来, 最后还是狠狠心,在小摊上拾起一根一文钱的木簪攥在掌心。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他要把这些好东西带回去,对了, 还有四方茶楼那个有意思的故事!
王二满载而归,张寐和曹英亦是,刚刚送走了王二, 二人跟着叶景和来到了府衙后衙,请王厚和义国公同坐述职。
这会儿,张寐和曹英紧张的腿肚子都有些打颤,按理来说他们这个年龄这个身份无论如何也都见不上这位超一品国公的。
现在义国公就坐在那里,一副认真俯耳倾听的模样,沉稳如曹英都不由得涨红了脸,还未开口便先破了音:
“呱——”
曹英瞬间脸红的滴血,恨不得将舌头咬断,张寐紧张过后被曹英这一声呱打断了情绪,随后开口解围:
“对,曹兄这次修正鱼鳞图册知识确实办的顶呱呱,不过,这事儿咱们私下说说就行了,曹兄你再怎么高兴也不能在国公大人面前说,这就有些太不谦虚了吧?”
叶景和也含笑开口:
“怎么会,我方才看了一眼隅县的册子,曹兄确实十分用心,不光将土地重新丈量连近些年的收成浮动都有记录,怎么当不起一个顶呱呱?”
二人这话一出,曹英这才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见义国公没有责怪他的意思,随缓声开口:
“国公大人,知府大人,学生此行共清查出无主土地三万八千四百五十六亩,其中上等田共计两万五千一百六十三亩,中等田共计九千五百二十三亩,下等田及浅耕荒地共计三千七百七十亩。”
所谓浅耕荒地,便是一些被百姓开荒不足三年的耕地,这些耕地的产量极低,按照大雍的法律,若是开荒成功后,百姓可以拥有十年免税权。
但,普通百姓开荒极其艰难,荒地里可不仅仅有一些嵌在里面的小石头,还有许多被泥土掩埋的大石头,有时候抡起农具砸在上面,轻则伤到自己,重则连农具也要损毁,这是一个需要极大投资的活计。
王厚听到这里,一脸讥诮,不由出言:
“这隅县县令平日的文书递的倒是勤快,底下的土地多了少了倒是一概不知,怎么只上等田的无主之地最多,那这里头的收成都是谁收了?还是说,这些田产都被空置了?”
田产空置,自然是不可能的,至于谁在这里面伸了手……
曹英随即开口禀告:
“大人,此事学生亦有所考量,故而对当地的百姓走访询问,盘查出近三年每年田地的产量,均已记录在册。
至于这么多无主之地中,有曹、梁、宋、齐四家插手,田产出息除给佃户的余粮外,一半送入隅县县衙,一半自留,我曹家愿归还双倍田产,任由两位大人处置,求国公大人,知府大人宽恕——”
曹英说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曹家在这里面插手的不多,所以这双倍的赔偿拿得十分干脆。
至于其他的,按大雍律,私耕无主土地者,罚三到五倍年税。
如果是人口实在稀少,田地无主的情况下则另算。
义国公这会儿看了一眼曹英,缓声开口:
“继续。”
曹英微微松了一口气,若非他此番归家,请父亲详查此事,还不知道族人已经和其余三家同流合污,但事情已经发生,即便对那人再如何惩治也无力回天,倒不如先将错处摆在明面上,以求宽恕。
而国公大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处罚他,也说明这事儿并不是没有回旋之地。
“是,除了这些无主之地以外,学生另清查出藏匿田产六万八千七百九十八亩,隐户约七千余人……”
曹英的声音不高,但他每说一个字便会让义国公和王厚的脸色难看一分。
隅县是整个青州数一数二的富县,只每年可以纳税的土地便有二十多万亩,可即便如此,这里头没有给朝廷交税纳粮的土地,竟然还有足足一半!
“好!好!好!好一个隅县县令!”
义国公气极反笑,盛京里头国库年年干净的跟被狗舔过一样,而这隅县县令倒好,隅县一年六分之一的收成都落入他的手中,还真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啊!
张寐这会儿也跟着禀报:
“凨县也是如此,不过,何县令似乎有难言之隐,也并没有从几个富户手里收过粮食,所以学生此行十分顺利……”
等张寐将自己的收获一一到来后,义国公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长风,此事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我?”
叶景和本来没想开口,今天是曹英与张寐的主场,他有意请两人来此述职也是为了让两人能在义国公面前留下一个印象,这样对他们的未来也有好处。
但是没想到,青州治下的这些县城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虽然不如方寸县县令那么胆大包天,但失职的失职,贪墨的贪墨,属实一言难尽。
“对,你。我想听一下你的想法。”
叶景和思索片刻后,看向向曹张二人:
“敢问两位兄台,你们自行去县衙那取鱼鳞图册之时,可顺利?”
