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两个记者全都愣住了, 望着那个摇曳生姿的背影一阵茫然。
什么情况?
那个开着小轿车过来的人就是个体户程曼?她不应该踩着三轮车驮着货气喘吁吁的过来吗?
两个记者瞬间有种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冲动,刘记者下意识的问道:“她不是个体户吗?怎么还开上小轿车了?”
张大姐愣了一下:“就是因为是个体户才赚钱啊,人家曼曼做生意才半年不到,就买了车买了房, 还给她家里人开了一个厂子。”
刘记者头皮发麻, 买车买房还给家里人开了厂,这姑娘是印钞票的吧?
两个记者相互对视一眼后, 迈开步子朝程曼走去。
“刘记者, 黄记者?”程曼正在低声和江大姐商议着挽联的位置,见到人来了立刻交代完事情, 朝着两位记者走了过去,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你好, 我是程曼, 不晚服饰的老板, 也是这次丧礼的赞助方。很感谢两位记者大老远的过来,采访我这个普普通通的小个体户。”
刘记者伸手回握,客套道:“哪里哪里, 这些都是我们分内的工作,程老板你看哪里方便,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坐着好好采访一下。”
“去我家如何, 正好我家还有一罐上好的金骏眉, 咱们边喝边聊。”
程曼一边说着一边引导着两人往家走去, 当了一段时间的老板, 程曼身上也多了些许压迫感。
刘记者和黄记者两人下意识的就把她当做自己在报社的领导看待, 等到两人的手上各捧着一杯茶水后,她们才反应回来。
黄记者看了一下屋子里的布置,两室一厅的格局, 最多不超过六十平方的大小,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大领导会住的地方:“程老板,这是你家?”
程曼轻点头:“是啊,这是我们之前的家,在月中之前我们一家五口还都住在这个屋子里,一直到后面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们才从家属院搬了出去住到了市里的房子中。”
刘记者下意识的把话往下讲:“程老板,看你现在的样子,经济实力可以说是不错,达到了一个富裕的水准。我们采访过不少下海失败的年轻人,也都知道下海也是需要一定的风险,那么是什么样的信念成就了你?你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捐助的本次葬礼?”
程曼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就接了下去:“其实还是因为喜爱和家人的支持吧,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很喜欢涂涂画画,小时候家里也送我去少年宫学过一段时间的绘画。”
“长大后,我其实也在我们松镇的国棉厂里工作过,在国棉厂的日子里,我最喜欢的就是盯着工友们,研究她们的穿着打扮,脑袋里猜测什么样服饰才是适合她们的。后来我的家里人也发现了我对服装行业的喜欢,父母就主动拉着我聊了很久。”
“最后我爸也就是我们松镇国棉厂的车间主任程新华同志主动拍板了,他就说了姑娘你这样不行,会耽误国家生产任务的,你还是去试试吧。反正你也没心思在国棉厂里了,与其每天在厂里混日子,还不如自己出去闯闯。”
刘记者有些惊讶:“这样啊,这么说你的父亲还真是个开明的人。”
“也不能这么说吧。”程曼笑了笑:“与其说是开明,还不如说他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其实他对于个体户一开始也不能接受,但是他更不能接受的是我在厂里混日子,他觉得这样损害了国棉厂的利益。”
“我的父亲平时有个爱看报的好习惯,咱们临山晚报和工人日报都是他每天必看的。”程曼说着指了指电视机柜下那几摞整整齐齐的报纸。
“在报纸里,我父亲看到了邓同志之前在十二大开幕词中提出的华夏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以及那句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动后富的话。最后他一合计,与其让我这样虚度光阴,耽误了自己也耽误了国棉厂,还不如让我去创业,说不定我就成了那个先富起来的人,还能带动着其他人一块富起来。”
刘记者记着笔记,问道:“程老板,你现在成功了,那你可以分享一下你的成功秘诀吗?”
