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炎热的京市街头。
许曼丽抱着孩子, 从三轮车上下来,和赵梅一起走向对面一家国营照相馆。
她和霍晓军的儿子刚满月,打算来照相馆拍一张照片给霍晓军寄过去。
今儿的太阳实在是太烈了, 赵梅怕晒到孩子,催促着许曼丽赶紧往前走。
赵梅走在前面,已经推开了那扇玻璃门,却见许曼丽忽然驻足, 站在照相馆门口, 不由回头催她:“快进来啊, 愣着干什么?”
许曼丽半晌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门侧的橱窗上。
那里贴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条明艳的红裙子, 歪着头,眉眼弯弯地笑着,那笑容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肆无忌惮的神采飞扬。
许曼丽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女人的脸。
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怀里的襁褓都被她手指抓住几道褶皱。
睡着的孩子不安的扭动了一下, 发出一声哼哼唧唧的哭声, 许曼丽赶紧松开手,安抚地拍了拍襁褓。
赵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发现是许轻轻时, 也愣了一下,随即瞥了瞥嘴:“哟, 这不是许知卿那小贱人吗?”见许曼丽看着那张照片,面露复杂表情,啧一声道, “不过就是个照片,摆在这儿让人当玩意儿看,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说着,拉了拉许曼丽的胳膊:“有什么好看的, 赶紧进去,孩子一会儿该醒了。”
许曼丽收回目光,走进照相馆。
然而,当她的脚步在跨进门槛后的下一秒,再次顿住。
只见柜台左侧的拍摄间里头,站着两个人,侧对着门口的方向。
男人身量很高,穿着笔挺的白色衬衫,肩背宽阔,包裹在军裤下的双腿修长,浑身气场冷峻矜贵,让人一进照相馆视线就不自觉落到他身上。
男人正低着头跟身边的女人说着什么。
他的手臂揽在那个女人腰上,姿态亲昵又自然。
女人靠在他怀里,穿着同橱窗照片一样的红色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仰着脸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沈霆屿低下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女人抬手轻轻捶了他的胸口一下。
只是手一抬起,便被男人握住了,就那么顺势被他放在胸口上贴着。
那照相师傅弯着腰,脑袋钻在遮光布里,连不跌兴奋地说:“好!就这样!再来一张!”
许轻轻转过头来,看着沈霆屿,两个人对视的时候,那种温柔像是要从空气里溢出来,浓得化不开。
在照相师傅一声声的溢美词中,许轻轻又踮起脚,在沈霆屿唇边飞快地亲了一下。
本以为,以沈霆屿一向冷漠倨傲的性格,在公开场合,是绝对不会允许女人这般“卖弄风骚”的。可不可置信的是,下一瞬,沈霆屿就低下头,带着几分宠溺甚至是纵容地,在女人额头落了一个吻。
许曼丽站在门口,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
即便她和霍晓军孩子都已经出生了,可看到沈霆屿对许知卿那小贱人这么纵容,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起一股不甘和辛酸,牙龈不自觉咬得很紧。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哭声,像是要醒了。
许曼丽仿佛被惊醒般猛地低头,深深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
几秒后,又抬起头,才面无表情将实现从正在拍照的男女身上移开。
赵梅已经走到柜台前,正跟一个年轻店员说着拍照需求,她转过头来看向许曼丽,喊了一声:“曼丽,你过来看看,这几张背景布,给孩子拍满月照哪个好啊?”
宋谨华正坐在拍摄间的沙发上喝茶,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往柜台方向一扫,“赵梅?”
赵梅这时也注意到了里间的几人,跟变脸似的,一改刚才的态度,踮着脚就跑了过来,热络地打着招呼:“哎呀,是亲家呀!你们也来拍照啊?”
宋谨华听到“亲家”这两个字,不咸不淡应了声:“嗯。”
“这么巧,我们也是来给孩子拍满月照的!这不,曼丽刚出月子,打算拍上一张给孩儿他爹寄过去。孩子长得可好了,让晓军在外头也看看孩子长什么样!”赵梅自顾自笑呵呵地说着。
沈霆屿和许轻轻这时候也已经拍完了,两人从背景布前走出来。
“哟,沈女婿和知卿也在啊。”赵梅语气顿时更热情了,“正好,明天我们要在聚福酒楼给孩子办个满月宴,也不是什么大排场,就家里亲戚坐几桌。我和曼丽本来还打算一会儿拍完照,就去家里通知你们呢,没想到就在这儿给遇见了!”
