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程曼包中的几支还是程芝给塞的。
小姑娘爱吃零嘴, 但也不吃独食,有什么好吃的都会给程曼塞一点。
才穿越两个月左右,程曼便养成了吃零食的小习惯,闲暇时光嘴巴不吃点甜咸的, 她总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程曼也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吃过这种传统的话梅糖了。
糖衣剥开后, 放入嘴中,一股甜味在口舌之中蔓延, 中间那颗没有多少肉的话梅核缓解了传统饴糖的腻味, 堪称点睛之笔。
程曼很快便走到了人群附近,人群正中间, 一帮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穿着牛仔背心和喇叭裤站成两排,依靠在摩托车前, 正彼此放着狠话。
程曼听了几句, 大致意思就是我认识社会上什么什么人, 我姐夫是给哪块社会场地看场子之类的话。
确认过没有段一川后,程曼才转身离开。
但等她买完藿香正气水往台球厅走去时却发现,药店附近的小巷内传来一阵动静, 段一川从里边走了出来。
一出小巷便撞上了程曼,段一川心里涌出一份莫名的惊喜:“程曼,你怎么出来了?”
其实就连程曼自己都不太理解她的做法, 她一向是个不太热心的人。
到最后她还是用杂志拍摄和朋友情当做借口说服了自己。
毕竟四舍五入之下段一川也算是她的朋友, 她程曼就算再冷血, 也不至于不顾朋友的死活吧?
说服了自己后, 程曼扬了扬手中的藿香正气水, 从容道:“出来买点东西,你呢?都解决了?”
段一川轻笑了声,点了点头, 从口袋里掏出几粒糖果:“给你,吃完药甜甜嘴。”
程曼伸手,忽然间,目光扫向他身后,她瞳孔紧缩:“小心。”
段一川回头,黄明正举起半块砖头往自己脑袋上砸去,他抬脚用力一踹将人踹翻在地。
倒地后,黄明显然心有不甘,伸手去够掉落在不远处的那半块砖。
段一川一把握住黄明去够砖块的那条胳膊,向后一折。
“疼!疼疼疼!断了断了!”黄明龇牙咧嘴的大声叫着。
程曼拦住了段一川,将人拉开:“段一川,你松手吧,他不配。”
听到程曼劝说,段一川这才放开了手,冷冷的盯着黄明。
黄明吃痛的摸着自己的胳膊,眼睛不老实的在程曼和段一川身上转悠一圈:“段一川,你还真喜欢她啊?”
段一川不想和他废话,直接道:“滚。”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段一川驳了面子,这让黄明的脸上挂不住了,他不顾段一川的警告,冲着程曼道:“美女,你以为他是什么好货色吗?你可别觉得我针对他,那都是他活该,他妈是个杀人犯!”
程曼下意识朝段一川望去,两人四目相对,青年的目光冰冷,眼里充满了抵抗。
“段一川……”
程曼打算离开,她不想过多介入别人的生活,可是她看到了段一川有些难堪的别过头,沉默着没回答,那样子像极了一只无家可归充满了防备心的大狗。
那一瞬,程曼仿佛看见曾经的自己,她的脚仿佛扎根在了原地。
段一川的沉默对于黄明来说便是最好的伤药,他高昂着脑袋,小人得志:“你知道段一川那个外地妈害死过多少人吗?两个!”
“黄明,你给我闭嘴!”段一川冷声道。
“怕了?”黄明得瑟道:“我就不,我还得要让这美女认清你这个野种的真面目,让她知道你是个杀人犯的儿子!如果不是你那个外地妈非要举报我妈和你爸的话,我妈也就不会跟着你爸扒火车私奔,他们两个人也就不会死!”
“等会儿——”程曼掏了掏耳朵,礼貌性的打断黄明:“你妈是小三?”
“小三?”黄明本能的意识到这个不是什么好词。
“就是第三者插足的意思。”程曼解释道。
黄明暴跳如雷:“放你娘的狗屁,我妈才不是什么小三,段一川他爸能够看上我妈,那一定是我妈哪哪都好,是他妈没本事管不住他爸才害死我妈。”
“有父母在天保佑的人说话就是硬气哈。”程曼无语死了:“人家段一川作为受害者都没怪你妈破坏他的家庭害死他的父亲,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你说你妈哪哪都好,那试问一个好女人怎么会去破坏人家的家庭?”
