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沈霆屿大步走过来, 一把扶住许轻轻肩膀,上下检查她伤势。
她站在他面前,整个人还有些惊魂未定, 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脖子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淌, 她却浑然不觉。
他眉头紧皱, 手指摸到她颈侧的血痕是, 指尖不易觉察地颤了一下, 喉结滚动,嗓音嘶哑:“还有哪里伤了?”
许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那只还在滴血的手上,嘴唇翕动了几下, 想说什么, 却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方才他为她挡刀, 徒手握住匕首。此刻, 他右手手掌上横着一道口子,皮肉翻开, 血从指缝不停地往外涌,滴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暗红。
沈霆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连眼皮都没都动一下,只是迅速将外套脱下来,按在她脖子上,止住血。
动作不算温柔, 但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压疼她。
“按住。”他沉声说。
许轻轻抬手按住那件外套,指尖触到衣裳上男人残留的体温,还是热的。混着淡淡的烟卷味和血腥气。
她怔怔看着他转身大步朝韩炜那边走去,完全没把自己手上的伤当回事,那只垂在他身侧的手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两滴,随着他大步行走,卷起地上的灰尘,留下一串印子。
韩炜已经把那个精神失常的黑瘦男子制伏了,正用膝盖顶着他后背,问围观百姓要了条绳子将他双手反捆起来。
见沈霆屿走过来,他正要说话,沈霆屿已经先开口:“她受伤了。这里交给你,我送她去卫生院。”
语气不容置疑,毫无商量的意思。
韩炜愣了一下,抬头看见许轻轻脖子上那件染血的军装外套,又看了眼沈霆屿,心说不是该由自己送许知卿同志去卫生院,他留下来帮忙善后处理吗?怎么还喧宾夺主了?
但韩炜视线一扫,又看到沈霆屿的手也受伤了,正在流血,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点头:“行,你赶紧去吧。”
沈霆屿转身走回许轻轻身边,二话没说,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许轻轻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一搂上去,她又条件反射松开。
那件按在她肩上的军服外套差点掉落,她又赶紧伸手勾住,“你……手上还有伤呢。”
“别说话。”沈霆屿面无表情抱着她走出人群,抿着唇,大步急促往集市口停车的方向走去。
方瑶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她呆呆看着沈霆屿抱着许轻轻消失在集市巷口,又转头看了眼韩炜,忽然不明白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韩炜也在看着那个方向,脸上表情若有所思。
……
沈霆屿抱着许轻轻走到吉普车前,拉开后座门,把她放了进去。
许是太着急,将她放下的时候,他的手垫在她后脑勺和车门框之间,撞了一下。
他没吭声,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猛地疾驰出去。
许轻轻被颠得晃了一下,歪在座椅上。
沈霆屿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却将油门踩得更深:“先忍一会儿,马上就到。”
后视镜里,他侧脸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嘴唇抿着,眉峰蹙着,神色严肃。
那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握着换挡把杆,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筋,血顺着他手指往下淌,滴在踏板上。
方向盘上也有血,换挡的时候,被他虎口蹭上去一个模糊的血印。
许轻轻坐在后座,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上下起伏,目光落在他那只受伤的手上,想叫他停车。
可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他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目光掠过她的脸,落在她按住外套的手上,又移开,去看前面的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瞬,许轻轻忽然在想。
这个男人,是不是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都是这副表情。仿佛永远冷静,克制,喜怒不动,泰山崩于面前都不变色。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手掌上那么大一条豁开的血口子,正在淌血吗?