“呵呵,你说这可不是有缘么?这么大的京市,咱们两家都能遇见。”
整个照相馆,就赵梅一人的大嗓门嚷嚷着。
沈霆屿站在许轻轻身侧,没有接话,只是收回了搭在许轻轻腰间的手,神色也恢复了平日那种淡淡的疏离感。
许轻轻漫不经心地捋了捋垂肩的头发,目光越过赵梅的肩头,看了门口柜台那儿抱着孩子的许曼丽。
许曼丽站在外头,一只手轻轻拍着怀里的襁褓,像是在哄孩子,没有进来,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赵梅完全没在意许曼丽,只顾着跟宋谨华攀谈:“亲家,明天要是没什么事,您和沈团长,还有芳菲,都一块儿过来坐坐吧!”
“什么沈团长,我哥现在是副旅长!”沈芳菲没忍住白她一眼,纠正道。
“哦哈哈,是我的错!该打该打!我都忘了,咱们沈女婿现在已经立功升迁,都是副旅长的职位了!”赵梅那满脸堆砌的逢迎和讨好,简直跟刚才在门外骂许轻轻是“小贱人”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宋谨华放下茶杯,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却带着客气:“不太巧,明天家里正好有亲戚从青岛过来,走不开,我就不去了。”
说着询问地看了眼沈霆屿和许轻轻:“要不……你们俩,做个代表?”
许轻轻听宋谨华这么说,知道婆母这是在给她留面子。
毕竟许建设和赵梅,名义上到底是她的娘家亲戚,若是一个人都不去,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沈霆屿站在她身侧,握了握她指尖,也由着她的做决定。
她想去就去,她若不想去,那就不去。
许轻轻扫了一眼在外间仿佛从头到尾没注意到几人,只用侧身对着他们,却悄悄竖起耳朵在偷听的许曼丽,唇畔微微浮了下,说:“行啊,那明天我和霆屿就过来吃这个满月宴。”
“好嘞!那明天中十一点,四季酒楼,早点来啊,我和你爸都等着呢!”赵梅说着,又回头冲门口喊一声,“曼丽,你宋阿姨和沈副旅长都在这儿呢,还不快过来打个招呼!”
见宋谨华坐在那儿,好似对许曼丽的毫无礼节不太满意,忙打着圆场:“亲家您别见怪啊,曼丽这丫头刚出月子,人还虚着呢。”
“无妨,你们慢慢拍。家里客人还等着,我们就先回了。”宋谨华笑了笑,扶着沈芳菲的手款款起身,朝照相馆门口走去。
沈霆屿和许轻轻落后两步,也并肩往外走。
经过许曼丽跟前时,男人只是漠然一瞥,连个眼风都未曾停留。但许轻轻却拽住他袖子,示意他等一下。
她朝许曼丽走过去,轻轻拉开襁褓,看了眼刚醒来,正懵懂睁着眼睛吐着口水泡泡的小婴儿。
看着那孩子,许轻轻不紧不慢抬头,对许曼丽说了一句:“恭喜啊,姐姐,这孩子长得挺像你的。”
许曼丽:“……”
她直直盯着许轻轻,不甘服输地回了句:“女儿随爸,儿子随妈。”
言下之意,像她又怎么样,她生的可是个儿子。
许轻轻似笑非笑,扬眉:“哦,那姐姐如今梦想成真,事事顺意,对人生一定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吧?”
许曼丽瞳孔微缩:“……你!”
许轻轻哂然一笑,挽着旁边朝她伸出手的沈霆屿胳膊,转身悠悠走了。
……
第二天上午,宋谨华和沈芳菲留在家里招待舅舅两家人。
沈霆屿开车带着许轻轻前往四季酒楼。
说是酒楼,其实就是一家门面稍微大些的二层楼小馆子,门口挂着块招牌,大厅里用塑料珠子串了个帘子,隔了两个雅间出来。
许轻轻和沈霆屿到的时候,二楼的小厅里已经坐了两桌人。
一桌是赵梅娘家的两个堂兄以及加入,另一桌是许建设煤炭厂的几个老同事。
赵梅穿着一套新做的衣裳,正站在楼梯口迎客,看见沈霆屿上来,脸顿时笑得像朵灿烂的菊花:“哎哟,沈副旅长来了!快请快请!知卿也来了,来坐这儿坐这儿,给你们留着最好的位置!”
