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056章; 姑婆持玉
祝贺文说得那些话, 在家中时,杨铁娘和祝老爷子已嘱咐过一遍了。
芙生脑中无甚印象的这位姑婆婆祝持玉,在翁翁婆婆的口中, 年轻时候的确是个厉害的人物。
翁翁祝鼎宁年幼怙恃俱失,只这一个年长七岁的姐姐相依为命,同族的几个堂伯堂叔觉得他们是无人管的孤哀子, 便想仗着长辈的身份,以“代为保管”为理由, 倾吞他们家中的田产财资。
若不是当初祝持玉胆子大, 一张状纸告上官府, 朝廷对户有男丁的孤哀子家财资去向有明文律法……那便没有如今的祝老爷子了……早在年幼的时候,就被磋磨死、饿死了。
后来,这位姑婆婆的婚姻经历, 也算得上精彩……
一嫁爹娘给定亲的娃娃亲, 那病秧子命短, 没两年就去了, 婆家贪图她的嫁妆箱奁, 想要药死她殉葬, 被她反击, 告上官府得了赔偿。
二嫁是招赘,根据祝老爷子所说, 当时这位姑婆婆机缘巧合与人合伙,开了个镖局, 不过短短五年时间,便赚了不少钱,并与一个镖师看对了眼。因着前一回的嫁人的经历像一根刺一般扎在心里,再醮时, 她便选了招赘,并生下了一个叫祝章文的儿子。若不是后来那镖师死在押镖途中,一家三口倒也过的乐和。
三嫁嘛,也是招赘……据说是因为这位姓胡的姑翁长的好看,家里又没其他人了,且是个读书人,能熏陶一下读不进书儿子……
只可惜,这位胡姓姑翁命也不长,那位被起名叫祝章文的表叔父读书没甚天分,终究成了镖师,在一次押镖途中失踪,官府调查也没查出个结果,反倒是镖局人心四散,没多久就拆伙了。
自那以后,这位姑婆婆便变卖了在府城的财资,留下个因没处去而签下死契的婢子,搬回了灵秀村胡姑翁的旧宅。
任凭祝老爷子和杨铁娘二人如何轮番劝说,也一定要寡居在这儿。
当年与族中那几个不要脸的同族堂伯、堂叔闹掰了后,祝老爷子便不常回灵秀村了。
老姐一定要寡居在此,还不乐意他常来探望,老爷子便只能与上年节便上门,又拜托同在灵秀村的亲家胡家看顾一二。
这次秋社,他不回来,自然是对着老二一家子千叮咛万嘱咐的。
单单是这位姑婆婆爱吃的糕点,祝老爷子都亲自去买了三大包。
“爹爹,我们都知道了。”
“爹爹,到了。”
“爹爹,那是不是你说的,姑婆婆身边的完姑?”
喋喋不休一路了,芙生她们三个也是佩服祝贺文。
不愧是个爱读书的。
不远处的屋子前,竹篱围起的院子内,一个四十岁上下、容长脸、穿着灰色褙子的婆子正在扫地。
听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后,她便转头看过来。
瞧清楚是谁,更是将扫帚放到一边,过来开门迎人。
“二郎君、二娘子带着小郎君和小娘子们来了啊!我家大娘子且盼着你们来呢!”
她笑脸迎客,更是从芙生几个手中抢着那东西,生怕东西重,压了几个孩子的手。
显然是非常盼望她们来的。
而她口中的大娘子祝持玉听见外头的动静,抱着只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猫儿,悠哉游哉的从屋里踱步出来了。
祝持玉长了一张算不上多慈祥的面庞,但通身的气度与闲适的姿态,也能叫人从眼角眉梢瞅出,只要不犯到她的面前、踩着她的底线,她也是个很好说话的老太太的。
至少,对于自家的子侄,她是会赏个慈祥笑脸的。
“阿香瞧着比上回见着时更精神了,二娘眼神中透着股机灵劲儿,大郎看着有念书娃娃的样子了,三娘更是灵秀了不是一星半点。”
刚坐下来,张嘴便是夸了一通,还颇为肯定的点了点头。
祝贺文爱听旁人夸他的娘子孩子。
比听着夸他,更叫他高兴。
眼睛笑眯了,后槽牙都快叫他咧出来了,瞧着一副傻样。
他也不管祝持玉这个姑姑夸不夸他,反正就是高兴。
哪曾想,夸完人、点完头的祝持玉下一秒不是夸他,而是戳他心窝子。
“贺文啊,我记得,前几日是秀才试对吧?今年考的如何?进考场了没?”
