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与叶景和和宋少文的轻松不同, 另一边,曹英和张寐这会儿并肩而行,走出了考场许久, 这才道:
“张兄……”
“曹兄……”
“你先说吧!”*2
张寐见状, 索性直接道:
“这次杂文一试,曹兄答的如何?”
“我……张兄,那韩通判的喜好, 你我皆不熟悉, 为求稳重,我以为颂圣之诗最为恰当。张兄, 你以为如何?”
张寐听闻此言, 抿了抿唇:
“我取了一个巧宗,那位韩通判出身行伍, 你说他就不向往曾经的边疆生活吗?”
“张兄,你未免有些太过莽撞了,先生说过, 杂文一试当有真情实感, 此试虽看中辞藻, 但……”
曹英有些犹豫,这边疆诗自然是可行的, 可他与张寐既也是居青州腹地之人, 对于边疆的了解也不过是那诗书文章中的只言片语,如此作诗只怕太过虚浮。
张寐沉默片刻,这才道:
“我知道, 但富贵险中求。府试一试,有人不想让我好好考,那我偏要取得佳绩!”
“可万一……”
“曹兄别万一了, 此事已经结束,无论好与坏已成定局,若是真落了下乘,我也认了!”
张寐认真的说着,不过他脑中想着今天那么多提前交卷的考生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抹略显轻嘲的笑容:
“今日那么多的考生提前交卷,不就是想着这一场可以让他们彻底发挥自己提前准备的诗词歌赋吗?但,恰恰因此,他们无法做出最适合主考官心意的杂文!”
在看到那么多考生都提前交卷时,张寐心中其实已经就有些稳了。
曹英思索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你心中有数就好,只是不知那裴秀才此番作答如何?”
张寐垂下眼眸,眼中闪过一丝慎重:
“我不知,不过想那宋县张县令能让他屡屡拔得头筹,只怕他也精于此道。否则,这次我也不会如此犯险。”
总不能真让一个小他们那么多的弟弟胜过他们吧?
他还要脸呢!
再说,别的不说,这位裴秀才的人品心性他很喜欢,他还想着要是这次能夺下府案首,赢得赌约后,抹除赌注,和裴秀才交好一二。
“但先生也说过,杂文一事不过过渡,最终决定排名的应是帖经与策论才是。”
今上并不像前面几位皇帝对于文学诗歌那样热衷,所以玉湖书院的先生们早就根据这些年各场考试中录取考生的习惯进行过分析。
“一步错,步步错,我要争的是头名,自然要尽善尽美才好。”
曹英闻言,只是轻叹一声,在某些时候他确实不如张寐锐意进取,有放手一搏的魄力。
那么,接下来他只有在策论上发挥自己稳扎稳打的能力,以图得到主考官的青睐了。
时间一晃而过,翌日,叶景和坐在考场,等着铃声响起后,这才打开了考卷。
油纸包裹中放着四张宣纸一张是题目,三张是答题纸,至于草稿纸却是没有的。
果不其然,发现这一事后,考场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使得兵将都不由沉声喝止:
“噤声!”
叶景和没有出声,看到这三张宣纸后,他便已经意识到今日的策论是不会给考生们有打草稿的机会,要么在腹中打好腹稿,要么就字斟句酌慢慢磨。
这一试,似乎考的不仅仅是策论,还有考生的心理承受能力与临场应变能力。
随后,叶景和认真的看向题目:
“军屯之法,历之数十载,所以省馈饷、实边备也。然时移月易,今沿边军屯尚存,而地多隐占,卒多虚伍,官多侵渔,仓多空廪。
前朝积弊未扫,而外寇压境,日有窥伺之患。欲使屯不废耕,兵不废战,宿蠹尽去,军食自饶,且能登陴固守、出塞捣虚,当如何厘正旧制、严核实额、均配土田、时加训练?诸生其各摭古准今,陈御敌足食之全策。”
这段题目的大意是,自镇国公开辟军屯制后,虽然表面上做到了减少粮草运输的损耗,也充实了边疆的有生力量,但是时间久了,制度虽然还在,但其内核已经悄然转变。
譬如,土地侵占,兵将吃空饷,官员盘剥导致粮仓无粮等情况正在不断发生,为了抵御外敌,应当如何做?
叶景和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其实是有些惊讶的,和其他考生不同的是,他在暗一口中听说了许多关于盛京的事,其中便包括从国公沦为侯爵的庆阳侯一家。
但,如今的韩通判,庆阳侯世子当初入伍时也在十年前了。
难道,那个时候镇国公设下的军屯制就已经开始滋生腐败了?
而与叶景和一样,韩通判这会儿坐在帘后,心中也十分疑惑,疑惑他早年在军中时看到的种种不平之事。
那时,他是国公的儿子,可纵使如此,他发现自己进入军中后,手下的兵将名册上明明有存在的士兵,可细细调查时,却发现莫说他的手下,就是整个军中都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为了这事,他愤而将名册拍在军需官的面前,却不想,那军需官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啜饮着茶水,说:
“世子是年轻人,一腔热血,小人明白,但此事兹事体大,烦请您报与国公再行定论。”
韩通判气的浑身发抖,差点都拔剑砍了那个军需官,好在最终被手下拦住,这才将这事直接捅到了彼时的庆国公手里。
但庆国公听了这话,却沉默了许久:
“此事牵扯甚广,非一人之力可破。吾儿慎勇,为父欣然,但兵要打仗,将需重赏,朝中无银,唯此法可用。”
韩通判不知道那天他是什么想法,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脑袋都木了,在他心中那个英勇威武的父亲,竟然向着他一直唾弃鄙夷的恶事低头了!
