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接下来几天的拍摄任务越来越重。
秦向野导演调整了排戏表, 将“阿月”的戏份挪到了前面,把好几场“阿月”与“杨秀莲”的冲突戏都集中安排到了一起,连轴转地拍。
许轻轻每天天不亮就到片场, 化妆时都在翻剧本顺台词,那份剧本已经被她翻得滚瓜烂熟。
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阿月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说完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上面笔迹工工整整,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有一场是许轻轻的个人重头戏——是阿月得知从小暗恋的余大哥要娶镇上最漂亮的女人杨秀莲时, 她的反应。
这场戏没有大段的台词, 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动作, 全靠眼神和微表情撑起来,是阿月这个角色情感转折最关键的一场。
许轻轻为这场戏准备了好几天。
这日,阿月本来是去兴高采烈来找余大哥,结果刚走到酒坊, 就听到媒人和余家大妈在说亲事。
拍摄现场搭在酒坊的外院。
阿月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脚步轻快,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手里拿着一双新纳的鞋底, 那双她给余大哥做的,花了她好几个晚上的功夫, 眼睛都差点熬坏了。
走到酒坊门口,她停下来整了整衣裳头发,刚要敲门, 便听到里面传来媒人捏着嗓子的声音:“余家嫂子,那秀莲那可是咱们镇上一枝花,这门亲事你要是点了头,那可真是天上一对, 地上一双,神仙都不做要下凡羡鸳鸯了呵呵呵……”
接着便传出余家大妈的声音,直笑得合不拢嘴:“说什么呢,我家富贵娶了那秀莲,那是她的福气……”
“对对对,是那杨秀莲的福气!这婚事啊,我看就这么定了吧,下个月就有个好日子,宜早不宜迟,赶紧把事办了,你也好抱大孙子不是?”
“行,那这事就交给你办了。”
“放心余家嫂子,我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阿月站在门口,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她攥着手里针脚细密的新布鞋,指节泛白,这一刻只觉自己好像成了个笑话。
她没有冲进去,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镜头推近,特写她的脸。
她的眼睛微微泛红,眼眶里蓄着泪,但却没有落下来。
她咬着嘴唇,嘴唇在发抖,那滴泪在她眼眶里转了又转,转了又转,最后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转过身,走了。步子很慢,再也不复来时那样轻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带着少女还没来得及展露便已被现实狠狠摧残的怅然失落的心事。两截黑釉的辫子垂在身后,一动不动,像两根失了魂的绳子。
秦向野一直盯着监视器,在监视器后面安静了很久,都没有喊咔。
拍摄现场安静得落针可闻,副导演还以为机器出了故障,探头去看,发现秦向野靠在椅背里,手里夹着一支烟燃了大半也忘了抽,烟灰掉在桌上,也没掸。他盯着那个小屏幕,一直到屏幕上的许轻轻走出了画面,镜头只剩下空荡荡的巷子和一扇半掩的木门。
秦向野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猛地喊了声:“咔,过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刘燕鼓得最起劲,手掌都拍红了,眼眶也跟着红了。许轻轻演戏太会带动人的情绪了!只在旁边看着,就好像是自己也跟着经历了一遍那样的经历似的。
瞿健站在摄影机后面,目光一直追着许轻轻消失的方向,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欣赏和倾慕。
邹丽也在现场,她坐在角落里,拿着剧本,看着许轻轻被众人交口称赞的样子,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有嫉妒,有不甘,也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这场戏如果换做她来演,她可能演不了。因为她做不到把一滴眼泪含在眼眶里转三圈不掉下来,也做不到只用背影就让整个现场的人跟着她共情,红了眼眶。
……
轮到拍其他人的戏份时,许轻轻就会坐在现场一边观摩,一边在剧本上偶尔批注几笔什么。
刘燕好奇地凑过来,想看看她在剧本上写了什么。
一看,剧本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用铅笔划着线,有的地方划着箭头,箭头旁边又框着一行小字。刘燕看得都蒙了,视线落到上面那些加大加粗的“动机”、“转折”、“眼神”上看了会儿,问:“知卿,你这都写的什么啊?”