他都感受不到痛的吗……
许轻轻闭了闭眼睛,转过头。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点闷得慌。
……
镇卫生院就在集市东头,开车不到五分钟。
沈霆屿一个急刹车,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回头看一眼许轻轻。
她全程一直靠在座椅上,没说话,只是脸色有些发白,但方才那种心有余悸的神情已经消失了,看起来平静适然,一双眼睛乌黑清亮,正无声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移开了目光。
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又躬身上前要再将她抱出来。
可这次却被许轻轻伸手挡开了:“我自己能走。”
她伤的是脖子,又不是脚。
沈霆屿默了默,站在车外,等她自己下车。
许轻轻自顾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捂住脖子,下车后,直接将那件军服外套扔给了他。
沈霆屿:“……”
他看着她背影,顿了顿,跟上去。
塔河镇的卫生院不大,一间诊室,两张检查床,墙上挂着褪色的人体穴位图和卫生宣传栏。
值班的医生是个戴花镜的老头,花白头发,正在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许轻轻脖子上的血痕,和沈霆屿那只还在滴血的手之间来回扫了一眼,放下报纸站起来。
“哟,先处理谁的?”医生问。
沈霆屿看了一眼许轻轻:“她。”
“行,过来坐下吧。”
许轻轻走到检查床坐下,医生取来托盘,用棉签沾着碘伏,先在她伤口处擦了擦,做消毒处理。
“嘶……”许轻轻不自觉往旁边偏了偏。
棉签擦拭完伤口,露出一条两三厘米的伤口,不算深,那矿工大抵只是拿她作势威胁一下,并没有真的下狠手。只是脖子上的皮肤本就细嫩,又触及血管要害,流的血多,看着挺吓人。
当时那种紧张情况,许轻轻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受伤了。
此刻碘伏涂上去,刺痛传来,她才觉得好痛。
但她咬着唇没出声,目光不自觉往旁边瞟了瞟。
沈霆屿靠在门框边,双手蜷缩成拳,目光落在她脖子上,一动不动,下颌绷得很紧。
“幸好只是皮外伤,不深,不用缝。包扎一下就行了,回去不要碰水。”老医生处理完许轻轻的伤口,拿着纱布给她包扎好,又转头看了眼沈霆屿那只血淋淋的手,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你这只手还要不要了?”
“手拿过来,我看看。”医生叫他。
沈霆屿这才走过来,摊开掌心。
许轻轻只看了一眼,就呼吸窒住。
那道伤口从虎口斜拉到小指根部,皮肉翻开,露出底下血红的肉和皮肤组织,血已经凝固了一层,把伤口和掌心的纹路糊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老医生皱了皱眉,把他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过去检查,道:“伤口这么深,得缝针。”
沈霆屿却仿若未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有心思去看旁边坐着的许轻轻。
许轻轻把脸别向窗户,不看他。
医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消毒包,用碘伏给他冲洗了下,便开始给他缝针。
没打麻药,直接用弯针穿过皮肤,从伤口一侧刺入,又从另一侧穿出,拉线,缝合。
沈霆屿面无表情坐着,只是额角的青筋微微动了下,一声都没吭。
许轻轻看着那根针在他翻卷的伤口上穿来穿去,眉心也跟着拧起,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袖,出了一手的汗。
缝到一半的时候,许轻轻忽然抬眸,目光落到沈霆屿脸上。
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表情还是那样冷硬,薄唇紧紧抿着。
他也在看着她,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却多一丝别的什么情绪。
“好了。伤口别沾水,下周来拆线。”医生剪断线头,涂上伤药,缠上纱布,就算好了。
这年代的小镇卫生所,医疗条件都差,能处理能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沈霆屿站起来,随意活动了一下手,从口袋掏出钱,放到桌上。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诊室。
走到走廊的时候,沈霆屿忽然从身后握住她手腕。
“许知卿。”他语气不再冷淡疏离,而是带着一种干涩的沙哑,“我们谈谈吧。”
许轻轻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她随意一甩,将他的手挣开。
“唔…”沈霆屿忽然闷哼了一声。
许轻轻讶然转身,看向他包着纱布的手掌,停了两秒。
又抬眼,盯着他的脸,忽然哂然失笑。
原来他还是知道痛的啊。
她之前看他空手夺白刃时面不改色,用流血不止的手开车也若无其事,就连不打麻药缝针都眉头一动不动,还以为他没有痛觉神经呢。
合着,是留着在这儿跟她上演苦肉计呢?