“我这边是顺利的。”
张寐如是说着,而曹英却抿了抿唇:
“隅县县令并不肯配合,是我们身边带着的兵将闯入县衙,这才……”
要不是曹家一直都是隅县的地头蛇,别说鱼鳞图册拿不拿得到,就是拿得到,在县令的淫威之下,只怕曹英这差事也办不下来。
叶景和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义国公:
“国公大人,学生以为,此事该杀鸡儆猴。”
“谁是鸡?谁是猴?”
“凨县县令是鸡,隅县县令是猴。对前者严惩,促使后者戴罪立功。”
义国公闻言眉梢轻动,看了叶景和一眼:
“我还以为你要将他二人都杀光了,出一口恶气才好。”
叶景和:“……”
他有那本事吗?
“国公大人您夸张了,学生非嗜杀之人,这两县都是青州数一数二的大县,他们的治理非一人之功,若是随意换了新县令来此磨合也需要时间。
一座县城可以换,那两座三座呢?学生以为,与其换人,不如用人。但这用人之中,凨县县令不可用。”
“为何?”
“白石似玉,奸佞似贤。隅县县令是贪,但隅县的整体经济从未下滑,青州诸多县城中,隅县的人口也远胜于其他县城。”
叶景和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人口问题,所以在这半月里,他曾将青州治下各个县城报上来的人口做过折线统计图,而这里面隅县自始自终都是最高的。
也就是说,隅县县令贪归贪,但他是有能力治理好一个县的。
反倒是凨县,近些年的人口一直在持续下滑,但是税收却很稳得住。
这说明什么?但凡凨县县令用心一些都不会发现不了这个问题,人口下降,反而税收不降,那只能说明他的政绩靠的不是百姓,而是那些当地富户撑着。
那有没有这个县令又有什么区别?
叶景和将自己的分析一一道来,义国公没有表态,倒是一旁的三人纷纷张大了嘴巴,张寐忍不住开口道:
“不对吧,裴兄弟,这里面最罪大恶极的不应该是隅县县令吗?他一个人就贪了那么多,不杀他,怕是不足以平民愤!”
叶景和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看向曹英:
“曹兄,隅县的百姓对县令的怨愤是大吗?”
曹英听了这话,当即就想点头,但随后他又顿住:
“不,不是县令,是对那些,那些富户……”
甚至,这里面的富户还有他们曹家的事,因为和那三家并为隅县四大家,所以平白被带累了名头。
“所以,他借着四大家族的名头得了利,百姓们却还没有说他不好的,曹兄你以为是为什么?”
曹英张了张口:
“许是,因为秦县令他在县城设了义学和育婴堂?”
噢,原来这位县令倒也不是光收钱不干活的。
王厚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随后他一拍大腿:
“我长风兄弟说的对!那些百姓看的可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是真正的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
叶景和随后看向义国公:
“国公大人,学生的想法便是如此,如何决断,还请您定夺。”
叶景和没有说的是,这次新法推行,要的就是能办事儿的人,而这位秦县令……若是曹英的调查没有错,他可堪一用。
而且……正因为他有罪,让他戴罪立功,才能夹紧屁股使劲干!
另一边,凨县县衙内,何县令在后衙喝着小酒,吃着一盘小葱配豆腐下酒,那叫一个一清二白,看上去十分的清廉。
自何县令任凨县县令以来,虽然不说兢兢业业,但也并没有什么大的过错,甚至他也没有对那些民脂民膏的富户所为插手,只是放任着当地的三个富户为他把政绩撑起来。
“大人,那位张秀才已经回青州了,您就这么让他回去,难道不怕他在国公大人和知府大人面前说您的不好?”
“说我的不好?我哪里不好了?无主的土地那是上一任知府遗留下来的问题,我能怎么办?我一没有贪墨,二没有和那些富户同流合污,他凭什么说我的不好?就连他们这一次要修正鱼鳞图册,我也没有阻拦半分,你说,我错在何处?”
何县令醉眼朦胧的看着师爷:
“你呀,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等咱们再熬一年,一年!以我每年良等的政绩,便是去不了京城,也可以升上两级,到时候……我二人的好日子多的是!”
等他身居高位,自有数不上的金银奉上,他又何必为了眼前之利脏了自己的手?
“大人英明,卑职日后一定以大人马首是瞻!”
师爷听到这里,隐约明白何县令只是将凨县当做一个跳板,只要政绩漂亮过得去,其他的都是小节。
何县令这边是饮酒作乐,不胜欢欣,而另一边的隅县县衙内,秦县令已经在书房里不知道转了几个圈。
“曹家那小子真走了,毫不给本县留一点情面吗?!”
师爷小声道:
“大人,曹秀才真走了,他奉的是那位义国公的命,以曹家的家训,怕也不能和您……”
“和我怎么?和我同流合污?!”
秦县令怒声问着,一旁的师爷,尴尬的笑了笑,没有吭声。
您这不是什么都知道,要是再让我说出来,您不得记恨死我?