“我认为我的成功不止归功于我个人在服装设计上的天赋,还有归功于家人和国棉厂的支持。其实在我创业初期,我们国棉厂的蒋厂长夫人还有工友们就给予了我和不晚很大的帮助,给我介绍了不少的客户。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持,我可能很难坚持下去。”
程曼的一字一句都是自己仔细琢磨过的,她要将这次采访利用到底,不但要在临山市一炮打响不晚的名声,还要推程新华和蒋厂长一把,给他们打下更上一层楼的其中一阶台阶。
程曼前世虽然没接受过采访,但她当初跟的可是采访节目,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将节奏把握在自己手里,引诱着记者们把自己想要宣传的内容写在纸上,程曼对这一套也算是炉火纯青。
怎么说呢?程曼的大部分话都是真的,但是组合起来就不是那么的真了。
不过这些话用来应付不了解内情的刘记者两人确实绰绰有余,几盏茶喝下来,两位记者算是收获颇深,笔记本上满满当当都是程曼的发家史和不晚的理念以及不晚杂志第一期的主体信息。
几页纸写满后,又让摆出画图的姿势坐在曾经的卧室书桌前让两位记者拍下了一张素材照后,程曼觉得也差不多了,才转移了话题,放过了两位记者。
被送出门后,两位记者捧着相机下了楼。
刘记者小心翼翼的看着脚下的台阶,嘴上还不忘说道:“程老板可真是颠覆了我对个体户的认知,没想到做个体户还那么赚钱。”
黄记者点头道:“可不是嘛,程老板不是说了嘛,她是摆摊卖夹子发家的。卖夹子和卖袜子也差不了多少,我看你回去后也干脆同意你儿子和那姑娘的事好了。没准那姑娘一家就是下一个程家,到时候别说什么嘉陵仔了,人直接陪嫁一辆小轿车,那还不得羡慕死街坊四邻?”
刘记者捂嘴笑了笑:“小轿车还是算了吧,只要他们年轻人够吃喝就行了,我也不指望着他们有多出息。”
两个记者说说笑笑的走到了家属院门口,看到挽联和乐队后,两个人呆滞在了原地。
沉默了半晌后,刘记者才幽幽道:“老黄啊,你想起来咱俩是过来干什么的吗?”
当然想起来了,她们两是过来跟进李春凤丧礼的!
可现在.......黄记者翻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一溜的全是不晚和程曼,偶尔还夹杂一个程新华和蒋厂长,一个“李”字都看不着。
甚至葬礼的照片都没拍,反而还拍了一堆程曼各个角度画图的摆拍照。
“这.......”黄记者头疼了,这次采访的主要内容就是写一篇关于李春凤丧礼的报道,李春凤才是主要人物!这满篇都写了程曼和不晚,那不就是偏题了吗?
犹豫了片刻,黄记者提议道:“要不咱们再回去采访一下程老板?问问她当时为什么要捐钱安葬李春凤,再问一下.......”
“别了,我们还是去采访一下国棉厂的其他家属吧。”刘记者清醒过来了,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还不是程曼她故意引导。
不管回去找她多少次,那都是一个结局。
两人说着就朝家属院门口纳凉看热闹的杨大嫂等人走去:“你好,几位同志,我们是临山晚报和工人日报的记者,几位方便接受一下采访吗?”
“采访?”杨大嫂立刻问道:“能露面吗?能的话我先上楼把我那羊绒披肩给披上。”
刘记者看了看了天气,是三伏天没错!
三伏天披羊绒披肩,也不怕捂出病来?
刘记者嘴角微抽:“这位同志,我们就是进行一个简单的对话采访,不需要露面。”
“这样啊.......”杨大嫂屁股坐回了凳子上:“那你们问吧。”
“我们主要是想采访一下你们家属院街坊对于李春凤的看法。”
“李春凤啊?”杨大嫂等人是家属院最讨厌的李婶的一批人了,她们不仅没有参加李婶的葬礼,还拿着一把瓜子坐在家属院门口把这场葬礼当戏看。
一听刘记者两人想要询问起她们对于李婶的看法,立刻七嘴八舌的抱怨开来,将李婶好一通骂。
“李春凤?她就是个搅屎棍,谁沾上她就是一身的屎。”
“这人最爱小偷小摸了,经常占我们这些街坊的便宜,之前来我家串门,还顺走了我的月经带和草木灰嘞。出来晾衣服时我都看见那月经带上边绣着我的名字,她还说这是她自个儿缝的。”
“她也偷过我的裤衩子和背心,你们还记得不,前几年冬天有次在我冲进她们家跟她吵嘴,就是因为这事。我家男人都觉得这人太埋汰了,丢死人了。”
“这人还爱瞎传闲话,人家程家和和美美的,她非要去挑拨程曼和刘巧玲的关系,把小姑娘和巧玲两个的关系都弄僵了,也不知道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可不是嘛,人家巧玲两口子对她还不错的,之前分房时,她明明没有资格分到两居室,她非要去程家大闹。最后程新华把自家的三居室换成了两居室,多出来的平米让给了李春凤家里,不然她们哪有资格住两居室的屋子啊!”
