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男人的吻落下来时, 裹着夜风的寒意,但舌尖却是滚烫的。
沈霆屿的吻跟他这个人完全不一样,他本人是克制的, 冷峻的,禁欲的。但他的吻却是强势的,汹涌的,甚至不容拒绝的。
他捧着她的脸颊, 吻得很深很重, 像是要把这半个多月的思念一口气补回来。
他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 五指插进她半湿的发间, 另一只手已经环上她的腰,大掌轻抚间把她整个人从座椅里捞起来,往自己怀里带。
许轻轻被吻得节节败退,后背抵上车窗, 冰凉的玻璃激得她轻轻一颤, 却被男人的双臂禁锢在怀里,无处可逃。
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 带着他身上强烈的那种雄性荷尔蒙气息, 像是硝烟,皮革, 和某种清冽皂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熟悉又让人心安。许轻轻下意识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整个人摇摇欲坠往后仰着, 脖颈折成了天鹅的弧度。
沈霆屿却还嫌不够。
他含着她的下唇轻轻一吮,趁她轻微吃痛张口时,宽厚的舌头长驱直入,勾住她的, 缠得又深又急。那力道,像是要把她拆碎了吞吃入腹似的,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烫得她耳根都要烧起来。
“唔……”
许轻轻呜咽着偏了下头想换口气,可男人立刻追上来,捏着她下巴把她板正,又吻了下来。
舌尖扫过她上颚时,他忽地顿了一瞬,被蛊惑般在她那里来回吮吻了几下。
“怎么这么甜?吃了什么?”
“嗯?”他的声音暗哑得厉害,贴着她的唇说出来,带起一阵酥麻的震颤。
许轻轻脸蛋通红,眼角都泛着水光,喘得话连都说不囫囵了:“……大白兔,你上次买的,我刚刚吃了一颗……”
话音未落,沈霆屿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低磁又沉闷,听在她耳朵里,像是有把小钩子在挠。可没等给她更多喘息的时间,下一秒他又吻了过来,只是这次更慢了些,像是在着迷地品着什么绝世珍馐,一点点舔过她的齿关,把那残留的奶甜味全都卷进自己的嘴里。
许轻轻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指从他衣襟滑到他肩头,无意识揪着他肩章上那块方硬布料。
她只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奶油,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烘着,骨头都酥了半边。
“卿卿。”
他忽然贴着她耳朵叫了一声,嗓音低得近乎气声,带着一种克制的,快要绷不住的压抑。那只环在她腰间的大掌一再收紧,把她摁进他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想我没?”他嘶哑着声问。
许轻轻知道他想听什么,但她偏不肯如他的意。
她双手勾着他肩膀坐起来,垂下头,长发丝丝缕缕覆在他脸上,又引得他埋首进她颈窝来嗅。
“不想。”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沈霆屿呼吸一窒,眼神暗下来,下一瞬便偏头吻上她耳后那一片细嫩的皮肤,带着点惩罚性质地用牙齿衔住她耳垂磨了一下。
许轻轻“呀”娇嗔一声缩了缩脖子,却被他按住后腰动弹不得。
“可我想你了……”想得晚上睡不着,演习一结束就立马来见她。他的吻慢慢变得细碎,从她耳后到下颌,又从下颌游移到她唇角,辗转流连,像怎么都亲不够似的。每一次被许轻轻躲开不过半秒,又贴上来,把她的呼吸堵得断断续续。
许轻轻被他亲得脑袋发懵,缺氧让她眼前一阵迷蒙,只能用手抵着他胸口,含含糊糊地求饶:“好了……沈霆屿……我喘不过……”
男人这才稍稍退开些许距离,鼻尖抵着她额头,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嘴唇上。
昏暗的车厢里,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那里面的欲念浓得几乎化不开,像一坛被封印的老窖烈酒,一旦掀开盖子,扑面而来的全是滚烫浓烈的占有欲。
他用拇指缓缓抚过她被亲得红肿水润的唇瓣,指腹上的薄茧带着一阵细微的酥痒。
“卿卿。”他哑着嗓子,目光灼灼盯着她。
许轻轻被他看得心跳如鼓,刚要开口说什么,车门突然被人用力“砰砰”砸了两下。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将他推开:“有人!”
