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信寄出去之后的一周, 许轻轻陆续收到了两份完整的剧本。
地下革命者那个剧本叫《星星之火》,戏曲名伶那本叫《红牡丹》。
她又花了一周时间,把两个剧本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 一边看一遍做笔记,在本子上写下第一遍阅读时的心绪感受。
十二月的京市落下了第一场雪。
梧桐叶已经彻底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起了一层薄薄的霜。
这段时间,她除了必要的电影宣传活动会出面一下, 大多时间都待在制片厂里阅读, 休息, 沉淀, 将所有寄给她的邀约剧本全都看完了,但还是只有那两部最吸引她。
两个剧本的封面皮都已经快被她翻卷边了,许轻轻窝在书房里,最终还是没能完全下定决心。
她想着也不着急, 马上就要过年了, 先好好过完这个年再说。
日子就这样安静地流过,十二月中旬的时候, 她收到了一封来自冀北的信。
信很短, 沈霆屿在信尾写了一句“今年的雪来得早,营区外的白杨树挂满了冰凌, 你若是来看,应该会喜欢。”
许轻轻把这封信夹进笔记本里,第二天就订了去冀北的火车票。
出发那天是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末, 她给宋谨华留了话,说去驻地看看沈霆屿,宋谨华笑着往她包里塞了不少她亲手做的吃食,说带过去让他尝尝。
许轻轻便拎着行李, 拉上围巾裹住脸,坐上了警卫员开着送她去火车站的车。
火车开动,窗外的原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偶尔有几棵落尽了叶子的树枝从窗外划过,被火车的鸣笛声一震,簌簌落下冰碴子来。
许轻轻靠在座椅里,看着不断往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想到马上就到冀北了,心里很安静,因为终点有人在等着她。
……
火车缓缓减速,铁轨两侧的积雪被车头溅起一片白影。
待车停稳,乘客们纷纷起身下车。
许轻轻从车窗也拿着自己行李,走下站台。
站台上的人并不多,零星的乘客裹着厚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称薄雾。
然后她看见了他。
沈霆屿站在站台中央,离出站口不远,穿着深绿色的军大衣,肩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缩着脖子,站得很笔挺,整个人像一株矗立在雪山山上的遒劲苍松,冷峻而挺拔。
冷冽的被风中,军色的大衣被掀动,他深邃的眉骨下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正朝这边看着。
看到走下火车的她,他没有一秒停顿便迈步朝她走过来。
许轻轻嘴角克制不住地翘了起来,将手里的帆布袋一挽,朝他跑了过去。
雪地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跑了十几步,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肩窝。
直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皂角味道,她方才觉得在火车上摇晃的二十多个小时终于落定了。
原来,她是如此的想他。
沈霆屿的手臂在她扑过来的一瞬间便收紧,一掌贴着她后背,一手覆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紧紧往怀里按。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隔着她毛茸茸的围巾,轻柔而珍视地蹭着她发顶。
他的思念绝不会比她少。直到此时此刻拥她入怀,他方知,他想她想得心脏都快发胀发痛了。
两人就这么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紧紧相拥,汲取着彼此身上的味道。
谁也不知道,那个用围巾挡着半张脸的女人,正是最近全国各地人气红火的女演员许知卿。
若不是这是在外面,若不是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沈霆屿真想现在就狠狠吻她,吻得她喘不过气来,吻得她在他怀里娇软无骨。
紧紧地抱了她一会儿,沈霆屿低头,嘴唇克制地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就那么吻着停了一会儿。
站台上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拖着行李箱的声音和脚步声细细索索的,但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
雪花还在从灰白色的天空缓缓飘落,落在他的军大衣肩上,也落在她红色围巾的边缘,两个人就那样静静拥抱感受彼此。
过了好一会儿,许轻轻的声音才在他怀里响起:“好冷。”
她爱美,外套只穿了一件羊绒大衣,里面一件白色羊毛针织毛衣,岂料今年的西北大雪连半个多月,许多路都被雪覆盖了,天气比去年还要冷。
沈霆屿立刻脱下军大衣裹住她纤盈的肩,将她往里拢了拢,牵住她冰凉的手指在唇边暖了暖:“先上车,我们回去。”
沈霆屿一路握着她冰凉的手,从站台走到车上。
车子驶出火车站,窗外的雪还在下。
车内暖风徐徐,终于将她身上的寒意一点点驱散,她歪头看着沈霆屿,他也转过头来看她。
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她将手伸过去,沈霆屿的手便翻过来,扣住她指尖,拇指在她手心缓慢摩挲了一下,然后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吉普车在营区里拐了几个弯,在一栋灰白色的军官宿舍楼前停下。
沈霆屿熄了火,替她把行李拿下来,牵着她往楼道里走。
这阵下午,正是各连队训练的时间,楼梯间里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清晰。
这种安静,让许轻轻的心跳有点快。
走到宿舍门口,沈霆屿松开她的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钥匙。
门锁转开后,他侧过身,让她先进去,然后跟着她迈步进门。
脚下的军靴后跟将门带上,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响,他手里的帆布袋被他顺手搁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许轻轻见他把自己带来了他的宿舍,而不是去对面上次住过的家属楼,正想问他,抬手刚把围巾摘下来,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已经被他从身后搂住了腰。
