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今天晚上, 又面临一个问题。
分房睡,还是同房睡?
许轻轻本以为昨天应付一晚也就行了,毕竟沈霆屿刚回家, 可没想到这一应付,直接让宋谨华生出了抱孙子的念头,这下干脆开始催生了。
噢,天呐……
许轻轻开始头疼了。
若是长此以往宋谨华每天都这么监督, 那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原本她还打算今天晚上加个班, 把那部译制片台词给赶出来呢, 要是跟沈霆屿待在同一个房间, 她该怎么解释?
这段时间在她有意的铺垫下,宋谨华和沈芳菲相信了她有个落魄但能耐的外婆。可沈霆屿没有啊,他与她三个月没见面,一回来就发现她突然会两门外语, 任谁也会怀疑的。
况且他还是军人, 军人的敏锐与警惕可不是常人能比的。
许轻轻咬了口排骨,偷偷抬眸, 看了眼对面神色如常的男人, 脑中飞快地转动……不行,她得想个法子。
吃完饭, 宋谨华去收拾厨房,许轻轻便把目光转向了沈芳菲,知道她对她今天在百货大楼买了什么很好奇, 便直接拉着她上楼,带她去看。
有沈芳菲在,沈霆屿自然不会上来。
他在楼下客厅陪宋谨华看电视。
宋谨华也趁这个机会对儿子耳提面命:“知卿是个好姑娘,你别总板着脸。当兵不能光会打仗, 也得会疼人。”
沈霆屿沉默半晌,忽然道:“我不在家这几个月,都发生了什么,您对她的态度变化这么大。”
“你妈我都活了六十多岁了,难道看个人还能看不准?”
宋谨华嗔他一眼,“虽说知卿这孩子当初进咱们家,确实用了不恰当的法子,但我现在想想,也能理解。她不是赵梅和许建设的亲生女儿,去年亲妈去世,才从乡下进城来投奔她父亲的,估计在赵梅手底下吃了不少苦头。”
当初赵梅在他们家做保姆时,宋谨华就看出来她是个虚荣刻薄的。只不过因是熟人介绍,在他们家干活也还算有眼力见,才一直没有换掉她。
哪晓得后来就出了那样的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命运的安排。
“她虽说从小在乡下长大,但并不粗鄙愚笨。这点相信你自己也看出来了,她是个聪慧有灵气的。”这样的孩子,就不该折在赵梅许建设两口子的窝里。
“听说她从小是外婆拉扯大的,她外婆教了她不少本事。她自己也肯上进,前两个月在制片厂找了个工作,又经她们科长推荐,现在去了一个培训班,在学什么电影艺术……”
宋谨华拣了些这段时间他不在家发生的事,不疾不徐讲给他听。
随着她的讲述,一幅幅温馨和谐又日常的场景像画片般翻过。
沈霆屿垂眸听着,不发一语。
……
母子俩聊了半个小时,宋谨华忍不住起身朝楼上喊道:“沈芳菲,别缠着你嫂子了,回屋睡觉去!”
又转身对沈霆屿道:“你也赶紧回房休息吧,记住妈刚才跟你说的话。”
沈芳菲蹦蹦跳跳从许轻轻卧房里出来,站在楼栏前冲楼下做了个鬼脸:“略……知道了!”
嫂子刚才答应她,按照那件大衣的款式版型,帮她做一件一模一样的湛青色。
哼,哪像她哥,有了媳妇儿就忘了她这个妹妹!
瞧见沈霆屿面无表情走上楼来,沈芳菲脖子一缩,赶紧溜回自己房间,把门“砰”一声关上。
沈霆屿没管那丫头,站在卧房前,抬手敲了敲门。
许轻轻很快来开门,探头往楼廊外张望一眼,小声问他:“妈呢?”
“还在楼下看电视。”
许轻轻便将他拉进屋,掩上门,犹犹豫豫地道:“要不……我们去书房吧?”
沈霆屿看她一眼,黑眸微动,眼神变得有点深。
察觉他的眼神有点意味深长,她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想看会儿书,我们可以先去你书房待一会儿。等你妈去睡了,我再回房间。这样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也不是说就不能在房间里看书。但问题是,首先,她要防着沈霆屿发现她的秘密。其次,卧室里只有一张书桌,她占用了,沈霆屿去哪儿?
让他躺在床上等?
画面怪怪的,显得不对劲。
那换他坐在书桌前,她去躺在床上等?噫……怎么一想觉得更诡异了。
思来想去,只有他俩都去楼下书房,那里空间大,还有两张书桌和沙发椅,各做各的事,谁也不会互相干扰。
这个法子,比的就是谁更能熬。
宋谨华毕竟年纪大了,最多撑到十点,就必须睡觉。
但他俩不一样啊,一个年纪轻,一个体力好,就算熬到十二点,也绝对没有问题。
“你意下如何?”许轻轻一副跟他商量的语气。
还能如何,沈霆屿昨夜就半宿没睡,他可不想今晚还是睁眼到天明。
他抿唇,略一颔首表示没意见。
“好,那如果你要洗漱,就趁现在赶紧去洗了,一会儿就不用再上来了。”许轻轻一拍手,满意地来回踱了几步,开始安排一切,又转身去书桌前收拾东西。
沈霆屿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忽然想,要是他不同意呢?