沈霆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偏头朝车窗外扫了一眼,表情不咸不淡没什么变化,只是方才眼底还翻滚的欲念迅速褪了下去,换上了惯常的那种冷冽肃然。
他松开怀里的女人,坐回驾驶座,抬手把大衣从后座捞过来,动作自然地罩在她身上,将她整个裹住。
“没事。”他语气平静地说,“我下去看看。”
……
军用吉普车车身车窗都有防窥涂层,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而这阵天色昏暗,车里也看不太清外面的情形。
沈霆屿推开车门,军靴踩在黄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站在车旁,身上只着了一件迷彩军服,肩线挺括,身型笔挺,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处,让那双黑眸显得愈发深邃,冷峻。
邹丽站在两步开外,手里还提着在供销社买的东西,同身后的小周和另一个女演员气势汹汹跑过来,准备“捉奸”。
只是一见到沈霆屿本人,便被他身上那股冰冷威严的气场一压,几人的势头顿时弱了下去,纷纷低着脑袋,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谁也不敢率先说话。
“沈副旅长。”邹丽突然上前,语气虽仍旧恭敬客气,但却掩着笑里藏刀的得意,“真巧啊,这么晚了,还能在这儿遇见您。您这是……”
她视线越过沈霆屿肩膀,幽幽往车里扫了一眼。
车内。
许轻轻不知发生何事,将自己整理好后,也探身朝车窗外望了一眼。正巧隔着黑蒙蒙的车窗,对上邹丽那双充满不怀好意探究过来的眼神,她身后还跟着同剧组两个女演员,正呐呐站在沈霆屿面前。
许轻轻:“……”
她心下顿时明白了什么,“哈”了一声!人在气到极点的时候果然只会想笑,她颇有些无语转过头。
却见车外,沈霆屿冷冷瞥一眼邹丽,又面无表情扫过她身后两个同事,“有事?”
上位者及军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邹丽被慑得脸上表情僵了一瞬,但旋即又笃定起来,因为她知道,许知卿此刻就在这辆车里。虽然隔着黑蒙蒙的窗看不清里面,但她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许知卿!
邹丽故意问道:“沈副旅长,您这么晚来我们招待所,是来找人的吗?”
沈霆屿神色冷淡睥着她,未答。
那黑眸里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邹丽后背一凉。可她一想到车里坐着的人是许知卿,底气就又足了几分。
她清了清嗓子,朝旁边的小周和孙晓珍递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也跟着往前凑了凑,明显是在给她壮声势。
“沈副旅长。”邹丽将声音拔高了些,像是想让招待所周围的人都听见一般,一边还不忘假惺惺地关切,“您可是结了婚的人,这大晚上的,跟一个年轻女演员单独待在车里,拉拉扯扯的,传出去怕不是太好吧?您可是部队的高级军官,我们也是为您的名声着想,这万一被组织上知道了……”
说到这儿时,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车门方向瞟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许知卿同志也在车上吧?我们刚才可都看见了。”
“您二位这关系……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小周也在后面小声附和了一句:“是啊,这要是传出去,对剧组影响多不好。”
沈霆屿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乜了她们三人一眼。
那目光沉沉的,像结了层薄冰。
小周被他看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没办法,这位沈副旅长的威压实在太强了,被他那眼神一盯,像被鹰隼攫住的兔子似的,腿都开始有点打颤了。
沈霆屿目光冷冷扫过去,停在邹丽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邹丽扬了扬下巴:“邹丽。”
顿了顿,她又得意地补充,“我是许知卿的同学、同事,也是我们这部电影的女主角。”
沈霆屿低头,慢条斯理把战术手套摘了下来:“嗯,邹丽是吧。”
“沈副旅长,我不是故意要冒犯您。”邹丽挺了挺胸,继续咄咄逼人地道,“但这事儿确实不太合适。许知卿是我们剧组的演员,您又是有家室的人,这要是让人误会了,说许知卿插足,破坏您婚姻关系……恐怕对您对她都不好。我觉得,这事儿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免得流言蜚语解释不清……”
她说着,故意作势往车门方向走,想去拉车门:“要不您让许知卿下来,咱们当面——”
“邹丽同志。”
沈霆屿终于开口了。
