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053章; 自作自受
文州府城, 双溪镇下,上泉村吴家庄子。
张玉娘已经跟着毛娘子那一班子的人,被送到这庄子上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以来, 除了最初那几天,因着一班全子都拉脱虚,什么都干不了, 只能养身体外,剩下的时间, 她全都在干苦力。
还是以前从没干过的苦力, 要下地的那种。
成天忙的脚打头, 累的恨不得将吃饭的时间省下来睡觉——毕竟,毛娘子虽被一块儿发配到庄子上来了,但她因着家生奴才的身份, 以及京里头家人大小是个账房管事的原因, 依旧是个管事娘子, 并全方位的为难着得罪了她的玉娘。
在毛娘子的为难下, 本就吃不饱, 还不如用吃饭的时间去睡觉呢
可这还不是最令她头疼的。
在她刚刚养好身子, 能被指使着去干活的时候, 她那本该在府城家中好好疼孙子的婆婆找来了。
破衣烂衫,脸上抹了泥, 瞅着跟个乞丐婆似的。
张嘴就是她被下放到庄子上了,那她们也定被盯上了, 所以躲了出来,且废了老鼻子功夫才找到她。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不敢在家里头待了,叫她给想办法。
玉娘真是受够了这种烦不胜烦的感觉。
她真心实意觉着,以前眼中如同黑天一般压在头顶的张婆子是个傻子。
都没人知道是她张玉娘下的药, 哪有人会找上张婆子这个老蠢货啊!
只是,老蠢货定然是不好劝服的。
也不知她带着家里那两个蠢货住在哪里,反正是有了第一回 来找她后,几乎每隔两天就要来找她一次。
无论她怎么劝说“没人知道我下药的事儿,通判府不会找上你们的”,张婆子也丁点没有要回甜水巷去的意思。
她这般的坚持,张玉娘都觉得自己倦了,劝不下去了。
她那个哥哥不是能吃苦的主儿,多受罪几日,闹腾起来,张婆子铁定会带着归家去。
直起劳作许久而发酸发困的脊背,张玉娘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草垛子、树垄子。
距离张婆子上回来找她已经过去两日了,遵循那老虔婆的惯例来说,今日一早,趁着人少的时候,就应该找过来了。
可如今日头高挂,也不见她人。
张玉娘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心里忐忑——往日张婆子来,她只觉得心烦,今日张婆子不来,她又觉得心慌。
那一颗心,就像是下面架了锅,用沸水烹过一般。
虽还在胸脯里,但那跳动的,不如说是已经跳脱出胸腔外了。
“就是她?”
田坎上,小婢子打着伞,高妈妈站在伞下,神情冷漠的瞅着站在田里的小丫头,冷哼一声。
“若不是蠢,尾巴也不打扫干净,谁能想得到,这么一个八九岁的毛丫头,居然敢在通判府里头下毒!”
前些时日,许娘子和白管事那边报上来情况,大娘子听的一脸稀奇,将事情交由她来处理。
她本怀疑一个岁数小的下仆哪里来的胆子敢在府里头翻天,结果顺着现成的线索往下查,顺利的扯出来不少事情。
还真叫她开了眼。
一个外头赁进来的,进府伺候了不过数月,竟是不止一回事儿里头有她了。
什么毛娘子、什么白妈妈,犯的蠢出生天的事儿里头,都有她的影子。
且往远里头查查,却是还有收获——一个小小年纪便被逐出师门的人……
高妈妈当时便叫了管采买小女使的管事来,将人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
赁婢子的确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但也不能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府里头扒拉呀!
那被逐出师门的,还叫宋行头做公证,日后没处学厨,还不能从事厨娘行当的人。
那是能往府里头赁的么?
这也得亏是年纪小,不能做什么出格的事儿。
若是年岁刚好,眼瞅着富贵难求,教坏了府里头的姑娘,勾搭了府里头的爷们……阿弥陀佛!天神奶奶!
高妈妈都不敢想!
“文家的,”乜斜了眼毛娘子,高妈妈很是看不上:“多大年岁的人了,还在这么个毛丫头手里头吃两次亏,白吃这么多年的饭了!”
毛娘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只能陪个笑脸。
“高姐姐跟在大娘子身边,自是见过世面。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头脑发昏的,被那小贱蹄子坑惨了!”
毛娘子可不想待在庄子上,开口就是恭维,脸上的笑容也是足足的。
高妈妈哼了一声,瞧都没瞧她一眼。
“把人给我绑来。”转身往庄子上走,声音轻飘飘的吩咐:“这么简单的差事,若是再出差错,便在这庄子上养老罢!”
“唉!是是是,一定办好!”
叠声答应着,心中其实已经想好要如何去将人绑走了。
一想到高妈妈押着人来了庄子上后与她说的那些话,她便恨得牙痒痒——好个菱角,竟是冲着她的命来的!
她今日非得叫那小贱蹄子吃吃苦头,也定要在高妈妈面前好好表现!
虽说高妈妈并没有明说能调她回去,但……只要她表现足,总有可能的嘛!
汴都家里头那边给她来信了,通判大人最多三年、最少两年便能调回去……她可不想到时被遗忘在这上泉村!
