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哎, 裴兄弟此言差矣,你如今虽已是秀才,全且当府试与院试做练手之用, 那乡试可就不能轻忽慢待了。”
曹英见叶景和似乎真的不知道此事, 随即开始仔细解答起来:
“裴兄弟可是以为乡试的难度要比童生试的难度还要高?”
“难道不是吗?”
叶景和不免有些诧异,就连一旁的宋少文也不由的神色认真起来,他拜师的先生不过是一位早年的老童生罢了, 这些关于乡试题目的解答他从未听过。
“非也, 非也,乡试一试, 不再其深, 而在其精。换句话来说,童生试已窥门槛儿, 院试便算是入门,乡试若还如此前这般大海捞针,岂不自误?
故而自乡试开始, 考试的题目则从广至精, 五经之中, 可选一经专精即可。”
叶景和皱了皱眉,他倒是没想到大雍的科举方式……还挺灵活的。
曹英此刻难得侃侃而谈起来:
“乡试可不同于童生试, 一旦开考里面除了正副两位总裁之外, 更有十多位大人共同监考出题,有人擅《诗》,有人擅《春秋》等等, 倒也不必如童生试这般怕寻常考生窥伺到一二考题的门路。
是以,若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要求大家对五经精通, 那可就有些太难为人了。经文精通,那可不仅仅是需要倒背如流,还需要对其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如此种种,待裴兄弟进了玉湖书院自会知晓。”
关于这一点,曹英只是浅谈,经义一道,若无先生引路,只怕会平白耽搁了裴兄弟。
“这……曹兄,不知这五经择一,可有什么说法?”
叶景和亲自执壶为曹英斟茶,曹英侧身点三点桌子,继续娓娓道来:
“裴兄弟果然非寻常人,这么一问就问到点子上了。在读书人中,择五经,不择孤,不择偏。
所为孤,便是《春秋》,春秋又称孤经,它的题目极为好深,使得出题人的题目晦涩难懂,多不为人所选。
而这偏嘛,指的是《礼》,虽说人为血肉生,有礼方有骨,但此书研读需要极大的耐心与天赋,故而也落在其他三经之后。”
“原来如此,那不知两位兄台选的是哪一经?”
“我与张兄皆拜在方石先生门下,专精《书》经,方石先生曾为翰林院四品侍讲学士。
后来,新帝登基即位后,方石先生感念先帝恩泽,故而挂印归隐,如今在玉湖书院教书育人。”
曹英这话一出,叶景和眉梢微挑,翰林院的存在既是皇帝的人才储备库,又是皇帝的心尖尖。
要不怎么说无翰林,不三品?没看那些状元榜眼探花,一被点出来就被皇帝迫不及待的塞到翰林院去。
一来是让自己看中的人才好好打磨,添光添彩,二来嘛也是表示自己对人才的重视与喜爱。
而这位方石先生在当今皇帝继位后,直接挂印离开,说的好听是有气节,说的不好听,那可算是藐视君上。
若他是皇帝也不会对其责罚,最多最多是觉得心里有一根刺罢了。
不过,这位方士先生倒也不曾掩饰自己的来路,知道他过往经历的考生也可根据此事自行决断是否拜入门下,承担其代价。
比如,前前任大雍皇帝就是个记仇的,当时,这位皇帝兴致勃勃的举办了殿试还自己亲临考场,想要让那一届的考生做真正意义的天子门生,更是点中一位才华出众的饱学之士作为状元。
可谁也没想到,这位状元郎那是个性子狂放不羁的主儿。
当了状元郎后,辞官不授,只说一句“天下功名不过美酒一觚,我自取之,斟之,倾之!”
说完,这位仁兄挥一挥衣袖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虽然史书上没有说当时满朝文武是什么表情,但叶景和觉得怕是所有人都傻了,连史官都忘了写这一段众人的精彩表情了。
当然,也可能是写了也发不出来吧。
若是仅仅这样,那也就罢了,结果等到二十年后,这位状元郎家道中落,不得不做先生教授学生。
而他的弟子费尽千辛万苦,再一次参加殿试时,因为这位状元郎的存在,气的大雍皇帝直接不顾众臣的阻拦,将这位有着状元之资的弟子点做了传胪!