许轻轻扫了一眼那两桌人,赵梅堂兄弟那边坐了几张陌生面孔。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端着茶杯上下打量她,旁边坐着一个脸色蜡黄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半大的孩子,孩子两手抓着桌上的瓜子花生,不停地往自己嘴里塞。
许建设坐在另一桌,正跟一个穿蓝色中山装的男人说话,看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招了招手。
“霆屿,知卿,你们来了。”
许轻轻不咸不淡叫了声“爸”。
许曼丽跟赵梅娘家那几个表舅表婶坐在一起,兴许是受赵梅母女的影响,赵家娘家人对许轻轻都莫名其妙有种敌意。
打量她的眼神都带着撇嘴的市侩。
像是既忌惮她现在的身份地位,但打心底里又觉得她只是个农村丫头,一个个脸上那种既嫉妒又不得不赔笑脸的不协调表情,也是挺可笑的。
许轻轻并未在意这些不重要人的想法,拉着沈霆屿走到主桌坐下。
宴席开始,服务员将菜一样样呈上来。
许建设和赵梅俩人端起杯子,挨桌敬完酒,便回到许轻轻和沈霆屿这一桌,单独给沈霆屿倒了一杯,说:“今天你这个姨父能来吃满月宴,是孩子的福气。我替孩子敬他姨父一杯。”
今天明明是许曼丽和她孩子的宴席,但在许建设的殷勤攀附上,硬生生让沈霆屿变成了主角。
沈霆屿还是以开车为由,意思地抿了一下酒杯,便放下了。
不管是后来赵梅那两个堂兄来敬酒,还是许建设劝他,他都没有再提过杯。
许建设也只得讪讪放下,等到酒席气氛热络了些,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女婿啊,我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许轻轻听到许建设这么说,挑了下眉,知道又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许建设一开口,就是:“我们厂里最近要搞一次人事调整,有个副主任的位置空出来了……我这,在厂里敢技术员也干了快十五年了,论资历论工龄,怎么也该轮到我了。可是……”
他顿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厂里有人跟我透露,这次调整是上面的有人打了招呼,名额已经内定了。我琢磨着……女婿你在领导层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沈霆屿听完,没有回应,表情淡淡的,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不慌不忙把筷子放下,转头拿起许轻轻面前的小碗,给她舀了一碗小蘑菇鸡汤。
“慢点喝,别烫着。”
许建设顿时僵在那里,看着小两口将他这个岳丈和亲爹视作空气,脸色有点难看,毕竟这桌上有他煤炭厂的工友,隔壁桌也都是他妻家的亲戚。
“女婿啊……”
“爸。”许轻轻突然出声,打断他,“您今年多大了?”
许建设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答道:“四十七。”
许轻轻点了点头,低头用勺子舀了口鸡汤送进嘴里:“四十七啊,在厂里干了十几二十年。按理说,要是真的该轮到您了,不用别人打招呼也该升上去了。要是轮不到您,那就说明您跟那个位置之间,差的不只是一句话,而是实打实的水平。”
“沈霆屿是管部队的,不是管工人的,您把这事求到他跟前,也没用。”
她说完,又看了眼对面正关注着这边的许曼丽,不慌不忙道:“再说了,您今天为了许曼丽能办这么铺张的满月宴,说明也并不差那点工资。”
许建设急了,一拍桌子:“这是工资是事儿吗?再说了,我们给曼丽孩子办满月宴,那钱还不都是我和你妈牙缝里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那霍晓军在外头又没赚几个钱!一家几口,哪能这么坐吃山空!”
“是吗?”许轻轻好笑地睇着他,“我怎么听说霍晓军在外头混得不错,还给你们寄了不少钱回来。”
沈霆屿听她提起霍晓军,以及她话里对霍晓军近况的了解程度,微不可察蹙了下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