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小县城的火车站不大。
老旧站台灰扑扑的, 墙上贴着各种宣传大字报。
火车开动前的十分钟,站台上人来人往。
远行的旅客各自拎着笨重行李,焦灼张望着铁路前方, 卖茶叶蛋的小贩推着板车从人群里挤过去,吆喝声被火车的汽笛声盖住,听不太分明。
许轻轻站在车厢门口,转过身, 看了沈霆屿一眼。
“那我走了。”她说。
沈霆屿没说话, 只是帮她把行李拎上车, 拿着票确认了她的卧铺床位号, 不动声色检查了同一卧厢里的隔壁乘客是否看起来面善,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帮她把行李归拢好。
又不厌其烦地叮嘱她:
“到了京市,先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车票和零钱都放在你外套左边口袋里了。买的下铺票, 旁边要是有人坐你床铺, 你让列车员处理就行。”
“包里给你装了点卤肉和桃酥,要是饿了, 就去六号餐车, 那里有晚饭供应。”
“渴了茶水间那里有热水。”
许轻轻听着他絮絮叨叨的交代,忍不住扑哧一笑:“行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我这么大个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沈霆屿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他上前一步, 伸手把她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眼眸涌动着。
许轻轻也安静下来。
两人就这么在喧闹熙攘的车厢里对视。
眼看火车已经开始鸣笛提醒,乘务员开始挥着手里的旗帜催促“车马上就要开了!还没上车的赶紧了!没买票的到我这儿来补票啊!”,沈霆屿才下车, 又回到站台上,隔着车窗看她。
许轻轻跑过去,把车窗拉下来,探出半个身子。
“到家记得给我打电话。”沈霆屿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一下火车,就有警务员会开车过去接你。”
许轻轻点点头,“嗯”了一声,趴在窗边望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失落的情绪。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中午和秦导他们吃饭喝酒时还好好的,这阵她心里突然就闷闷的。
沈霆屿立在站台上,军转笔挺,面容沉峻,一向平静无澜的黑眸落在她脸上,露出几分黯然波动。
火车又拉响汽笛,长长的沉闷的一声。
许轻轻看着他,手指搭在窗框上微微收紧了几分,想说什么,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走了,别送了,回去吧。”
沈霆屿仰头看着女人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他很少会有的情绪。
明明什么都安排好了,卧铺票,在火车上安安稳稳睡一觉,明早就到京市,列车员也关照过了,京市那头也打了电话让警卫员到站去接她。每一步都妥帖周到,每个细节他都想过了。
可他现在站在这个空荡荡的站台上,看着她,却莫名心绪不宁,没来由的烦躁,不安。
天边的暮色已经降下来,将他眉眼逆在傍晚的光线里,半明半暗。
火车就要开动了。
沈霆屿忽然抬手,掌心扣住她探出车窗的下颌。
许轻轻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就已经欺近上来,隔着车窗一尺不到的狭窄缝隙,用力地吻住她。
唇齿相贴的瞬间,站台上的人声、汽笛声、乘务员的催促声,都好像被一层水幕隔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的世界只剩下他嘴唇的滚烫和力道,带着几分焦灼,急切,双手紧紧扣住她下巴,微微用力,让她仰起脸来承接这个吻。
火车上顿时有数道目光投过来。
但许轻轻顾不得那些了,她只能紧紧勾住他的脖子,不退也不躲地用力回应着他。
火车又鸣了第二声汽笛,车轮开始缓慢地滚动起来。
终于,沈霆屿不得不松开她,退后半步,眼睛却还一直盯着她。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情绪又深又重。
火车开始轰隆着往前开,她所在的那扇车窗,一节一节从沈霆屿面前驶过去。
许轻轻趴在窗沿,探出头,朝他挥了挥手,声音被火车启动的“哐当哐当”声盖得断断续续:“回去吧——到了我打电话……”
沈霆屿站在原地,跟着火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扇车窗慢慢在他视线里越来越远,那只挥动的手也收回了车窗里。
绿皮火车越来越快,压过铁轨的哐当声越来越密集,站台的灰旧建筑一点点露出来,终于拐过一个弯道,消失在了傍晚的天光里。
沈霆屿一直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离去的方向,收回目光。
眼皮莫名跳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眉骨,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铁轨和远处渐渐升腾的尘土,总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悬着,好像忽然空了一块。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站务员来提醒他该离开了。
他才转身,朝出口走去。
……
许轻轻回到车厢里,还有点心不在焉。
她把车窗拉下来,只留了一条缝透风,然后靠在卧铺隔板的角落,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同卧铺车厢里还有三个乘客。
对面下铺坐着一个抱孩子的中年妇女。中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像个文化人,手里拿着份报纸在翻看。她的上铺则是一个衣着朴实皮肤黝黑的微胖姑娘,一双眼睛正偷偷好奇地打量她。
许轻轻笑了笑,朝他们各自点了一下头,便安静地靠在枕头上,望着火车窗外的风景。
大概是火车上太闷热了,对面妇女怀里的孩子一直在哭,她抱歉地朝几人说了声不好意思,可那小孩还是哇哇哭个不停。
许轻轻见状,便从包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喏,这个给他。”
妇女感激地说了谢谢,把糖剥了塞进小孩儿嘴里,那小男孩儿一下子就不哭了,睁着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对面的漂亮姐姐直瞧。
“谢谢你啊,姑娘。”妇女哄着孩子,看向许轻轻,“你也是去京市的吧?”