好好的三元及第,就这么在最后一步折了。
曹英和张寐对视一眼,看到叶景和沉默,顿时便知道叶景和的顾虑在哪里,一时面色变得奇怪起来。
不是,这合理吗?这裴秀才才多大就能想得这么深,这样显得他们很呆啊!
而一旁的宋少文只是羡慕的说道:
“二位能拜在翰林大人门下真叫人艳羡,翰林院的每位大人可都是一顶一的饱学之士!”
看吧?这才应该是正常人的反应好吗?!
叶景和闻言回过神来,看向二人:
“那看来今日两位是来劝我,拜在这位方士先生埋下了?”
瞧瞧,这现在连兄台也不称呼了,直接就两位,那叫一个疏离冷淡。
“是有这个想法,我三人的赌约为众人所见,若此事后,我三人能拜在同一位先生门下,说出去也不过是师兄弟之间的切磋罢了。不过今日观裴兄弟所言,只怕倒是我等唐突了。”
叶景和闻言,态度微微软化,他可不想见到两人软硬兼施的让自己提前拜师,索性直接先把态度摆出来了。
毕竟,他不想拿自己的前途去赌皇帝到底是不是一个大度之人。
这位方石先生,就像是现代小说里的禁药,药劲儿大,但是副作用不一定。
他,赌不起。
倒是没想到,这两人今天倒是不像当日在公堂上那样言辞偏激,还挺好沟通的。
“裴兄弟,你若是无意拜师方石先生的话,大可晚些时日再进入玉湖书院,据说院试以后,我青州孙学政将会进入玉湖书院任职,到时候你的选择会多一些。”
张寐听到这里,冷不防出言开口,曹英诧异的看了一眼张寐,似乎是没想到张寐肯将这个只有玉湖书院内部才知道的消息说出来。
而张寐这会儿只是微微垂眸,低声道:
“孙学政如今已经年过不惑,唯有一女,听闻其与其母一直住在外祖家。
我等都猜测孙学政乃是因一人孤单,故而来我玉湖书院择心仪弟子,若能得孙学政青眼,便是来日进入国子监也未尝不可。”
所谓国子监,既是权贵子弟镀金的地方,也是平民学子平步青云的地方。
可以说,万事万物都有双面性,不过,大多数州府都不会将最尖尖的学子送进去。
不然,到时候正儿八经放了皇榜,若是他们州府颗粒无收,那可就有意思了。
叶景和听到这里,不由震惊的看着张寐,之前已经说明白一位名师的重要,是以若是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哪一个不想着藏着掖着,少一个人和自己竞争,那便多一份被选中的希望!
可他没想到张寐竟然会如此慷慨,而张寐这会儿方拱了拱手:
“仅以此事,权当是我对裴兄弟的赔礼吧。”
“……那,张兄的赔礼还挺重。”
张寐只是摇了摇头,倒是曹英解释道:
“不瞒裴兄弟,此前一事都是误会,那是张兄来赴考时,遭人算计中了毒,这才……”
“曹兄!”
张寐急急打断,这种事没必要这个时候说出来,除了能让人同情他几分,更多的怕是嘲笑!
“中毒?中了何毒?可严重?可有请大夫诊治?”
叶景和一连问了几个问题,一旁的宋少文更是瞪圆了一双眼珠子,怎么能到现在考个童生试,还有性命之危不成?
“毒,已经解了,裴兄弟不必挂心,今日我二人的来意已经说明,那便告辞了。”
张寐说完便要起身告辞,叶景和随即挽留道:
“别急呀,两位兄台,家中已略备薄宴,今日天光正好,我等何不赏美景,品佳肴,顺便可是说说此番科举之事,岂不美哉?”
叶景和这话一出,曹张二人纷纷复杂的看了一眼叶景和:
“我还以为裴兄弟不想看到我等在此地久留,既然裴兄弟如此盛情邀请,那我们便却之不恭了!”
“裴兄弟大度,日后若拜入玉湖书院,有什么事都可以来寻我二人,无论此次赌约输赢!”
