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七月最后一天, 许轻轻坐上开往上海的绿皮火车。
沿途的风景渐渐从北方的平房变成南方的水田,稻禾青青,一行一行映在水光里, 远处的村庄黄墙黛瓦,炊烟袅袅。
许轻轻靠在床边看了一路的剧本,剧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全都是这大半个月她做的功课。
火车晃荡了二十多个小时, 终于在上海站停靠。
林鹤声导演派他助理来接的站。
助理告诉她, 等明天一早举行完开机仪式, 便立刻开始拍几个女主在国外庄园家里的镜头。当然, 剧组不可能因为几个镜头就飞去国外拍,所以直接在上海这边找了一处仿美式庄园高尔夫球场的房子,充作女主电影里的国外豪宅。
暮色正浓,站前广场人来人往。
许轻轻拖着行李走出上海站, 助理小周举着牌子在出站口, 一看见她就笑眯眯迎上来接过她的箱子,热情地说:“知卿姐, 累了吧?林导已经在酒店等您了, 咱们先过去安顿。”
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家老牌饭店门口。
许轻轻跟着小周进了电梯, 敲开一间房的门,暌违大半月的林鹤声专门为她准备好了接风的咖啡。
“一路辛苦了。”林鹤声说,“你的房间就在隔壁, 今天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六点起床,七点开机仪式,八点正式开拍。”
“好的,导演。”许轻轻喝完咖啡, 回到隔壁房间。
简单清洗了一路风尘,为了第二天能有个好的状态,八点钟不到许轻轻就躺上床休息了。
窗外的上海夜色灯火通明,远处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她很快睡着了,进入五光十色的梦中。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小周就送来了戏服,一件剪裁利落的明黄色连衣裙,腰间系着细皮带,领口处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化妆师给她盘了头发,描了眉,涂了一点口红,一番妆造下来,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明艳又清贵,带着几分那个年代留洋归来的女学生特有的挺拔朝气。
开机仪式就设在酒店门口。红绸盖着摄影机,供桌上摆着水果和香烛,剧组几十号人围城一圈,林鹤声站在最前面,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便点燃了香。
许轻轻跟着众人一起拈香拜了三拜,又拿起红绸系着的木搥,轻轻敲了一下那台摄影机,“哒”的一声,周围响起一阵掌声,开机仪式便算完成了。
“好,大家各就各位!准备开拍第一场,庄园外景。”上影厂的人做事更讲究效率,没京市那边那么看中程序。开机仪式一完,林鹤声立马拍了拍手,指挥众人往搭了景的那栋仿美式庄园方向转移。
许轻轻提着裙摆穿过草坪时,忽然瞥见一个男人也从摄影机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白色的的确良衬衫,深灰色长裤,脚上一双擦得很干净的黑色皮鞋。身形瘦高而挺拔,站在那里,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淡金色的光。
这男人五官生得很好看,眉眼间还有一种书卷气,但眼神里又带着几分忧郁的的故事感。
许轻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位应该就是即将与她合作的男主角了。
——之前林鹤声提过他已经有了钟意的男主人选,但一直没告诉她具体是谁。也可能是故意的,想要制造这种神秘感和距离感,所以不让他们两位主演在电影正式开拍之前认识。
年轻男演员朝许轻轻走过来,打量了一下她,微微颔首:“许老师好,我叫温柏舟,这次饰演你的对手搭档,江怀生。”
许轻轻伸出手去:“你好,温老师。”
两个人初次见面,都很客气。
温柏舟握了一下她的手,也礼节性地触之即离。他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对许轻轻的好奇:“听说林导找了很多女演员都不满意,最后意外见了你一面,就敲定下来。还听说你演戏极有天赋,对剧本功课做得也很足,期待和你合作。”
许轻轻落落大方回了一笑:“您客气了,我也期待与您的合作。”
林鹤声在不远处喊了一声:“演员就位了!”
两人便点点头,各自走向片场。
……
庄园里的草坪修剪得整齐,远处几棵高大的雪松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许轻轻手里握着一支高尔夫球杆,站在发球区前。
林鹤声在监视器后面喊了声“开始”。
她便弯下腰,把球稳稳地放在球座上,摆臂挥杆。动作虽谈不上多专业,但举手投足间都是华侨富家女特有的从容和自信。白色小球在草坪上划过一道弧线,缓缓落到远处的草地上。
在电影中饰演许轻轻父亲的是位老演员,姓郑,是上海话剧院退休的。郑老师穿一身米白色的西装,手里也握着一支球杆,笑眯眯地走过来,用英文说了句:“good shot。”
许轻轻也笑着用英文回了一句。
父女俩并肩往球落的方向走去。
饰演母亲的女演员坐在一旁,带着墨镜,撑着太阳伞,笑着看父女俩打球。
这一场戏其实是为了交代女主角孙珍妮的华侨富家女身份,而且重点都在孙家移民到美国旧金山后的优渥生活,高尔夫球场,庄园,咖啡,一切都与当时国内贫乏的物质条件形成强烈对比。
几个演员水平都在线,开场戏一条就过了。
林鹤声又让副导转场,一家三口回来坐到草坪边的藤编桌椅前。
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草坪上,白色的藤编桌椅,桌上搁着一壶红茶和两本外文书,几块精致的点心和一本摊开的画册。
许轻轻,哦不,现在已经入戏,应该叫她新的角色名字孙珍妮了。
孙珍妮打完球,跑得有点热了,便回来坐下,端起茶杯,优雅地拨着杯盖抿了一口。
父亲坐在她对面,手里翻着一份刚送来的报纸,母亲在旁边给杯子里添茶,动作温婉娴静。
庄园里的一切都很安宁。但父亲翻报纸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目光落在报纸头版那条新闻上,脸上忽然出现一种异样的表情。
孙珍妮察觉,放下茶杯,轻声问:“爸爸,怎么了?”