“嗯。”许轻轻点了点头。
“刚才站台上送你的,是你爱人吧?”妇女说着,又拍了拍怀里咿咿呀呀的孩子,“你们俩可真般配。”
许轻轻知道刚才她隔着车窗和沈霆屿接吻,一定被车上很多人瞧见了,脸有点红,不太好意思地道,“嗯……是我爱人。”
“一看你俩这黏糊劲儿,就是刚结婚没多久。”妇女说着感叹道,“我也是个军嫂,这次也是来西北探亲的。唉……男人在部队,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回,孩子见了都不知道叫爸爸。”
许轻轻看一眼孩子,不知想到什么,转头又看向窗外:“是啊,当军嫂确实不容易。”
在卧厢里坐了会儿,许轻轻拿出搪瓷杯,准备去开水间打点水。
她端着水杯穿过车厢连接处,这时候的绿皮火车比起她前世坐的高铁动车,内里环境简直天差地别。
脚下的车厢随着火车摇晃震颤不说,车里空气还不流通,大家的汗味体味挤在一起,别提多难闻了。
许轻轻捂着鼻子,找到开水间。
铁皮水槽接着一个水龙头,她接开盖子,把杯子凑到龙头下。
水快要接满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撞了她一下,力道虽然不大,但让她的身体往前趔趄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没拿稳,热水溅出来几滴,烫在手指上。
她“嘶”一声,下意识回头。
一个人影从她身侧闪了过去,动作很快,手状若无意地在她外套口袋边碰了一下。
许轻轻原本没注意,只是皱眉生气,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撞到她了,害得她被烫到,竟然也不道个歉,就这么走了?
她瞪那人一眼,随即反应过来——
口袋里装着沈霆屿帮她放好的零钱和车票!这个年头的火车扒手可是猖獗得很。
许轻轻反应也很快,下意识往口袋一摸,果然摸了个空!
她当下顾不得被烫到的手指,转身就要去抓那个人:“站住,你敢偷我东西!”
那是个瘦小的男人,被许轻轻发现,猛然转身就要往人群里钻。
许轻轻着急,她正要去追。
便见那灵活跑出几步远的扒手,猛然被斜后方伸出来的一只手给摁住了肩膀,然后对方揪着他衣领一提,狠狠将他给拽了回来,直接掼在茶水间旁边的铁皮车厢墙壁上。
那瘦小男人被撞得“哎哟”一声,刚要骂人,一抬头,看见摁住自己的人,脏话顿时卡在嗓子眼。
一只鞋冷冷踩上他胸口。
“活腻了?”一个低哑的,带着点阴郁戾气的嗓音从他头顶落下来,“谁的兜你都敢摸?”
许轻轻顿在原地,抬头看过去。
茶水间里昏暗的灯光下,那个踩着扒手的男人瘦瘦高高,穿着一件棕色的花衬衫,衣摆塞进深蓝色的牛仔喇叭裤里,脚踩一双黑色尖头皮鞋。板寸头,头发剪得极短,露出干净利落的头型,和鬓角上一道扎眼的刀疤。
这身打扮像是八九十年代港城那边来的。
但看清对方那张脸时,许轻轻愣住了,这是……
“霍晓军?”