师爷打从知道那位曹秀才在奉命清查鱼鳞图册的时候,就想脚底抹油偷溜,但奈何这些年秦县令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他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罢了罢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脑袋掉了不过碗他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哼!迂腐的小子,要是本县不给那些富户伸手要银子,他以为这些年隅县的娃娃满地跑是怎么来的?!
朝廷朝廷小气吧啦,赈个灾,拨下来的银子分到每个县的手里就那么点儿,够干什么?粮种不要银子?老弱病残要不要抚恤?一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
秦县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声的说着,一旁的师爷看着看着小声的说道:
“大人,您,您说的都对,那您能不能先别抖了?”
桌子上,那茶碗里的水可都快被震出来了。
秦县令随即嘴硬道:
“谁,谁抖了?我怕他告状?大不了,大不了让那义国公过来把我砍了!”
师爷:“……”
说话就说话,您怎么要滑到椅子下面来了?
师爷连忙上去扶了一把,秦县令反手就抓住了师爷的胳膊:
“罢了,我这回怕是要栽在这事上了,你虽在衙门任职,但也不算正经官身。这是路引和一百两银子,你拿上走吧!”
秦县令说完,从手边的抽屉里抓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包放到了师爷的手上,师爷浑身一震,瞬间热泪盈眶:
“大人!您,您……”
“别您您您了,快走吧,再不走小心我把你留下来当替死鬼!”
秦县令冷哼一声,随后无力的摆了摆手,在从那些富户手中剥下这层的时候,他就预感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太早了。
你说,这朝廷都已经糊涂了这么多年,怎么这个时候倒是突然清醒了?
“哼,老子的银子,就是带到地底下也不给你们留!义学今年的三百两银子直接拨了,全买了笔墨纸砚,省得后面来人给霍霍了。
育婴堂又收了十几个女婴,怕是又要再添几个乳母了,唉,这养娃娃怎么这么费银子?
还有,衙役里头还有几个老娘还在的,得多加二十两,有两个媳妇快生了,给添五两……”
秦县令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有一把算盘不停的算着账,也在算着自己的生命倒计时。
数日后,随着其他各个县城的学子陆陆续续的回归,宛如一块块拼图,将青州域内的耕地拼凑完整。
这里面,除了隅县和凨县的巨大藏匿耕地数额外,其余县城的数额都显得少了些,甚至五六个县城藏匿的土地都不如这二县的十分之一。
叶景和在收到这些鱼鳞图册后,第一时间让人将其整理绘制出两份,每一份都落下了参与其中的学子名姓。
一时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急促起来,怀里揣的是冰凉的月银,可是胸腔里那股自豪感几乎直冲每个人大脑让所有人的脸颊在这一刻滚烫无比。
“我等多谢裴总事成全!”
“多谢裴总事成全!”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最厉害的人,于历史长河来说,他们不过是一粒尘埃,但是尘埃也想有名字。
哪怕,只是一个黑漆漆的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后人发现。
但这一刻,所有人甘之如饴。
而叶景和这会儿才笑吟吟的站出来:
“诸位先不忙谢,咱们的事儿还没有结束。”
叶景和这话一出,所有人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只全神贯注的听着他说话,叶景和的脸上笑意微敛:
“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我们此前的种种努力,都是为了今日新法的推行!
但,与修正鱼鳞图册不同的是,这一件事我无法让大家名留青史,甚至无法让大家从中得到除了月银以外的收益。
若是此时有人想要离开,我理解,也充分尊重大家的个人选择。”
叶景和说完,便直接转过身去,人群中一直隐隐有些骚动,但下一秒便有人大声的说道:
“裴总事这话就是看不上我们了!虽然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
但是,今天裴总事说的这件事是关乎我们青州每一个人的!
青州是我们的家,我们要是连为了自己家都要想着剥一层利下来,那我们成什么了?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我林书同愿往!”
林书同满眼炙热的看着不远处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或许,这一次修正鱼鳞图册之行,每一个人都被名留青史的巨利诱惑前去,可是他们的所见所闻做不得假。
在青州各地那些许许多多被剥削,被搜刮百姓面前,他们那些小心思实在有些太上不得台面了。
甚至,让林书同隐隐觉得有些羞耻。
不过好在,现在他还来得及,来得及去为那一张张茫然粗糙的脸,做些什么。
而这一切,却是因为他们前面一直都有一位领路人,他并不高大,并不威风。
但他是一阵风,一场雨,让他们在民生疾苦中成长前行。
或许在他们应下修正鱼鳞图册之时,便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此时此刻,不过是后知后觉。
下一秒,所有人的呼声几乎直上九霄,没有一个人肯离开。
而屏风后,崔一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了一眼旁边的义国公一眼。
不是,国公这对吗?
知道的,您是来让公子镀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让公子来养幕僚了!
这么多人啊,他们此刻眼里可都只有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白石似玉,奸佞似贤——《抱朴子·内篇·祛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史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