用一句大白话来说,从那天起,韩通判就道心破碎了。
可是府试前,杨婉月送上的那一碗羊肉烩饼里来自父亲亲手制作的辣酱,又让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若非边疆苦寒无衣,父亲又怎么会带着兵将种植辣椒来御寒?
既然,那些人都要他来做这个主考官,那,这一次他想问问这些考生,也想问问那些在盛京高坐庙堂的大人们——
边军腐败一事,你们到底能不能管?到底有没有人管?!
写下这道题目时,韩通判好似又回到了那个炎炎夏日,热的他的喉咙粘痰,看着阴影中父亲陌生而又熟悉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少年时代。
叶景和不知韩通判的想法,不过没一会儿,他就灵机一动:
“学生谨对:古至今来,为国固者,必先固疆;为疆固者,必先固兵。
军屯之法,始于利人。故若使此法幽而复明,当以人,以个体,以兵卒为基,清丈田亩,分派到人……”
为什么分配到人呢?古代的劳动力都是有限的,就算是在农具的帮助下,也没办法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儿。
把固定份额的土地分给固定的士兵,让他们缴纳出固定的粮产,试问,那些吃空饷的兵将可还能藏的住?
当然,要是这地他们能空里抓出来人种,那也是他们的本事。
“……为防冒名顶替者擅种军田,当行核查、验明正身、军中暗语之法查之。”
你既然来这么今天,那就先把这三道关卡过了,要是你真的过了,那你可就是铁板钉钉的边军了,敢跑,那就是逃兵!
逃兵者,以叛国论!
要是真有人为了那么点儿兵响,想要来一场九族消消乐,那叶景和也没话说。
不过嘛,策论策论,他就是一个出主意的,执行这个事儿,他可不管。
只要法理上过得去,逻辑上过得去,那此法就合理。
作为一个人均贾诩的现代人,叶景和清楚的知道自己现在参加的是科举考试,故而并没有暴露出现代人的本质,现在所言种种可都是他收着来的。
但即使如此,叶景和还是写的很流畅,笔一提,那一个个墨字就好像自己能在宣纸上生成一样,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叶景和这边是写爽了,但是曹英却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最后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让你昨天多嘴!还说张兄的边疆诗不好,今天倒好,韩通判直接连军中的贪腐之事都摆在明面上了,他一个读了十余载圣贤书的普通书生连边疆都没有见过,若对此事作策论,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但,策论却不能不写,只是曹英的性格决定了他不可能太过冒进,于是曹英的方法是依靠朝廷的钦差之法。
不过,在答这道题的时候,他并没有考虑到韩通判庆阳侯世子的身份,连他都要来问这个问题,那朝廷应该派什么样身份的钦差,来解决这件事?
总不能义国公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吧?况且,那可是镇国公自行开辟的军屯制,都在时间的推移下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镇国公真的不知道吗?
他知道,那他为什么没有做出一丁点的改变?
如此种种,对于曹英来说,有些太过遥远。
而张寐这会儿看到题目也同样皱起了眉头,昨日曹兄说他纸上谈兵这事也不假,不过,男人哪个不向往战场?
故而,张寐对于边疆军事的关注还不小,所以在看到这个题目后,他苦思良久,这才决定从将士入手。
他的思路更为激进一些,他认为,贪腐多在于上克下,故而应该对敢对军田下手的将领进行……嗯,类似九族消消乐的处置,以此震慑。
不愧是当初打一篇励志策论就可以写出一整篇严苛到极点的KPI计划书的人物!
不过此法在逻辑上可行,但在法理上不可行。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是直接屠杀将领,那只怕要不了多少时日,边疆的军队便会群龙无首,彻底溃散,于驻边有害无益!
所以,张寐这个法子听起来爽归爽,但可行性并不大。
倒是宋少文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解答,既然有人侵占土地,那只要证明土地是属于军方的,等到粮食熟的时候,直接带兵去收呗。
难道,那是大军站在田野上,不背后的人还能跳出来说这粮食不是军方的,是他们自己种的?
笑话,军队会和你说这个?
多来几次,多让侵占之人做一些无用功,那侵占之事自然迎刃而解。
不过,此法虽然可行,但还是暴露了宋少文程序上的不了解。
那些侵占土地的将领,地方豪强可不是傻子,他们既然敢侵占,就会做到基本的程序正义。
再加上,人类钻空子的能力极强,有了头一年之后的数年,只怕会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五花八门的方法来应对此事。
可称一句,饮鸩止渴。
如此,四人的法子各有各的角度,各有各的理解,随着一声铃响,纷纷放下了笔。
接下来,他们唯有等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