霍晓军闻声侧了下头,眼神扫过来。
目光却没看许轻轻的脸,只是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瞥了眼,又冷戾低头踢了一脚那扒手:“东西还回去。”
扒手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是自己惹不起的硬茬儿,也没敢求饶,慌忙从身上把许轻轻的钱票掏出来,埋着头恭恭敬敬递过去。
霍晓军接过来,又毫不留情踹了他一脚,沉声警告:“再让我看见你扒窃,手给你断了。”
扒手吓得冷汗直流,求爷爷告奶奶直说不敢了。
霍晓军这才松开脚,那扒手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另一节车厢,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
霍晓军抿抿唇,转过身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许轻轻。
许轻轻看他一眼,半年不见,他好像比以前瘦了些,人也黑了。脸颊线条削出来,眼神看起来凌厉锐气,配着他那一身好似古惑仔一般的穿扮,整个人带着一种南方沿海城市特有的痞气感。
“……谢谢。”许轻轻接过车票,看着跟以前判若两人的霍晓军,迟疑了下,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霍晓军把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歪头看了下她,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嘲讽的弧度,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味道,跟当初在京市那个满心别扭却又执拗的少年已经截然两样了:“我怎么不能在这儿?这火车是你家的?”
许轻轻被他堵得一噎。
她打量着他,忽然笑了下:“也不是,就是好久不见。你变化挺大的。”
霍晓军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别开了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也是,语气仍是桀骜嘲讽:“在广城闯荡了半年,总得有点变化。”
他顿了顿,又转回目光,视线落在许轻轻脸色,深沉地道:“可我再怎么变,也比不上你的变化大。”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第一次见到许知卿的那天。
那天是在炭厂胡同,他骑着三轮车不小心撞到了她。许知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肘打着补丁。少女小心翼翼地站在电线杆下,眼神怯怯的迷惘的,像一只迷路的小鹿,不知要去往何处。仿佛京市天大地大,却没有她一个小姑娘的容身之处。
让霍晓军不由自主想保护她,给她一个安稳的家,让她不再彷徨无助受欺负。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穿着干净崭新的名牌衬衫,身姿优雅婀娜,自信明艳,看人时的眼神,再不是那种低垂的,躲闪的,总像在害怕什么的眼神了。
她的眼睛明媚晶亮,直勾勾盯着人时,能看得你自惭形秽。
她有了沈霆屿那样的男人护着她,什么都不怕了,敢当着大庭广众的场合,和他公然拥抱接吻。
她敢在车上与扒手直接对峙。
这些事,换做以前的那个许知卿,她是不敢的。
霍晓军承认,自己确实变了,变得现实了。可他的变化,能有她的大吗?
有时候他真想问,她究竟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许知卿吗?
许轻轻:“……”
她只当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示意了下手里的钱票:“刚才的事,谢谢你。”
估算下时间,这个时候许曼丽也应该要临盆了。霍晓军在这个时候回去,应该是赶回去陪许曼丽生孩子的。
许轻轻又看他一眼,说:“你座位在哪儿,吃饭了吗?我哪儿有些卤肉,我去给你拿点吧,就当表示一下感谢。”
说这话时,许轻轻并没有别的意思。
就算不是霍晓军,遇上别的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她找回被偷的钱票,她也是要表示一下感谢的。
可不知为何,她话一出口,霍晓军的眼神倏地沉了下来。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那点吊儿郎当的弧度彻底敛了下来,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线。
“许知卿,我不需要你假惺惺。”他声音很冷,还带着股恼怒的僵硬,“我在广城什么没吃过,稀罕你那点卤肉?”
他说完,漠然转身就走。
许轻轻看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叹了口气,端着搪瓷杯站在原地,声音不大不小从身后传过去:“霍晓军。”
霍晓军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许轻轻看着他背影,隔着几步的距离,尽量平缓地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忘了那些过去,向前走。你就当……从前认识的那个许知卿,已经死了。”
霍晓军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他在原地站了好几秒,自嘲地苦笑一声,好半晌才侧过头来,额角上那道浅浅的刀疤在火车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你说得倒轻巧。”他的声音是那么嘲讽,却又干涩。
然后他转头,再也没有同她说一句话,大步走向了车厢深处。
消瘦颀长的身影,很快被人群和行李淹没。
许轻轻站在开水间,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票,端着杯子也转身往卧铺方向走了。
作者有话说:
我看评论有宝宝说把霍晓军写得太惨了,不用担心,对他我另有安排,他的福气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