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吉普车驶出军区大院, 直接拐去了京西城区的大路。
今日陆军政治部大礼堂,有一场特殊的功勋表彰大会。沈霆屿要在这里为全体部队军官做一场述职报告,领取属于他的功勋荣耀, 才会奔赴新的岗位。
大礼堂庄严肃穆,红旗招展。
振奋人心的纪律标语横挂在礼堂四周。
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红色横幅——“功勋表彰大会暨作战经验报告会”。
横幅下方,五面红旗从两侧向中间聚拢, 簇拥着正中央那枚巨大的军徽。
十几位首长端坐台上, 目光炯炯。
台下坐满了陆军团级以上干部, 起码几百人, 但严格的纪律让整个会场安静得落针可闻。一眼望去,礼堂里皆是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汇聚成一片耀眼的光。
沈霆屿走上讲台,在话筒前站定, 抬手向台下敬了个军礼。
安静的礼堂顿时响起热烈掌声
为这位在滇南战场一战成名, 年仅不过二十八的将门新星。
他军装严整,神色从容, 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沉稳的嗓音穿透整个礼堂:“身为一个军人,在战场上最重要的, 不是生死。而是能不能坚决完成任务。”
他声音低沉平稳,没有慷慨激昂,甚至不带情绪, 就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大礼堂的话筒把他的声音送到每一个角落,几百个人安静地听着。
“滇南边境的地形复杂,山高林密,装甲部队的机动优势在那种环境下被严重削弱。当时, 我们率先迎上的是一群熟悉地形,擅长游击作战的非正规军武装力量。他们在每一条我军可能经过的路线上都埋了雷,在夜晚发动偷袭……”
“拔点作战那个晚上,我们团奉命攻占一处高地。那天夜很黑,雨很大,能见度不足十米。装甲车没法上山,步兵必须徒步进攻。敌人的火力点布置得很隐蔽,我们的侦察兵摸上去的时候,踩到了一颗松发雷……”
“那个士兵,牺牲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
沈霆屿讲起那次作战,讲他们部队是如何在夜间冒着敌人的炮火穿越丛林,讲炮弹落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时的凶险,将他手下的士兵们是如何英勇无畏的发起冲锋号角。
台下很安静。
几百个人坐在那里,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交头接耳,每个人都认真地听着。
讲完最后一段话,他抬头,目光笔直越过人群,落在礼堂最后面那巨大的军徽上:“军人的荣誉,国家的实力,是打出来的,不是讲出来的。我们穿上这身军装,是为了守护我们的国家,守护万家灯火的安宁,守护脚下这片土地的尊严。我们在战场上流血牺牲,不是为了战争,是为了和平。是为了让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同胞,永远不用经历我们经历过的那些枪林弹雨。”
“这,就是我们的使命,一个军人的使命。”
台下安静了几秒,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几百位官兵从座位上站起来,用力地鼓掌,连绵不绝,经久不息。
沈霆屿站在台上,肃穆敬礼。
掌声落尽,由老首长亲手将一枚功勋奖章别到他胸前。
……
沈霆屿走的第三天,许轻轻收到了一封信。
“许知卿同志亲启。”
“《老窖酒镇》剧组已于近日完成主要演员选角工作。经研究决定,定于明年四月中旬在西北省塔河县开机。在此之前,所有演员须于一月初前往塔河县集合,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训练,体验当地民风民俗,学习当地方言及酿酒工艺。具体报道时间地点另函通知。落款——秦向野。”
信封里除了这份通知,还另有一份许轻轻定角合约,以及她的剧本。
一月份就要出去集训的话,那这个年就没法在京市过了。
沈霆屿才刚走没几天,她就又要走,许轻轻略感踌躇,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宋谨华开这个口。
但这个机会是她等了很久才得到的,绝不可能轻言放弃。
她找了个合适的时间,把这件事跟宋谨华说了。
宋谨华听完,沉默许久。
“要去西北啊,那边的条件听说可不太好。冬天风沙大不说,还冷,你一个人去三个月,我不太放心。”
许轻轻:“我不是一个人,剧组还有很多工作人员一起。”
宋谨华看她一眼,把老花镜取下来,叹了口气:“你想去,就去吧。年轻人,有自己的理想和奔头是好事。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是有自己想做的事的。”