许轻轻抬起头,把剧本合上,说:“写的人物小传和心里路程。你说阿月为什么要去找杨秀莲的麻烦?表面上是因为她怀疑杨秀莲勾引自己哥哥,但底下其实还有一层——阿月只是一个普通又不起眼的女孩,在这个镇上没有存在感,哥哥是唯一在乎她的人,她怕在失去余富贵后,又失去唯一在乎自己的亲人。所以她去找杨秀莲,争的已经不仅仅是男人和对错,而是为了争回自己的人生,以及自己存在的意义。”
刘燕愣了一下,“这……剧本上没写这些啊。”
许轻轻笑了笑,“剧本上写的是行为,我想的是行为底下的东西。”
刘燕听得都呆了。原来演戏还要做这么多底下功夫的吗?
她只是演一个在老窖酒镇上碎嘴子的长舌妇,隔壁卖布的老板娘,在杨秀莲风光时去巴结她,在杨秀莲落魄时又跟着众人诋毁她,根本就没想过这么多,还要给自己的角色做人物小传?
“那,我是不是也应该给自己做个什么……人物小传啊?”
许轻轻点头:“嗯,你想的话,就做啊。”
那边场务将现场更换好,秦向野在不远处喊准备,许轻轻便站起来,把剧本放到椅子上,去了现场。
这场戏是阿月第二次来找杨秀莲对峙。
这一次是两人立场调转,第一次时是阿月气急败坏,杨秀莲不慌不忙应对。但第二次,杨秀莲受到镇上人的风言风语和指指点点,导致酒坊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她的婆母也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跟那铁匠有一腿。两个人从根本上的心理高低,发生了质变。
剧本上的描述只有两行字:阿月再次来到酒坊门口,与杨秀莲对峙,得意洋洋。
“开始!”打板,正式开拍——
许轻轻站在那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眼神便变了。
几乎只是一个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神色变化。
她下巴略微抬起,目光从平视变成了略略向下,带着点冷漠地俯视着狼狈的杨秀莲,那是一种长期被人轻视后一朝得志,既得意又沾沾自喜的胜利姿态。与她第一次来砸门时的张牙舞爪,判若两人。
邹丽拉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好几种语气说“你怎么又来了”这句台词,但许轻轻的戏压气场太强,她接不住,导致那一愣是真实的。
邹丽看着许轻轻,没有说台词,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好半晌才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又来了?”
许轻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邹丽,嘴角慢慢翘起,带着一种恶意的,故意要她难受的居高临下态度,幽幽地问:“杨秀莲,我哥呢?”
邹丽盯着她的脸,被她挑衅的表情刺激得忘了自己台词是什么,脱口而出一句剧本上没有的话:“你哥不在!”
说完她就后悔了,以为秦导又要喊“咔”,但没想到许轻轻却没停,接住了她这句凭空多出来的台词,顺着继续演了下去。
“那这么说,他刚走是吧?也就是说,你承认你们昨晚在一起咯?”
