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 故人鹤安
“糖水开胃?
这个说法新奇极了。
虽说丰乐斋的糖水里头也有酸甜可口, 喝着能与“开胃”挂上钩的,但若真用来开胃……怕是多喝两口,后头上桌的菜品就吃不下了!
不过, 送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
“青松书院那边可说了糖水要哪几种?”
姜妙苓既然能这么说,青松书院那边定是将品类说过的。提早知道他们要订哪几种,到时候采买食材之时, 也能提前备好,届时不至于手忙脚乱。
果不其然, 她这话问完, 姜妙苓便从袖中去取出了一张纸, 正是青松书院山长所写,写的正是他们要订的糖水。
“三月十九的席面,恰在考试之后, 放榜之前。”见芙生正认认真真的去瞧那单子上头写的东西, 姜妙苓又从腰间解下来一个荷包:“这是糖水的定钱, 做席面的钱, 等回了青松书院的山长, 将文书签下来, 订钱才能到手。曲水流觞席……他们书院是真有创意, 传酒诵诗的模式,更换成菜品, 只怕到时候菜品种类得定的多一些了……”
姜妙苓一边念叨一边感慨。
芙生靠在椅背上,看着老梅树枝桠间透出来的天, 感慨是同样的。
曲水流觞……按照青松书院的意思,若是场地过大,那么那些荤油重的菜式便不大合适了。
荤油重,三月里天气还没有回暖, 场地大的情况下,一通顺水流下去,怕也只有离上菜口近的几个能吃到混油不凝结的菜了。
“调锅卤味吧……”芙生嘀咕了一句。
*
“你是真明智!”
三月十九日,到了青松书院后,看着在原本定下的规模之上扩大了将近一倍的曲水流觞席位,在去找青松书院的山长询问怎得突然扩大场地之前,姜妙苓如此夸了芙生一句。
芙生准备了三锅卤,不同的口味,在做菜的时候,也能随时调整味道。
之前她准备的时候,姜妙苓觉得可以增加凉菜数量,卤味过多,也许会被书院这些读书人挑刺宴席不够雅。
尤其是与山长沟通菜单的时候,山长一道确切的菜都没有定下来,只说相信她们两个厨娘子,让她们自己定……这边让人更加的心里没底了。
可现在,忽然之间,曲水流觞宴的场地扩大了,人数变多了……这总情况之下,哪个还去管那劳什子的文不文、雅不雅啊!
备下的食材都又可能不够,上桌的菜品,顾得上味道和口碑就是了。
反正书院除了茶水,还准备了上好的酒。
做出来的菜,美味且下酒就是了!
不过,再怎么样,该去找山长询问清楚的话,还是要问清楚的。
前日来做最后一次确定的时候,场地还没有这般大的变化,如今才不过相隔了短短一日的时间而已,怎得就这般的翻天覆地了?
让跟来的帮厨将带来的东西搬去书院的厨房,芙生与姜妙苓两个寻了人帮忙带路,直接找到了山长。
山长脸上略带着些尴尬——前日做最终的确定时,他没有骗人,只是昨日文和书院的山长找来,提出了合并宴会,他没有拒绝而已。
青松书院素来比不上文和书院,头一次文和书院的山长上门来求,他一高兴便答应了下来。
也正是高兴,他只记得让书院的厨房多准备了些食材,全然忘了通知两位厨娘子——他这儿食材是备了,没有接到通知的两位厨娘子带的东西可没有多备。
“姜娘子,祝娘子。”山长自知理亏,面颊涨的通红,只能拐弯子将事情处理了:“忘记通知您二位,的确是我之过错,我定奉上赔礼。今日这席面,多了文和书院的人,还需您二位担待,您二位若还需要什么,尽管提出,我定让书院的管事在您二位用之前采买回来。
虽说厨娘子很少有临近席面时撂挑子的,但今日这事儿,追根溯源,错处全在他这边。
山长心中并无底气,自是怕芙生和姜妙苓撂挑子的。
好在的是,无论是芙生还是姜妙苓都很在意自己身为厨娘子的名声。今日这曲水流觞席面,也不是不能做。
山长已说若缺什么,定会派人去采买,两人对视一眼,便只拟了个单子,上头写着缺少的东西,以及采买这些东西那些铺子最好,交由山长后,就往厨房去了。
“场地大了,有些荤油大的热菜,变得调整一下了。”
这曲水流觞席重新布置的样子,两人也看了,虽说因着人多、场地扩大,上菜的口不止一个了,但照着那流水的速度,菜品流到最后一人面前时,荤油大的菜定会凝固。
“还是读书人会玩,”芙生压低了声音:“去岁中秋后,杨太妃的蟹宴,用的也是脱胎于曲水流觞的席面,但人家是围坐在一起,借用小型水风车,叫菜品在流水桌上回转起来,不是这般随着流水坐,一人一个角的……”
照实话说,若是自家爹爹兄长想要弄一个这样的席面,她可是会直接上手打的——叮叮咣咣下来,不一定能吃好,只可能喝多了抒发些“诗情”,若是遇上酒品不好的,怕是能成为撒酒疯的现场!