他嗓音不高不低,甚至谈不上严厉,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直接将邹丽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你刚才说,你看见了什么?”他侧首,问。
邹丽愣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道:“我看见您和许知卿在车里搂搂抱抱,举止亲密!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沈霆屿睥着她,嘴角连一丝弧度也无,只是缓缓把手伸进军装内袋,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来。
薄薄的一个红色小本,封皮上印着烫金的字样。
他把小红本翻开,两指夹着,漫不经心对着邹丽错愕的脸亮了一下。那不大的两寸登记照上,男人与女人肩并着肩,男人面色冷肃,女人笑意盈盈,红底黄字,钢印鲜明——结婚证。
“许知卿同志,是我的合法妻子。”沈霆屿神色冰冷地睨着邹丽,嗓音冷冽,“我们是正经夫妻,即便搂搂抱抱,举止亲密,也不存在你以为的不正当关系。”
邹丽整个僵在当场。
她盯着那个红本子,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半天发不出一句声音。
旁边的小周和孙晓珍也是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变成了震惊,愕然,疑惑……然后联想到什么,又突然恍然大悟了什么,两张脸顿时变得窘迫难堪,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谁能想到,原来许知卿就是沈副旅长的爱人。也就是说……从始至终,她们居然在帮着邹丽刁难一个首长夫人?
一想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再想到以后自己的前程,两个人脸上的血色都快没了,只想赶紧灰溜溜消失。
车里,许轻轻歪头靠在座椅上。
看到沈霆屿面色冷漠,直接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结婚证,蓦地瞪大了双眼。
他居然把结婚证随时揣在身上?
却见邹丽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敢置信地说:“这……这怎么可能……”
“你不是……你不是已经结过婚了吗?怎么会和许知卿……”
“许知卿就是我爱人,和我结婚的人就是她。”沈霆屿把结婚证收回内袋,神色冷淡看着她,“邹丽同志,你有什么疑问吗?”
整条长街的空气顿时都变得窒息。
邹丽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周和孙晓珍对视一眼,连忙道歉:“对不起,沈副旅长,是我们冒犯了您,也冒犯了许知卿同志。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先告辞。”
话一说完,俩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回了招待所。
沈霆屿居高临下,侧身乜一眼像块石头般僵立在原地的邹丽:“怎么,你还想留在这儿,参观我和我爱人怎么搂搂抱抱、举止亲密?”
邹丽嘴角抽搐了几下,幽幽瞪车里一眼,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走了。
车厢里,许轻轻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透过灰暗的车窗,邹丽那张调色盘一般精彩绝伦的脸映入她眼底,终是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
车门被拉开,又关上,隔绝了昏暗清冷的街道。
沈霆屿坐回驾驶座,长臂一伸,直接把许轻轻从副驾驶捞了过来。
许轻轻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揽进怀里,鼻尖撞上他硬邦邦的胸膛,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熟悉的苦茶和硝烟味道。
他抱得太紧了,她“唔”了一声,手抵着他胸口,想撑开一点距离。却被他手臂箍得更紧,后脑勺也被他掌心扣住,往他怀里又按了按。
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沉默了几秒。
许轻轻本来还想闹他几句,可听见他胸腔里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就不想动了,乖乖窝在他怀里,像一只收起爪子的小猫。
过了会儿,他低沉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平时在剧组里,就是这么被别人欺负的?”