刘记者和黄记者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们写报道的肯定要写积极向上的内容,杨大嫂等人说的话根本就过不了审。
“这怎么写啊?”黄记者见杨大嫂几人还在继续数落李春凤的种种事迹,悄悄地询问刘记者的意见。
刘记者咬牙:“不行,咱们不能以偏概全,是个人就有优点,我们去采访帮忙主持葬礼的人员。”
于是两人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溜开,再次走向正在葬礼上安排和尚念经做法事的江大姐。
“这位大姐,我可以采访一下你对死者李春凤的看法吗?”
一大早起来帮讨厌的人主持葬礼,江大姐这会儿脾气正烦着,她表面笑嘻嘻的,没吐脏也没暴躁:“两位记者同志,你们不是采访过纳凉那几个了吗?”
“我们想要多收集些关于李春凤的生平事迹。”黄记者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好是正面的。”
正面的?
江大姐内心不屑,就李春凤那蠢娘们,她这辈子活的就跟扒了皮的癞蛤蟆死的,活着讨人厌,死了恶心人,人比黄瓜瘦,没有三两肉,脸比城墙厚,炮弹打不通!
就她那种五行缺德,八字犯贱的玩意上下八百辈子都正面不起来。
还有记者来记载她的生平事迹,李春凤那种人也配!
江大姐越想越憋屈,好你个李春凤,活着讨人厌,死了还要膈应老娘,你这辈子都没做什么好事,死了还要躺在那,等着老娘昧着良心为了你睁眼说瞎话?
凭啥?你配吗?
“哦,李春凤啊,我们二十多年的老街坊了,当初在大杂院时我们就是隔壁间住着,我是看着她嫁进来的。李春凤这人吧,节俭。”
“她宁可脏了自己的手,也不愿让别人家的东西闲置在那。家属院那些不持家的女人家里她都会过去检查一圈,之前我有家男人有条裤衩子搁在那,她二话不说,塞进兜里就顺回家了。”
江大姐话语里满是感慨,黄记者和刘记者再度哑然。
江大姐继续发威:“我家男人听说李春凤那么能过日子,羡慕的跟我在家大吵了一顿。还有李娟,她那用过的月经带就晒在那,一个月经带一个月才用那么几天怎么行?李春凤看了就心疼,转头就带着五个闺女一块帮着给用了。”
闺女?
刘记者像是发现了一个盲点,立刻询问道:“那她是不是很疼女儿?”
“疼?怎么不疼啊?她家五个丫头,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李春凤哪个不疼的?简直都要疼到骨子里去了。”
刘记者来了精神:“那她是怎么疼的?”
“几个丫们学习太苦了,李春凤不愿意让孩子们受读书的苦,学费也硬着心肠没给,最后是我们这些邻居捐的款掏的钱。几个丫喝水都发胖,李春凤就安排她们干活,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家里家外都让几个丫包了,饭也数着粒给,就怕几个丫头胖了找不到婆家。”
“大丫头她们心疼弟弟,她也体恤几个丫头,找了关系把人送到羊城去卷灯泡丝当工人,四个丫头加起来一千二的工资,她也只要了一千二,都没让那几个丫头卖血卖肉呢。”
刘记者摸了摸:“那她儿子和小闺女还有老公呢?不是应该在松镇?”
“她家那个金宝啊,打小就是老实孩子,花了五千块上了技校的高材生呢!长得那叫一个五官端正,一个都没缺少,个子嘛一米六出头,但是蹦起来也有个一米九。”
“小伙子有前途了,别看他才十八,和他那干了几十年还只拿个一百块工资的爸一样都是赌神转世你知道吧?爷俩借了八万块钱上桌跟人赌,把庄家给吓得连夜跑了,自己就输了全部家当还有借的八万块钱高利而已。”
“八万块的高利而已,李春凤她办法多可看不上这点钱,人家可是一张口就是几十万上下的大人物。可最大的缺点就是她隔壁那个程曼太抠门了。”
还有程曼的事?本来打算离开的刘记者又不禁问道:“程曼怎么就抠门了?”
“她小气呗,这么多年的街坊了,被李家抢走一间房子怎么了?被李家传点闲话能有什么?反正她都那么大的老板了,李春凤张口说要替她保管个三十万也不多啊。”
“但人家程曼就不乐意啊,任由李春凤和她那小闺女在门口又哭又骂拿着兑了水的农药瓶子讹人,那抠门丫头就是死活不出来。最后把李春凤气得哟,喝了农药瓶子里的水后就回了屋。”
“不过她家金宝和五丫孝顺啊,知道生气伤身,特地往那水里掺了几口农药福根,李春凤以后总算不用再生气了。李春凤死了后,她老公孩子把尸体往家属院门口一丢就走了。这一家人就是重情重义,李春凤的尸体都烂了被野狗啃得不像话了,李大满和金宝五丫也没来露个面,就怕李春凤看到他们,走得不安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