随后,下人们将美味佳肴一道道犹如流水般端了上来,那扑鼻而来的香味让一直在玉湖书院清粥小菜的二人不由眼睛亮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张宋三人说到了府试的最后一题,一下子争得脸红脖子粗起来:
“曹兄此言差矣,军屯之制,本来是好事,不过是因为上面的人不能按章办事,这才让好事变成了坏事。以我之见,就应该将上面的那群硕鼠全部抽筋扒皮,枭首示众!如此重罚之下,必无人敢犯!”
“你错了,宋兄!你一好好的文人,为何杀心如此之重?你既说是硕鼠,敢问你可清楚何人是硕鼠,何人又是披着鼠皮的无辜之人?
无论如何,此事若要解,首要便是请朝廷派遣钦差至边疆对于此事进行清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整顿军纪为要才是。”
“两位这话,虽然有些道理,但见效太慢。既然他们敢私自屯田,那何不在粮食成熟的时候让边军带人去收一波,届时军粮也有了,震慑也有了,害怕明年有人乱伸手吗?”
“不对不对,照我说……”
“应当以我说的为先!”
“才不是……”
叶景和还是头一次看到一场古代版的辩论赛,这会儿他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梅子酒轻抿了一口,饶有兴致的看着三人将彼此的法子攻击的体无完肤。
“啧……”
梅子的酸涩混合着一丝丝发酵的甜香,这度数连现代的甜酒都不如!
叶景和索性一口吞了,只觉得像是喉间划过了一块温润的玉,等落到胃袋里才觉得浑身泛起了热意,让他后知后觉的扯了扯衣襟散热,一双眼睛也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
而叶景和吸溜酒水的声音成功引来了三人的注意,这会儿三人看着叶景和,纷纷异口同声的说道:
“裴兄弟,你来说,谁说的对?!”
叶景和轻抬眼帘,潋滟如水的眼眸中映着三人的倒影,随着他的起身,修长洁白的手掌拍在了桌面上:
“都,都不对!你,太过优柔寡断,若是钦差来此无法解决此事,带来军中哗变,你当如何?钱粮事小,边军事大!顾此失彼,眼界狭窄!”
曹英脸色一变,不等张寐心口一松,叶景和又指着张寐道:
“你,你确实杀心太重,你可是我大雍培养出一位能征善战的将领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你上下嘴皮子一磕就要杀一群?你懂个屁的治军!把那些将领杀了,你来上阵杀敌吗?纸上谈兵之辈!”
“我,我,我……”
“我什么我?下一个!”
宋少文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这会儿的叶景和有些可怕,他不由颤声说道:
“裴,裴弟,那我说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最起码,最起码,军粮是攒够了!”
叶景和眯着眼睛,看着宋少文良久,看的宋少文浑身僵硬,他这才嘴角一扯:
“军粮?若是堂堂十万大军之中有两万人都是在吃空饷,那你这军粮究竟是咱给我大雍边军的还是咱给那些暗中窥伺的硕鼠?
而且,你以为那些有胆子侵占屯田的人都是傻子吗?他们的背后有一个,两个,无数个比你比我都聪明的人在操作此事,他们绝对不可能让人抓到他的尾巴!”
叶景和说完,眼睛已经朦胧起来,许是因为觉得他们三人太高,索性站到了椅子上:
“此事,唯一可解的法子,那就是发动人民的力量!”
“人民的力量?”
“人民……此言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听裴兄弟的意思应当是百姓吧?”
曹英跌坐在椅子上,抬头仰视着叶景和,少年的呼吸带着酒气,就连他也仿佛被这一丝酒气熏醉了心神,只觉得浑身连同血液都发热起来。
“但,它读起来让人觉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裴兄弟自己想到的吗?”
张寐这会儿更是一脸复杂,但也没忘伸手在叶景和的腰后拦着,生怕叶景和给自己栽下去。
“先人后民,裴弟的心胸与件事远远超过我等!”
宋少文默默说着,或许,这一次他不得不参加的这场府是带给他的进益是此生最大的。
叶景和慷慨激昂的说完这句话后,身子不由晃了一下,曹英和张寐回过神来,连忙一人一边将他扶了下来。
“裴兄弟,这人民的力量究竟要如何发动?”