原以为得费些功夫才能说服宋谨华,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许轻轻眼眶有点发酸:“嗯,谢谢妈。”
前进的路上没有了阻碍,收到时间通知的第二天,许轻轻就轻装收拾,跟随剧组的队伍坐上大巴车,前往西北省塔河县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集训。
……
剧组出发那天,京市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离家的时候,宋谨华一大早就起来,给她煮了一大包鸡蛋,装得鼓鼓囊囊的。还把二表舅他们送的进口肉脯和巧克力也都给她装上了,怕她去了西北那边吃不好。
许轻轻很感动,宋谨华是真的把她当亲闺女在疼。
“到了那边,给家里打个电话。霆屿那边,也记得给他说一声。西北条件不好,自己注意身体。”
大巴车停在制片厂门口的空地上,侧面印着“京市青年制片厂”几个红字。
许轻轻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十个人集合了,正往车上放置行李。
秦导说了,到时候过去那边会有专门的负责人安排她们集体宿舍,被褥行囊这些都不用带,就带点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就行了。
但许轻轻发现每个人都带了大包小包。
她把自己的箱子往车肚子里一塞,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几天时间,剧本她已经翻看好几遍了。阿月是个土生土长的西北农村女孩,秦导要求所有演员都说符合原著设定的方言,许轻轻本身是蓉城人,西北话并不擅长,这次过去集训,除了找到那种西北民风的感觉,还得多下功夫学语言。
她看着窗外,脑子里正想着事。
“许知卿。”忽然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咸不淡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无所谓。
许轻轻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
她漫不经心转过头,看见邹丽上了车,穿着一件崭新的梅红棉袄,头发烫了,蓬松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化了个妆,眉毛描得又细又长,嘴巴涂得十分鲜艳。并不合适的妆容打扮,顿时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老气了十岁。
邹丽一眼瞧见坐在车上看剧本的许轻轻,扭着小步过来,摸着自己新烫的摩登发型,笑了笑:“听说你得到秦导的赏识,力荐你出演女二号啊?”
许轻轻睇她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瞧你说的,咱俩好歹也是同一个培训班的同学,你来演我的女配,我哪会有什么意见?”邹丽捂嘴一笑,斜挑着眼睛觑她,“只不过我是女主,你是女配,咱俩难免不了会有对手戏,到时候,还得请你多多配合喔。”
许轻轻低头翻了也剧本,语气淡淡的:“那就要看邹丽同志的女主角,能不能接得住我的戏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正在整理行李的演员动作顿了一下,悄悄低下头,没忍住偷笑。
邹丽原本还有几分炫耀的笑容顿时僵住。
那鲜艳的口红衬得她的表情有些滑稽,她眯眼盯着许轻轻,目光又警告地扫了眼那些低着头的同事,冷哼一声:“行,那就走着瞧。”
等所有人都上车后,秦导终于出现。
他披着件旧军大衣,上车第一件事先清点了下人数,确实无误后才道:“好了,人都到齐了。”
“我说几句啊。”
车里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秦向野的目光从车上演员们的脸扫过:“你们这一车人,有的是科班出身,有的是半路出家,有的是我亲自挑的,有的是别人塞给我的。”
听这话,邹丽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秦向野没看她,只继续道:“但到了西北,到了塔河县,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演员。不管是来自什么厂和单位,不管是谁的学生徒弟,还是谁的关系户。你们就只是《老窖酒镇》这部电影的演员。”
“你们要在那里住三个月,吃那里的饭,喝那里的水,说那里的话。我要你们从骨子里变成那个地方的人,而不是在镜头前给我装。明白吗?能做到吗?”