她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把报纸朝她推过来。
孙珍妮拿起一看,头版上印着关于中美建交的新闻,还有那份上海公报的节选。
孙父抬手沉沉地揉着太阳穴,像是有些疲惫,有些感慨,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爸爸?”孙珍妮又关切地叫了一声。
孙父放下手,唏嘘地看向远处的雪松林,嗓音低哑地说:“中美建交了。我总算……等到了这一天。年轻的时候,我从上海坐船出来,以为过两年就能回去,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也不知道,老家那棵古柏树还在不在……”
听着父亲的感怀,母亲也在一旁沉默了。
孙珍妮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忽然雀跃提议说:“爸爸,不如我回国去,替您看看故土吧!”
父亲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少女坐在阳光里,明黄的裙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眼神清亮而坚定:“我替您回去看看,看看那颗古柏树还在不在,看看您的老家变成什么样子了。”
孙父久久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晌,终是欣慰地点头:“好。”
监视器后的林鹤声没有喊咔。
镜头一直从许轻轻的脸慢慢摇远,摇过草坪、雪松、远处的高尔夫球场。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她坐在那里,侧脸被光影勾勒出一道柔和明媚的轮廓。
让空镜持续了好几秒,林鹤声才喊道:“咔。过了!”
温柏舟一直站在监视器旁边看着许轻轻演这场戏,手里还拿着他自己的剧本,等导演喊咔后他才道:“第一场戏就这么稳,林导您的眼光确实准。”
林鹤声挑眉:“那是当然,她可是我从一百多个女演员里找出来的。”
……
只用了两天时间,拍完了在上海庄园的戏份。
第三天清晨,剧组一行便马不停蹄乘上开往四川的火车。
绿皮车厢晃晃悠悠驶出上海站,窗外的风景又从密集的楼房变成散落的村庄。再过几个小时,便只剩下连绵的山影和偶尔闪过的小站。
剧组包下的那节车厢里,堆满了器材和服装袋,几个道具组的工人挤在过道里打牌,其余人都靠在座位上打盹。
许轻轻坐在靠窗的位置,还在看剧本,她把接下来几天的戏又翻了一遍。
车窗外的阳光在纸页上明灭交替地晃着,她看得入神,连有人在她对面坐下都没察觉。
“许老师。”
许轻轻蓦地抬头,看见温柏舟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剧本,另一只手还拿着钢笔,朝她微微笑道:“这儿有一段孙珍妮和江怀生的争吵戏,我琢磨了好几天,总觉得节奏不太对。你要是有空,要不咱们对对戏?”
许轻轻合上剧本:“好啊。从哪段开始?”
温柏舟指着其中一页,说:“就这段吧,你来我家找我,被我母亲告知我被你的身份连累,被人举报带走调查。你在楼下等了我整整一个晚上,我终于出来见到你,却不敢再面对自己的内心。”
许轻轻点点头:“没问题,来吧。”
温柏舟顿了一下,有些意外:“你不用看词?”
许轻轻笑而不语,她早就已经将整个剧本的台词都倒背如流了,随便他对哪段。
温柏舟见状,也合上剧本,进入角色状态,眼神回避着她,硬邦邦开口:“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
许轻轻目光却直直定在他脸上,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破绽:“你说不见就不见?那天晚上我在你家楼下等了一整夜,你知不知道?你妈让我回去,让我别执迷不悟,让我再也不要来找你了。可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我只是想你等你出来,给我一句话。”
温柏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脸别向窗外:“我没有话要给你。”
许轻轻面露失望:“江怀生,你看着我,重新再说一遍。”
“……”温柏舟,不,这一刻他已经是江怀生了,他肩膀垂头丧气耷拉着,在崩溃的边缘,“孙珍妮,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话刚一说完,火车恰在这时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车厢里突然暗了一瞬。
等两分钟后,窗外的光线重新涌进来。
温柏舟再抬头,看向对面的许轻轻,神色突然一怔。
许轻轻坐在他对面,一动没动。
可她的眼眶却早已经红了,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晶莹剔透,像一串串断线的珍珠。
她嘴唇紧紧抿着,拼命地忍住情绪不让它跑出来:“江怀生,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受了我这辈子从未受过的屈辱。我等了你一个晚上,可你现在,却只是要赶我走?”
温柏舟看着对面女人凄婉落泪的姿态,内心忽然被震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这只是一场排练。
她不用那么认真的。火车进了隧道,她大可以等过完隧道再继续和他对戏。可她没有,在隧道的那几分钟,她的情绪甚至都没有断过,还沉浸在人物里,一直在哭,不知道哭了多久。
“我……”温柏舟张了张嘴,下意识说了句,“我……对不起你。”
许轻轻眨了眨眼,突然一笑。
她鼻尖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情绪却陡然从戏里抽了出来。
“好了,这下你知道林怀生当时是什么心情了吧。”许轻轻擦着眼角的水光,笑盈盈说。
温柏舟定定看她半晌,忽然不敢直视她那双眼睛。
他低头掩饰着内心莫名而来的跳动:“是啊,谢谢,你让我对这场戏有了新的领悟。你的戏……演得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