叶景和没有吭声,两人又催促了一下,却发现夜景和直接一歪头,靠在了曹英的肩膀上睡着了。
宋少文端起叶景和刚刚用过的杯子,轻轻一嗅:
“是梅子酒的味道,呃,裴弟这一杯梅子酒就倒了?”
“酒酣胸胆方开张,若非这一杯梅子酒,我等还不知道陪兄弟如此腹有乾坤!”
曹英倒是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反任由叶景和靠着自己满是赞许的说道。
“宋兄,不知裴府管家何在,我二人欲留宿在此,裴兄弟这话说一半,也太让人抓心挠肝了。”
张寐看向宋少文,宋少文又看向叶景和:
“那我们先把裴弟送回屋子吧。”
……
叶景和昏睡着,等到意识渐渐苏醒的时候,他倒宁愿自己还在昏睡中。
任他怎么想,也没有想到他这具身体对酒精的不耐受度竟然这么高,一杯度数低的不能再低的梅子酒,就这么把他给撂倒了!
难怪他平日里喝酒酿圆子都觉得身上热热的,原来那不是酒酿圆子太热,而是他快要喝醉了!
这会儿,叶景和呆呆的坐在床上,任由石越把一碗醒酒汤喂给他,随后又把自己摔进被褥里,发出一声哀叹。
他的脸!他的形象啊!
昨天那个站在凳子上慷慨陈词的大傻子真的是他吗?他怎么没有发现自己的中二之魂竟然会在这时候燃烧起来?!
什么人民的力量?他哪里有资格说这句话?!
“啊啊啊啊!!!”
叶景和哀嚎着,一把拉起被子,将满腔的怨气狠狠地锁在了被子牢笼里,石越缩着脖子有了进来:
“少爷,可要再来一碗醒酒汤?”
“我!没!醉!”
叶景和一掀被子头发凌乱的看着石越,却透出了几分可爱,他一字一顿的说着,石越一边柔声细气跟哄孩子似的附和着,一边端出来一碗蜂蜜水:
“是是是,您没醉,那先来喝一碗蜂蜜水甜甜嘴吧!”
叶景和:“……”
叶景和幽幽看了一眼石越,别以为他不知道蜂蜜水也是解酒的!
最终,叶景和又灌了一碗蜂蜜水,这才起床洗漱,正吃着早饭,石越便进来禀报道:
“少爷,宋公子,曹公子,张公子来了。”
叶景和愣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随后这才迟疑开口:
“曹兄和张兄昨天没有走吗?”
叶景和最懊恼的一件事就是原本准备忽悠两个人当牛马来着,结果却被一杯梅子酒误了事,没想到……
嘿嘿,这可是你们两个自己不走的!
“咳咳,那还不快请三位公子进来?”
石越看了一眼叶景和,总觉得他们少爷好像酒还没醒:
“曹公子和张公子似乎有事要询问少爷,昨日昨日请示了管家之后,与宋公子同院而住,留宿府上。我这就将三位公子请进来。”
而明春堂外,曹英和张寐纷纷看向宋少文:
“宋兄,你确定这个时候陪兄弟醒了吗?我们这么早就来,是否太过搅扰?”
“对啊,万一裴兄弟还没有醒,我们来的这么早,怕是有些不好。”
宋少文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盯着二人,这会儿你们知道不好了?
难道不是一大早还没到卯时就在他的门外拍门叫他起身,问裴弟什么时候醒的人不是你们吗?
现下到了裴弟的院子外,他们又开始装人了?!
“放心吧,我在裴府住了这么久,裴弟每天都这个时候起身,绝对错不了!”
宋少文有气无力的说着,等看到石越的身影后,他又瞬间精神起来。
不说曹英和张寐,其实,他也很好奇裴弟口中的人民的力量。
其实,宋少文没有说的是,平时他与裴弟甚至曹英张寐相处,都会心中升起一丝自卑来。
但等他昨日听到人民这个词后,他又觉得心底的那些暗刺仿佛被一阵清风,仔细的抚平。
作者有话说:
未成年人不可饮酒,男主是自己又菜又爱玩,坑了自己,以后就长记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