“明白!能做到!”车里的演员齐声道。
“好。”秦向野点点头,对司机道,“出发。”
大巴发动,缓缓驶出停车场。
京市的雪还在下,把整个街头笼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行道树从窗外掠过,枝桠上挂着冰锥子,被车速拉成模糊的长影。
车上起初还有人闲聊说话,几个演员小声聊着天,偶尔发出一两声兴奋的笑。过了两三个小时,笑声没了,说话声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均匀的呼吸声和鼾声。
许轻轻也困了,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冰凉,她把围巾拉起来垫着,闭上眼睛假寐。
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还在路上,于是又睡。
等再醒来,车窗两边的景物已经从密集的平房变成了稀疏的村庄。
又从平房变成田地,从田地变成荒芜的原野。
车开了很久,从白天开到天黑,从天黑开到深夜。
十五六个小时的长途颠簸,把所有人都折腾得灰头土脸,腰酸脖子硬的。
经过长时间的闷酵,车里的空气混浊得厉害,汗味,烟味,还有汽油味混在一起,实在称不上好闻。
许轻轻忍着胃里翻滚想吐的感觉,拽着围巾把脸捂住,尽量不去想,只闭目养神。
终于,大巴车拐进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身开始剧烈地颠簸起来,行李箱在车架子上撞得哐当哐当地响。
这样的颠簸大概持续了二十几分钟,车终于在一座村庄前停下。
“到了,下车。”听到前头导演的声音,许轻轻几乎是抢滩一般冲刺下去,跑到一个黄土坎前,弯腰“唔”地一声吐了起来。
等吐完,她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扶着土墙站了一会儿,整个人才算缓过劲来。
秦导皱眉过来:“你没事吧?”
许轻轻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晕车。”
这时其余人也纷纷下车来,只见前头尽是一排低矮的土坯墙房子,墙根堆着许多干枯的玉米秸秆,冻得人刺骨的西北夜风一吹,哗啦哗啦的响。
空气里还有一股干燥的,呛人的黄土味,混着牛羊粪的腥臊气,直往鼻腔里钻。
见到这四周环境,有人小声抱怨:“这是什么地方啊?晚上连个灯都没有。”
这边动静引来村庄附近几声狗叫,此起彼伏,终于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
秦向野没管众人如何,拿起手电筒四处照了照。
“拿上各自行李,跟我来。”秦向野说完,率先朝前走去。
许轻轻看了看手表——这是临出发前,她为了在外方便花二十块钱给自己买的。
他们早上八点出发,这阵到达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了。
她拎着两只箱子,抬头,看了眼天。
西北大地,银月如钩,连星星都比京市看得清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附和着农家犬吠,和远处田间地头的蟋蟀虫鸣,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一行人风尘仆仆,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前又走了十几分钟。
不知道是谁没仔细看脚下的路,不小心一脚踩进了牛粪里,顿时气急败坏地“哎呀”一声,引得人群一阵哄笑。
又走了一阵,前头来了两个本地村民迎接他们,和秦向野低低说了几句什么,朝前指了指方向。
在村民的带领下,秦向野打着手电,把一行人领到一排土窑洞前。
手电光扫过去,黄土墙上裂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缝隙,木门摇摇欲坠,好像力气大点就能将它给薅下来似的,门框上只挂着一条灰扑扑的帘子挡风。
门一推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六人一间,床位自己分。铺盖在炕上。”秦向野站在门口,手电筒往窑洞里扫了一圈,说,“从明天开始,你们跟村里人一起下地干活。喂猪,劈柴,挑水,烧火,他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什么时候你们的方言能让老乡听不出你是外来的了,什么时候就转到部队营区住。”
窑洞外众人安静了一瞬。
面对如此“艰苦朴素”的环境,只怕晚上睡着了,那冷风都能顺着墙缝漏进来。
有人小声嘀咕了句,被旁边的人拉了住。
邹丽站在人群后面,捂着鼻子,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当着秦导的面出声。
许轻轻已经累得不行了,不管窑洞还是山洞,现在她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躺下来。
她拎着箱子走进其中一间窑洞,借着点燃的煤油灯打量一圈,还行,没有想象的破旧。
至少大通铺还有芦苇席和被子,墙上漏风的地方糊着旧报纸,不过被风吹得干裂氧化了,桌子板凳洗脸盆也还算齐全。
她把箱放下,挑了个靠里的位置,转身对另两个女演员道:“就这儿吧。”
那两个女演员也跟着进来,小声说:“秦导说,只要咱们尽早学会当地方言,就能搬到部队营区去住,这附近还有部队驻扎呀?”
那位负责接待她们女同志的村妇闻言咧嘴一笑:“咋没有咧!就在额们村子前头五里地,多老大的军营,可多兵娃哩!见天的扛枪训练,吼声大的哟,额这儿都能听见哩。”
作者有话说:
没错,正是老公的驻地,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