许轻轻嘴角微不可察翘了下,双手抄胸,靠在走廊墙上:“行,你谈吧。”
她一副“我看你能谈出什么花样”的表情。
沈霆屿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一些。
两人站在卫生院的走廊上,昏暗的光线从两侧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她,艰涩开口:“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我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但你能不能别提离……”
许轻轻打断他:“哦,你也知道自己错啦?那你说说,你错哪儿啦?”
“我……”沈霆屿喉咙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
他凝视着面前女人娇艳的脸庞,薄唇动了几次,明明有好多话梗在心里,让他辗转难眠。可真到了她面前,望着她水灵灵的眼睛,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嗓音发紧,“是我不好。我没有给予你足够的尊重,在刚结婚那段时间,对你态度很不好。”
“可我从来没有那样想。你有去追求自己事业的权力,我也没有把你当保姆看待。只是、只是当时我……”他忽然话音一顿,有点说不下去。
只是当初因为那碗药,他对她心生反感,所以,他一开始确实表现得很傲慢无礼,也对她说过很多不客气的话。
这些都是事实。
也无可辩驳。
“怎么?说不下去了?”许轻轻提了提眉,歪头看着他。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沈霆屿目光下移,落到她脖子上的纱布,停了一瞬,正了正神色:“以前是我不对。我不会再那样了。但我们俩之间,除了这个,我想也没有什么别的矛盾,不至于要到离婚的地步。”
“这里是冀北,是部队,不是耍小性子的地方。如果你有什么对我不满的,提出来,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其他的,我们回京市再说,好不好?”
许轻轻半晌没说话,双手抄在胸前,表情似笑非笑的。
“就这些?这就是你要跟我谈的?”
“你到现在,还认为我只是在跟你耍小性子?”她真是要气笑了。
还以为他苦肉计都用上了,是要来找她说什么呢。合着说了半天,还是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一副说教的语气,认为她在耍小性子,无理取闹呢。
许轻轻站直身体,近前一步直视他,“沈霆屿,你该不会以为,我只是在跟你耍什么小把戏吧?”
沈霆屿沉默了会儿,叫她的名字:“许知卿,离婚不是儿戏。”
“我知道啊。”许轻轻表情也很认真,“你以为,就你们男人才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呢?我许轻轻也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说完,她又笑了笑:“你看,你多傲慢。我都跟你说过了,不要再叫我许知卿,要叫我许轻轻。你记住了吗?”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集市上隐隐约约的吆喝声传来,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在两人之间蔓延。
沈霆屿眼眸涌动:“好,我记住了。”
他的喉结忽然滚动了几下,最终轻轻地,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沙哑得不成调:“卿卿。”
许轻轻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本来的名字。
虽然尽管有可能他叫的还是许知卿的“卿”,而不是她的那个“轻”。但它们的发音是一样的,听起来也就没什么区别。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虽然很小声,但走廊里很安静,她还是听清了,同时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平时更快。
沈霆屿却在这时候上前一步,再度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咫尺。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裹覆住她纤细的五指,手掌缓和但坚定地收紧,不让她挣开。
“卿卿,不要离婚,好不好?”
他低沉的嗓音压得很低,姿态亦如是。
许轻轻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男人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深泉,此刻那泉水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只有她的影子。
他浓密的睫毛微微垂着,衬得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邃、柔软,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有什么东西潺潺流淌了出来。
他浅色的薄唇微微抿着,下巴敛得很紧,用一种克制的表情看着她。
像是在等待她的最后宣判。
许轻轻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根热热的,脑子里竟然一片空白。
她茫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伙该不会是在对她用美男计吧?
否则为什么她方才会突然有一瞬间的动摇?
她定了定神,在心里对自己说:许轻轻,你清醒一点!不要被他的美色所迷惑,这个男人,你不能要。
许轻轻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
忽然,卫生院大门口传来方瑶的声音:“知卿,你在哪儿呢?”
许轻轻一惊,赶紧把手从沈霆屿掌心抽出来,并警告他:“不许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俩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求求宝子们的营养液,太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