整个人被他扭转过来,后背抵上玄关的墙壁。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找到她的。
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急切,从站台上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积蓄的、一直克制翻涌的思念,到此刻才终于松闸。
他双手按在她后腰上,带着薄茧的手掌与指腹隔着羊绒大衣的料子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几乎将她腰肢后仰弯折。
许轻轻仰起脸,手指攥着他军装衬衫的前襟,承受着他激烈用力的吻。
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松了,垂在她肩膀两侧。
大衣的扣子卡得严丝合缝不好解,被他低头用嘴唇和牙齿配合着一粒粒咬开。
针织线衫从她肩头滑落的时候,一头瀑布般的长发也顺势散落在肩,雪肤乌发,只余一件不足一个巴掌布料的小衣裹着,犹抱琵琶半遮面,看得沈霆屿喉咙涌动,眸色发红,忍不住低头。
呼吸隔着那薄薄的布料。
衣料碍事,不知何时被推了上去,骨节薄茧粗粝。
许轻轻在他手中轻颤。
他一边吻她一边把她往屋里带,经过玄关,经过书桌旁,踉跄无力的脚步在屋子里毫无章法的踱着,直到她的后膝弯碰到床沿的边角,整个人被他揽着腰肢带着,顺势倒了下去。
床褥微微陷了一下。
许轻轻仰面躺在铺整得一丝不苟的军绿色床单上,一头乌黑秀发散开在枕头的边缘,眼神早已经迷蒙迷离,被他剥得如一颗脱壳的米粒,只有零星几片穗叶挂在上面。
沈霆屿的手臂撑在她身侧,低头看她。
窗外的雪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缝隙骆经理,在他眉骨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他没有急着进来,而是就那样看了她一会儿。
“轻轻,说你想我了。”
许轻轻双手抚摸着他脸庞,睫毛轻颤:“……我想你了。”
行李箱还搁在门口的鞋柜边,围巾有一半垂在地上,大衣散落在床尾的边缘,军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在椅背上。
她伸手攀着他后背的肩胛骨,感觉到那一片肌肉在她的触碰下微微紧绷又松开,流畅肌理随着动作络绎不绝地起伏。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着。
屋子里的暖气炉子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除此之外,只剩下两个人压抑得很轻的连绵呼吸。
……
许轻轻在冀北待了五天。
那五天里,营区外的雪时下时停,白杨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白日的光底下亮晶晶的。
每天早晨,她在沈霆屿那张宿舍的单人床上醒来时,暖气炉子已经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被窝里还残留着他起床前留下的体温。
他回来的总比她醒得早,有时候晨会开完了,带回一搪瓷缸热粥和两个包子,放在床头柜上,被子掀开一条缝,白气袅袅地升起来。
白天他去处理公务的时候,她便窝在宿舍里看剧本,把《红牡丹》和《星星之火》又翻了一遍,有什么新的想法就用铅笔在小本子上记录下来。
晚上他回来,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去食堂,一起去楼下的操场散步看雪,有时候赵大嫂也会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饺子送过来,笑着说给他们加个菜,寒暄几句然后识趣地没过多打扰。
更多剩下的时候,两个人便窝在房间里,她坐在他怀里,靠着他肩膀翻杂志,他低头看文件,偶尔笔尖会停一下,侧过头来,掰过她下巴与她接吻。
等吻到两个人气息都有点不稳了,又若无其事地松开她,继续处理他的文件。
冀北的冬天真的很冷。
可许轻轻那几天每晚被他的火热占有,整个人热得大汗淋漓。
有时候她实在是没力气了,连清洗都是他抱她去的。
大西北的水珍贵,夜晚窗外风雪呼号,屋里暖香氤氲,使得这热水更显珍贵。于是,洗一次便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洗到水冷了,她身上汗又出一次,才终于被他打横抱着出来,放进被窝。
被窝里柔软,在这里住了几日,连枕头上也沾染了她的气息。
许轻轻累得不愿动弹,连翻身都不肯。
沈霆屿便从后揽着她,将人紧紧嵌进怀。
让她睡她的,他做他的。
一整晚没个消停,每晚如此。
那几天过的慢而密,像是雪落下了的速度被无形的镜头调了慢速,每一片都能看清它们飘落的轨迹。
回程的前一天晚上,沈霆屿坐在书桌前,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转过头来看她。
许轻轻正盘腿坐着床边,收拾他给她买的那些小玩意儿,都用棉布包装好塞进帆布袋的夹层里,她低着头,碎发垂在脸颊边,被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察觉,抬起头嗔瞪了他一眼:“又想干嘛?”
沈霆屿坐在椅背里,被她似嗔似恼一瞪,嘴角不自觉浮了一下,知道她在抱怨他这几天索求有点过于密集了。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习惯性将人拉过来抱进怀里:“这次春节回京,我多批了几天假。”
顿了顿,他掌心揉捏着她柔弱无骨的手:“你不是说一直想回去看看外婆吗,正好这次有时间,我陪你。”
许轻轻一愣。
是啊,这件事其实他们已经提起好几次了,上次国庆节回京本来他就打算陪她回去的,只是正好赶上电影上映,就给耽搁了,又只能放到下一次。
这次遇上过年,回乡探望老人的话,确实是个好时间。
她想到那封寄出去的信,想象老人家在遥远的南方小村子里孤苦伶仃生活的模样。
难为沈霆屿一直记着这件事。
她抬起头,弯了弯唇角:“好。那我们是先回京市,还是直接南下?”直接回去的话,她恐怕还得先到镇子上买点年货。
沈霆屿看着她笑起来的眼睛,温柔亲亲她手指,说:“不用,我都准备好了。明早直接南下,看完外婆我们再回京市过年。”
许轻轻靠进他怀:“嗯,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