语气淡淡的,可手臂箍着她的力道却更紧了几分。
许轻轻在他怀里拱了拱,仰起脸看他,将下巴搁在他胸口,一双眼睛碎星般明亮又狡黠:“谁欺负谁呀?我才没有被欺负呢。”
她撅着嘴,语气带着点小傲娇:“都是我欺负别人的份儿。”
沈霆屿低头看她。
这张小脸近在咫尺,路灯透过车窗的缝隙在她鼻梁上投下一片暖光,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明明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可那下巴尖尖的,脸颊也比上次见面瘦了些,怎么看都让他心疼。
他抬手,拇指在她脸庞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手指轻合,捏住她脸蛋软乎乎的肉扯了扯。
“是么?”他声音低低的,“那那个邹丽是怎么回事?”
“她呀……”许轻轻哼一声,伸手把他的手拍开,扭过头去,“都怪本小姐太优秀,被她当做假想敌。尽管她爱找茬,但我也没让她讨着好,每次都怼回去了。”
“真的。”她说着,认真地补了一句,“哎呀,你不用担心我。我厉害着呢。”
沈霆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好像有一块软肉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他的女孩,明明瘦了一圈,在剧组连轴拍戏累得够呛,还要应付这种糟心事。可在他面前时,从来不抱怨,不喊苦,也不告状。
沈霆屿低下头,捧起她的脸,嘴唇落在她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嗯。我老婆最厉害了。”他抬手揉了揉她还没全干的头发,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一身的本事,一张嘴就能把人气得跳脚是不是?”
许轻轻被他揉得耳根发热,刚要反驳,就听他嗓音含笑,低沉沙哑:“就是这小脑瓜里的聪明劲儿,大概全用来对付我了吧。”
她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沈霆屿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对付你了?”
“嘶……”沈霆屿被她拧得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低低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轻轻颤。他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她发间深吸一口气,满足地闭上了眼。
“没有。”他又亲亲她,“我愿意让你对付。”就怕她不对付,去对付别人。
许轻轻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大半个月的疲惫和委屈都被他托住了,有一种很心安的感觉。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问了句:“你怎么随时把结婚证带在身上啊?”
沈霆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手指还缠着她一缕半干的头发,漫不经心在指节间绕着圈,过了几秒,才淡淡道:“习惯了。”
“习惯?”许轻轻不解地抬头看他。
“身为一个时刻上战场的军人,身上总是习惯揣着最重要的东西。”他垂眸注视着她,语气深敛,听不出什么波澜。
他说得随意,许轻轻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忽然撑着他胸口直起身,狐疑地盯着他:“那你身上还藏了什么别的东西?老实交代,一并交出来。”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理直气壮地在他面前晃了晃,一副“本小姐要搜查”的架势。
沈霆屿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薄唇弧度难得地弯了弯,竟真的把手伸进迷彩服内袋里,掏了掏。
先是那本红色的结婚证,被他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然后是两枚子弹。
一枚颜色暗沉,铜壳表面已经氧化发乌,看得出年头很久了。另一枚颜色稍微新些,但弹头上有一道明显的凹痕,像是被什么硬物挤压过,有点变形不太规整。
许轻轻低头看着它们,愣住了。
“这颗。”沈霆屿伸手,指尖点了点那枚颜色暗沉的老旧子弹,“是我父亲的。是他当年在革命战场上留下的,从他大腿骨里取出来的。他去世后,遗物里剩下这最后一颗子弹。我一直带着。”
沈霆屿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隔了很久的往事。可许轻轻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分量有多重。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
记得他们刚结婚那阵,他去滇南前线之前,到楼上的房间里来找过什么东西,没找到。怀疑是被她碰过,于是质问她。就是那一次,俩人爆发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
那次,她还打了他一巴掌。
“这颗。”他的手指又移向另一枚,弹头有凹痕的,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是在滇南战场,我从自己身体里取出来的。”
许轻轻心口一颤,蓦地抬头望他。
这枚子弹曾嵌进他的血肉,穿过他的身体,沾染他的血,差一点就射进他心脏。
而现在,他把这颗子弹和他们的结婚证,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放在胸口。
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