抬手召了几个粗使婆子,毛娘子气势汹汹的朝张玉娘去了。
一盏茶后,庄子上最好的那间屋里头,高妈妈端坐在玫瑰圈椅上喝着茶。
袅袅茶香从盏中飘出,却宁不了被压着跪在地上那几人的心。
整整齐齐一排,从左到右,张玉娘、张婆子、刘四嫂、张平,除了那个苦役还没有服完的张四郎外,所有的张家人都在这儿了。
且是非常统一的反剪双手被绑着,嘴里头塞了破抹布的模样。
四人皆是瑟瑟发抖的。
“菱角……”高妈妈放下了茶杯,总算是说话了:“一个名字这般贱的毛丫头,本事倒是不小……府里头积年的老人,都能叫你给放倒了。是个人物了。”
高妈妈是笑着说话的,如若能将场景换一换,落在听不懂好赖话的张婆子耳中,也能成夸人。
只可惜,场景不对,张婆子只想发抖,并在心中埋怨张玉娘说瞎话哄她。
张玉娘虽也害怕,但还是想自救的。
她抬起了头,用一双眼祈求的看向高妈妈,希望能够扯了嘴里的破抹布,说句话出来——只要能说话,说不准就能给自己搏一个活路呢?
她的目光灼热,高妈妈哪里会感受不到。
不过是,本就没打算叫这几个说话罢了!
“前头老太太寿辰,撺掇文家的这蠢货闹事儿,扰了上头主子的欢喜,还在外头请的厨娘子面前丢了脸;之前在二姑娘院里,哄得那白氏叫你随意出府,坏了规矩;前些时日,一包药下去,一整个夜香班子都倒了,府里头为了给你们治病,花费也是不少……林林总总加起来,惹的事儿、误的活儿、花的钱……”
高妈妈脸上依旧是笑的,唇角的笑容更是显眼,说出来的话却是冰冷入骨。
“府里头仁慈,也不多要,赔上个八十贯吧!听着吉利。”
张玉娘没想到高妈妈全然不叫她说话的,怎么赔偿处理,也全然定好了,整个人呆楞住。
张婆子则是脸都白了——比旁边的刘四嫂、张平都白。
八十贯啊!家里头哪有八十贯!
之前张四郎盗窃的事儿,往外赔钱,已经将家底差不多掏空了。
这些时日,她们又没继续赚钱……
别说八十贯了,就算是八贯钱,她们都拿不出来的!
张婆子心里咒骂玉娘愈发狠毒了,身子却抖如筛糠。
高妈妈看着四人的反应,很是满意。
玉娘在府里头弄出来的那些事儿,其实并不值恁般多的钱。
八十贯?其实连十贯都没有。
只是如她这般外头赁的,年岁这般小,还这般不安分的。
她是第一个。
几次三番惹事情,自个儿只是受点苦受点累,却累得大娘子被老太太叫去立规矩、跌面子。
掌家十来年的主母,跌了脸面,那可是天大的事儿。
会影响到下面几位姑娘嫁娶的。尤其是大娘子亲生的大姑娘!
若她是家生奴才,大娘子早就下令打杀了。
虽说朝廷有律法,奴才不能轻易打杀。
但大户人家里头,这套子律法对准的都是外头赁的,不包括家生的、签了死契的。
高妈妈的手轻轻敲了敲圈椅的扶手。
她今日来,为的可不是八十贯!
“当然,能卖女儿当婢子的人家,定是掏不出钱的。”高妈妈靠在了圈椅上:“主家仁慈,愿留你们一条活路。”
说着,她抬了抬下巴,即刻有一十三四岁的女使捧着个托盘出来。
“签了这契,从此一家子与通判府为奴,什么时候赔完了钱,什么时候得自由。”
托盘上是白纸黑字得卖身文书,与之前张玉娘赁进府当婢子得契书是不一样的。
且上头府衙的大印盖的结结实实,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只差她们按手印了。
高妈妈的话说完,就有人扯了张家四人堵嘴的破抹布,又将绑手的绳儿给解了。
刘四嫂一把抱住儿子张平,一副经不住事的模样,缩了起来。
张婆子则是给了玉娘一巴掌后,幅度极大的磕头恳求起来。
“贵人奶奶!贵人奶奶啊!都是玉娘这个贱丫头逼我们、牵累我们啊!我孙子是读书人,早也读是晚也读,日后是要考取功名的!可不能当奴才啊!”
张婆子识字不多,但也知道,当了奴才,尤其是这样为了还债长年月为奴的奴才,便不是良籍,是轻易无法科考的。
虽说今年童子试,张平没有过。
但张婆子觉着,她孙子早晚是定能过的!
自从当家的死后,儿子不争气,她就指望着孙儿呢!
狠狠的推了玉娘一把后,张婆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都是这贱丫头惹的事儿,贵人奶奶,我愿意叫这贱丫头卖死契,生死不论的!您就放过我们这些被牵累的吧!”
不得不说,她想的也是极好的。
至少,高妈妈就笑出声来了。
笑完后,更是手指头一路指过去,语气冷然。
“她犯事儿,你递刀子,他们受益。啧,我记得,律法是怎么定的来着……下仆毒杀主家人,从犯一块儿受罚,杖五十,徒三年,还有流放多少里来着?”
高妈妈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
“流放三百里。”
那端托盘的女使声音清脆。
张婆子一下子被吓住了,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读书人孙儿。
可张平平日里嘴上厉害,实际上内里怂包,一开始就吓呆了,哪能给张婆子什么反应。
“平哥儿啊……这……真的是这样!”
明知张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张婆子依旧嘴唇颤抖着询问。
屋内陷入寂静。
高妈妈悠闲喝茶,等的就是这一家子自作自受的睁眼瞎做决定,张婆子与张平两两相望,只玉娘记恨的眼神最为显眼。
片刻后,盏中茶被喝净,高妈妈再次开口,托盘也被送到了张婆子等人的眼皮下面。
“是官府里头死一遭,还是活着还账。选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