“你!”邹丽被这场戏完全被许轻轻带着走,她的反应不再是之前设计好的表演,而是真实的、被许轻轻情绪牵着走的回应。
许轻轻看着邹丽的眼睛,眼眶很红,但却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可怕的笑容。
邹丽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忽然忘了自己是邹丽,忘了自己在演戏,忘了面前这个人是许知卿。只毛骨悚然地觉得,面前这个站在门口瘦瘦的、阴郁的,穿着灰蓝色棉袄的姑娘,是真的想要弄死她。
邹丽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剧本上杨秀莲确实骗了阿月。
昨天晚上,铁匠偷偷摸进杨秀莲的闺房中,两人之前一直紧守本分没有越雷池一步,但反而因为阿月将事情闹大,在整个镇子的闲言碎语中,导致杨秀莲与铁匠的感情更进一步。昨晚晚上两人干柴烈火,终于忍不住偷偷云雨了。
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一刻,杨秀莲不想骗了。
承认又何妨,她已经为余家守了七年的活寡。
但到底是生活在一个封建保守的古镇上,杨秀莲心里的那些话,说不出来。
邹丽不知道该怎么演,只能盯着许轻轻发愣。
“咔。”秦向野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
他站起来,看了眼许轻轻和邹丽,说:“不错,这条两个人的情绪都很对。”
许轻轻立马从角色里抽出来,拍了拍脸颊,喝口水保持情绪。
邹丽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这还是开机三天以来,她第一次得到秦导演的夸奖,却完全是被许知卿带着演的。整场戏,她都只是被动,甚至是不由自主做出的那些反应。
却被秦导认为,是她几天以来演得最好的一场。
邹丽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许知卿确实比她演得好。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化妆间。
……
在塔河镇拍到第四天的时候,塔河县电视台的一个记者来到片场。
那记者手里拿着一个采访本,脖子上挂着相机,在片场等了一个多小时,被场务领进来,说是想采访一下许知卿。
记者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找到许轻轻的时候,她正在和瞿健对台词,因为明天就要怕他们俩的对手戏。
小伙子上前自我介绍,说是县电视台的,想采访她关于金矿事件的事。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打听到,她就是那个人质的。
许轻轻微笑婉拒了:“这件事,该说的在方瑶记者的报道里都有了。我就不对此过多发表看法了。”
但那个记者有些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拦住她:“许同志,我们知道你就是当时被挟持的那个人质。我们台里想做一期专题节目,想请您谈谈当时的亲身感受,还有那位军人从歹徒手里救下您的经过,您方便吗?”
许轻轻脚步一顿,回头道:“不方便。”
“那个军人我想他也不希望被你们当成英雄来宣传。毕竟,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她平静地笑了笑:“我演的这个角色将来也会当兵,在那种情况,我想,换做任何一个军人,都会挺身而出的。”
那个记者被许轻轻两次婉拒,没采访到她,只好悻悻地离开。
但他倒也没死心,回去凭借许轻轻最后那两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一宿,在隔天塔河镇本地的报纸上,刊登出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
标题赫然是:《金矿惊魂:神秘军人空手夺刀,美女演员生死相托——一段不该被遗忘的战地情缘》。
许轻轻是在片场休息时看到这张报纸的。
刘燕拿来给她,她接过来一瞧,差点没把水喷出来。
文章洋洋洒洒五六百字,把集市上的挟持写得像武侠小说——什么“寒光一闪,歹徒手中的利刃贴着人质的脖颈划过”“军人血染半臂却面不改色”,行吧,这也还算在合理的夸张范围内。
但后面就彻底跑偏了……说什么被挟持的美女演员脱险后“泪眼朦胧地凝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愿移开”;还说两人“在生死关头四目相对,仿佛前世注定”;结尾更是大胆推测——“据悉,这位年轻女演员正随剧组在塔河镇拍摄电影,而那军人伤愈后悄然离去。他不知她姓名,她不知他番号,只留下这段擦肩而过的烽火情缘,令人扼腕叹息也。”
全文没有点许轻轻的名字,只用了“剧组一位年轻女演员”的称呼,却在结尾处写道:“据了解,这位女演员正随剧组在塔河镇拍摄电影《老窖酒镇》,在其中饰演一位后来参军入伍的西北姑娘。”
谁还不知道说的是谁?
许轻轻拿着报纸,来回看了几遍,最后气笑了。
她无语感叹:“他这是写新闻呢,还是写连载小说呢?”
刘燕也是笑得不行:“他要是知道,沈副旅长见你的第一面就罚你跑了十公里,再看自己编的这些英雄救美故事,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许轻轻哭笑不得。
她本人和沈霆屿还没怎么样呢,倒让这个记者给她编出一段情缘来。
也是个人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