……
二十分钟后,两人一起下楼。
宋谨华还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晚间电视剧正播到第二集 。
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一看,见儿子和儿媳妇一前一后走下楼来,许轻轻怀里还抱着本书和纸笔。
“你们这是……”宋谨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
许轻轻表情切换得飞快,迅速变成娇羞模样,她看了沈霆屿一眼,面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书上有几个知识点我不太懂,想让霆屿教教我。”
“哦。”宋谨华笑笑,“这样啊,让他教教你也好。你别看他整日在部队训练,但当初可是正儿八经上了军校大学的。行,去吧,不要太晚啊。”
“哎,知道了妈。”
许轻轻连声应着,脚下却一刻不停跟着沈霆屿进了书房。
门一关上,她暗暗松了口气。
转身,却见沈霆屿正在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他身型挺拔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就这么不到半米的距离直直盯着她,头顶着一束昏黄的光,还蛮有压迫感的。
许轻轻心里虚了一瞬,面上却纹丝不动,无辜地冲他眨眨眼:“怎么啦?”
沈霆屿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转身往书房里走去。
书房在一楼走廊尽头,因为是沈霆屿常用办公的地方,除了上次接电话,许轻轻平时也很少进来。
一张深色的楠木书桌靠窗摆着,对面是几排书架,摆满了军事理论,历史传记和一些许轻轻没听说过的书,角落里有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扶手上的棕色皮面已经被磨出些痕迹,旁边有张茶几。墨绿色的窗帘半拢着,后门还有一扇小门,里面是一间几平米的休息室,摆了张窄榻。
看样子,沈霆屿平时就是在那儿睡。
不过他那么高的个子,少说也有一米八五,睡在那么小一张榻上,也不知道躺不躺得下。
许轻轻收回视线,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书桌上,上面是她今天刚买的那本书,下面藏着的,才是她真正要看的翻译资料。
她回头看一眼沈霆屿,他在书架前随手抽了本书,走到沙发椅那坐了下来。
沙发椅是那种老式的扶手椅,宽大而深,他坐在里面,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衣襟扣子,黑色长筒靴包裹的长腿随意交叠,拿书的胳膊搁在扶手上,姿态松弛而矜贵。
旁边的茶几上开了盏台灯,沙发大半沉在光晕里,台灯的余晕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深邃的轮廓暗影。
像那种挂在美术馆里,会让人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两眼的油画。
许轻轻定定看了一会儿,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把心思放到翻译资料上。
可眼睛落在台词上,脑子里闪过的,还是刚才那幅灯下剪影。
她清了下嗓子,没话找话地开口:“对了,有个事,我还忘了跟你说。”
沈霆屿抬起眼。
“我找了个工作,在制片厂,我们领导觉得我文化水平低,就推荐我去上了个培训班。”她顿了顿,补充道,“学电影艺术的。”
“我已经知道了。”沈霆屿语气平淡。
“哦。”许轻轻点点头,也不意外,他一回来宋谨华肯定就已经告诉他了,不过她还是和他打个招呼,以免以后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我每周一三五要去上课,其余时间要上班,现在跟你一样,只有周末两天能休息。”
沈霆屿闻言放下书,“你想表达什么?”
“没什么。”许轻轻耸耸肩,转身继续看台本,“就是出于尊重,和你说一声。”
……
笔尖在稿纸上飞速游走,许轻轻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贵族男爵爱上了一位平民女孩,里面有一段戏是男女主因误会而争吵的场面。女主的情绪从隐忍到诘问,每一句台词都得反复推敲,既要符合中文的表达习惯,又不能丢失原台词的韵味。
许轻轻翻译到第三句的时候卡住了。
“betray”这个词反复出现了几次,她试着用“背叛”、“辜负”、“出卖”,这几个词翻译,都不太满意,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小声念叨着,眉心越拧越紧。
书房另一端的暗影里,沈霆屿手里的书已经半晌没翻页了。
他的目光越过台灯的光晕,落在许轻轻身上。
她在家时脱了外套,只穿着姜黄色的毛衣开衫,发辫斜斜垂在肩头,歪头支颌,嘴角咬着笔帽,时不时低头在纸上划拉掉几个字,然后又念念有词地自言自语着。
过了一会儿,又忽然放下笔,咬着唇瓣苦思冥想。
低垂的睫毛,轻轻翕动。
等有了灵感,她又猛地坐直身,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写完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嘴里不自觉念了出来。
她好像已经当他不存在了。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轻声诵念起那大段大段抒情表白的英文台词。
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书架上,纤娜晃动,像极一幅大荧幕上的剪影,而她此刻的诵念,便是给这默片配的音。
她念的那些英文,翻译过来是:
“我也说不准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看见你的什么神情,”
“听见你的什么言语,”
“就开始爱上了你。”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直到我到了不能自拔的时候,”
“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了你。”
沈霆屿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窗户上。
窗玻璃映出她的倒影。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觉得今晚的风好大,大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