祝贺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并深觉一颗心嘎巴碎成了两半儿。
九月末的秀才试就在前几日,祝持玉记得半点儿没错。
“对,考场进了。”祝贺文语气还算平稳。
与往年的倒霉样子不同,这次,在家里人的全方位监管,连考前吃食都是芙生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研究了做出来的情况下,祝贺文一没拉二没吐三没在路上出事儿,安安稳稳的进了考场。
“考的……考的……还行吧!”这句话答得就有些艰涩了。
这回倒没遇上老童生发疯。
只是祝贺文那霉鬼附身的运气,叫他考试时的号舍,坚定不移的在粪号的旁边。
一连好几日,旁人只用忍受自个儿号舍里头用于小解的恭罐的味儿,他就不一样了,东西北三个角的粪号附近的号舍,都叫他轮了个遍。
得亏当朝的秀才试不用在考场过夜,只是白日里熏一熏罢了。
若是白日黑夜的连着考,他怕是试没考完,人先趴了。
今年秋老虎反复,哪怕是九月末了,温度也不低。
祝贺文双目发直的带着那一身的发酵了的粪号味儿从考场出来,祝老爷子那把子年纪了,也依旧选择坐在牛车车厢外头赶车。
车帘子掀开一路,到家味儿也没完全散干净。
芙生她们,甚至是胡香娣,想到这事儿,哪怕是亲爹爹、好官人,也不由得想捂鼻子——府城内不叫随意挖茅房,家里头的排泄物都是一早一晚由夜香郎收走的。那几日祝贺文身上的味儿,比家里存夜香的净房好不到哪儿去。
祝持玉是个见识多的,见祝贺文言语艰涩、面上尴尬,又见胡香娣她们抬手捂鼻子的动作,猜出了些。
“贺文小子,你这是……被分到粪号边上了?”
祝贺文无奈点头,想起那几日的遭遇,双眼再次发直了。
唯一一次考完了试,但却叫他根本不想回忆。
“日日都分在了粪号旁边?”
瞧祝贺文那副算不上好的表情,祝持玉大胆猜测。
这回,回答她的,便只有苦笑了。
“你也不是八字全阴,怎么能霉成这样!”祝持玉挺不理解的:“大事儿上屁事儿没有,小事儿上霉得站不住……”
祝持玉想了许久,突的恍然大悟。
“该不会是你小时候那回,从山上的强人手里捡了条命,把后头的运气用完了吧?”
她也不用旁人接话,自个儿继续往下说。
“……怪不得此次考试运气也这般差,月月完姑去庙里上香两次,都能遇上铁娘带着阿香给你求顺遂,我还以为这回真能顺顺利利呢……”
老太太年纪大了,说话少不得有些碎碎念,一时间竟是说出不少芙生她们不知道的事情来。
甚至,连祝贺文本人都不知道。
“我还被强人掳过?”
他从双眼发直的状态中抽回深思,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的记忆里,是真没这回事儿。
“昂,”祝持玉见这一家五口同个表情,好心的多说了几句:“当时你才一岁,以前狗头山土匪寨子里的强人,本来掳的也不是你,掳错了,那人恼羞成怒,想要把你砍了,结果叫你娘夺了一路过樵夫的砍柴刀,一刀扔过去伤了他……铁娘猪杀的多,杀气重,当年我那……”
说着说着,话出来一半截住了话头,唇角的笑僵住了一瞬,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我记得三娘是在跟何沄素那妮子学厨是吧?会做土芝丹么?”
何娘子名唤何沄素,芙生是知道的。
只是她没料到,姑婆婆居然认识何娘子。
“何娘子的确是我师父。”
土芝丹嘛,何娘子没教过她,但她却是会做的。
上辈子外公爱吃这个,说是秋日里吃最是温补。
别瞧这“土芝丹”的名字听着颇为唬人,像是什么灵丹妙药似的。
实际上,不过就是酒香煨大芋头罢了!
软糯微甜,带着淡淡的酒香,趁热吃最是舒坦。
“酒香煨芋嘛!我再与姑婆婆做两道小食。姑婆婆家中有酒和酒糟么?”
做这“土芝丹”,是要在外层涂上煮酒和酒糟的,除此之外,便是考验火候了。
但若没这两样东西,却也是做不成的。
“如何没有!老婆子我啊,就爱喝两口。”祝持玉笑眯眯:“家里大芋头、小芋头,菜啊肉啊调料香料的都有,叫完姑给你打下手。”
说完,祝持玉摸了摸怀里猫儿的头。
“老婆子手艺不好,煨不出那个味儿,也叫老婆子尝尝咱家厨娘子的手艺!”
叫上门的客人下厨,是一件失礼的事儿。
完姑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但芙生不觉得被冒犯——她本就是要做厨娘子的,姑婆婆又是长辈,做一两样吃食不是什么大事儿。
更别提,若不是姑婆婆提起,她都将这道“土芝丹”忘到脑后了。
借着今日便利,她且试试,上辈子外公教给自己的煨芋手艺生疏了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