段一川一怔,他的父母是在大串联时期相识相爱,为了追求爱情,母亲抛弃了西南地区的亲人,跟着父亲来到了江南水乡的松镇。
若是两人一直相爱,这或许会是一段佳话,可惜段父的爱来得快去得也快。
段母身怀六甲的期间,段父抑制不住寂寞,偷偷摸摸的跟农村一个带娃的黄姓小寡妇好上了。
段母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川渝女人,性格火爆激进,尚未结婚生子那会儿可是小将队伍中的佼佼者,天南地北搞串联的狠人。这样的女人哪能容得下枕边人的背叛,一得知消息后她便抱着还未满月的段一川上蹿下跳,扬言要给黄寡妇挂破鞋要批段父流氓罪。
在那个年代,挂破鞋挨批都是可能会要人命的。段父和黄寡妇两人被段母的话给吓住了,找了关系连夜扒火车准备逃跑,结果因为没抓牢从火车上摔了下去,当场毙命。
出了人命以后,段母也就消停了,她丢下了还未满月的段一川回了西南老家,将所有的斥责和怨恨都丢给了段一川。
段一川是由爷爷奶奶带大的,和他一起长大的还有被段家两老收养的黄寡妇儿子黄明。从段一川记事起,他就明白自己是个不招人待见的,爷爷奶奶怨恨他的母亲害死了自己的儿子,伯父伯母觉得他是个累赘。
因为松镇是个排外的小镇,段一川作为外地女人所生的孩子,没有母亲守护,他在家中的地位甚至连黄明这个外姓人都不如。
在段家,所有人都在提醒段一川,提醒他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提醒他要懂得感恩。
段一川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无辜,他尝试过自救,试图向周围发出信号渴望得到认同和安慰。
刚开始上学时,他被黄明欺负,他还会和老师诉苦,希望老师能够继续一些安慰。谁料,得知了来龙去脉的老师只是沉默了许久,才摸着他的头告诉他忍忍吧,那毕竟是两条人命,是你妈妈害得人家黄明没了母亲。
从那以后,段一川像是被世界抛弃了一般,孤独的活着,即便他再也没有把家里的事情往外说过。
小小的他也会委屈,但他清楚再委屈也是没用。毕竟黄明父母双亡,而他段一川至少还有一个母亲在世,世人都是同情弱者和死者的,段一川只能被迫背负着两条人命艰难前行。
因为黄寡妇和段父死了,所有人都在抛开事实打感情牌,只有程曼,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个称呼段一川为受害者,斥责黄寡妇和段父那不道德婚外行为的人。
段一川低下头,心中早已乱了,不自觉便涌出几分委屈。
这种委屈像是一股强酸一般,慢慢溶解他在自己心中筑上的那层层硬壳,让那硬壳上的丝丝龟裂蔓延开了,一些细小碎片不断掉落。
黄明因为他那早死的母亲而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也因此没少欺压段一川,他对自己的母亲还是挺维护的,听到程曼那么说自己的母亲,立刻破口大骂道:“你懂个屁,男人能爱上外边的女人,那一定是家里的那个不够好。”
“咋了,你又知道了?你那小三妈亲自托梦告诉你的?”程曼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段一川以前没少被这货给欺负。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程曼说话也有几分刻薄:“真要爱,段一川他爸怎么不娶你妈?怎么就让你妈做个见不得光偷偷摸摸的小三?都是当了妈的人了,怎么就那么天真?嫖客几句甜言蜜语她还当了真。”
程曼的三言两语就将黄寡妇的遮羞布给掀的一干二净,黄明恼羞成怒大喝:“段一川!”
“段一川。”程曼眼神直溜溜的盯着青年,她心里暗下决定,要是段一川敢糊弄她,那以后她便再也不理对方了。
大不了她多花点钱去魔都的模特公司找人拍杂志。
仿佛读懂了程曼眼中的意思,段一川吐了口气,抬眸直视着黄明,缓缓道:“她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你的母亲就是个破坏别人家庭见不得人的小三。”
得到肯定的回答,程曼心里舒服了,圆眼弯成了一个月牙。
段一川的目光在程曼的笑弯的眼睛上定格了片刻,而后伸出手指在她耳后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程曼的笑容僵住。
段一川收回手,低声说:“刚看到一只虫子,也有可能是我看走眼了。”
“哦……是吗?”程曼迟疑了下,犹豫道:“那……谢谢你?”
“不客气。”段一川眉眼动了动,双手插兜:“我摊车就停在台球厅附近,我送你回去吧。”
程曼点了点头。
两人那岁月静好的样子彻底激怒了一旁的黄明,他心里不服气,冲着段一川咆哮:“靠个娘们撑腰丢不丢人,有种你死外面一辈子别回家。段一川我把话放这了,你要是不现在给我赔礼道歉再掏出个百八十块,我回去就把事情告诉那两个老的,看他们怎么收拾你。”
“那你去吧。”段一川扭头:“顺便再告诉他们一声,从明年年初开始,每个月初我会给他们送三十的养老钱,再多的就没了。”
段老头段老太纵然再偏心再迁怒段一川,但好歹也算把他给拉扯到大,供他读到了高中。
段一川能够给予对方的也就只有每个月三十的养老钱,这笔钱刚刚好能维持两位老人的生活。
一个月三十块,也算是对得起他们之间的祖孙情了。
多了,段一川心里过不去,少了,他对不住自己的良心。
“才三十!”
黄明突然意识到出了大事,段一川自从高中辍学以后便开始摆烟摊养家。
段家两个老的没少从段一川手里抠钱,每个月少说都能抠出个一两百来,黄明和段家其他几个孩子可没少沾光。
真要因为他的一通闹,让段一川把钱减少到了三十一个月,那段家人还不得活撕了他。
黄明赶紧跑到段一川和程曼跟前张开了手:“段一川,你别走,你把话给说清楚。”
“就是你刚刚听到的那样,我知道他们修完房后手里至少还有两百的存款,这些够他们用半年,半年后每个月初我会给他们送三十的养老钱。”
黄明彻底慌了,愤怒推了段一川一把:“段一川,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你的爷爷奶奶,你这么不孝,就不怕天打雷劈?”
“你也知道那是我的爷爷奶奶啊?”段一川冷笑一声:“三十块一个够两个老人吃好喝好,你们想要沾光找别人去。”
“段一川你就是贱种,你活该没人爱,你到天到地都没人心疼。”黄明一想到回去后的结果,急的口不择言道:“你以为你有几个钱了不起啊?我确实没你会赚钱,但你家那两个老不死的还不是更宠我?你永远都是个没人疼的贱种!你都不知道,从小到大我都是故意欺负你的,我从小就知道你是个没人疼的,就算我欺负了你也没人会帮你说话。”
“你小时候还会去跟学校老师告状,那老师是不是一开始对你挺好的,后来就没理你了?那是因为那两个老不死的和他们的大儿子两口子特地跑到人家家里打砸了一通,但凡有人帮你说话,那就是自找麻烦!”
“从小到大你是不是没朋友?那是因为你同班的每个同学家里都被我和段一山跑遍了,是我们告诉你的同学家里你段一川是杀人犯的儿子,所以你才会被孤立。段一川你看看,你就是个扫把星,谁也不想招惹你!”
“我早就知道你想要考大学,想要摆脱我们,那两个老不死的本来打算让你继续读下去。是我和段一山挑拨的,那两个老不死的生病是假的,吞农药也是骗人的,为的就是逼你辍学养家……”
人在慌乱情况下可能会失去理智,黄明便是如此。
一直到段一川的拳头砸上他的脸颊,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那些和段家人默认的秘密,被他脱口而出。
他完了。
“段一川,我刚刚讲的都是假的……”黄明想要检查呢,迎接他的是一拳又一拳的重击。
终于,在黄明绝望之际,一双纤细白嫩的手握住了段一川的拳头:“段一川,停下吧。”
段一川呼吸有些紊乱,眼眶泛着淡淡的红,声音低沉晦暗:“对不起,吓到你了。”
程曼平静看着他:“有些事情,用拳头是解决不了的,你得配合其他的生活经验。”
“嗯?”段一川突然顿住。
小巷吹起了微风,程曼淡淡道:“狗咬你,如果不一次性制服它,那它只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你,只有让它疼了,它才会长记性。”
黄明早已被段一川揍得鼻青脸肿,原本还在嗷嗷惨的他听到程曼的话后,突然头皮发麻:“我错了,段一川我真的错了,你就放过我这一回吧!”
“现在才说道歉有什么用,你还是没长记性。”程曼仰头看着段一川,轻声道:“皮肉伤可没用,好了伤疤忘了疼,下一次他还会来。”
“段一川,男人什么地方最脆弱,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说完,她将手覆上段一川的拳头,面带微笑的狠狠砸向黄明的迷你小垃圾。
下一秒,整条小巷都充斥着黄明的惨叫声。
他双腿死命夹住,以头抢地,不停的哀嚎。
段一川身子微微紧绷,下意识双腿并拢:“谢谢。”
程曼从包里摸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的擦拭自己的手,头也不抬的回道:“应该的,都是朋友嘛。”
“嗯,朋友。”段一川清隽的脸上荡漾开了一个浅浅的笑。
作者有话说:
有一说一,当年能够天南地北坚持搞串联的都是狠人,去的时候包火车票啥的,回来的时候腿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