两人皆不怎么看好这场席面的完整性与娱乐性,尤其这场所扩大,还是昨日临时扩的,但她们只是厨娘子,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了。
而现实果然如两人所预料的那样。
前半场吃好喝好、联词赋诗好不热闹,一大堆人一起,算得上其乐融融,那些菜式顺水流下,哪怕到最后部分热菜略有些凉,也无人在意。
可到了后半场,因着山长准备的美酒太多,有些不甚酒力且酒品不好的,便闹了起来。
一会儿要席面开始前吃过的糖水,一会儿嫌菜冷了没了口感,一会儿说自己怀才不遇,一会儿又要糟过的鸡爪鸭掌来下酒……
若不是宋朝没有花生,也没有炸花生米这样的下酒好菜,芙生估摸着,早就嚷着要糟花生米了。
“姑奶奶,两位姑奶奶,前头嚷着要鸡脚鸭掌这样糟过的下酒货啊!您二位就给编出来四……两碟子吧!”
管往前头传菜的小管事苦着一张脸,神情中满是焦急。
但他再怎么急,厨房里没有食材,也是白搭。
“山长说不吃鸭掌,我们定下的菜式里,食材便没有鸭掌。鸡爪倒是有,一刻钟之前上桌的那道吉掌满堂,便是鲍汁煨凤爪,那道菜是一人一爪的,食材早用没了。”
吉掌满堂是芙生做的,食材中的鸡爪全是她用了的,有没有剩下的,她最为清楚。
“那……那鸡翅膀呢?卤上两碟子,也成啊!”
青松书院在城外,之前补的那一次采买,一来一去赶上了,那是因为宴席还没开始,送回来的时候,两位厨娘子带着人还在做前头几道菜。
现在这个时间,若是再去采买一次,怕是宴席结束,都未必能赶上。
“梅卤翅尖,冷碟,第三个上的席面,金沙藏翼——咸蛋黄脆皮鸡翅,两刻钟前送上去的,方才盘子才回来,吃的干净的,她们都不用刷碗了。鸡翅膀……自然是用完了。”
这两样,是姜妙苓做的,用了多少食材,她清楚的很。
小管事的面色瞧着更苦了。
前头喝大了闹起来的,是几个家里不好得罪的,山长又喝大了,副山长只叫他想办法。
这食材用没了,他也没那个脸怨怪厨娘子,只能求着厨娘子想办法。
后头还有两道菜没上,都是主食,不符合前面的那几个喝醉了闹起来的人的需求。
“蒜泥白肉,旋煎羊肠,凉拌豆腐皮,目前剩下的食材里头,能做下酒菜的就这些,还是从厨房里大家伙儿一会儿的饭里头挪出来的食材。”
席面上的菜都已经到最后两道主食了,想要食材,自然是得从一会儿的“员工餐”里头先往外挪了。
“这……”
小管事有点儿犹豫——厨娘子说的这几道菜,连食材类型,都与前面发酒疯的那几个要求的不一样啊!
芙生一眼就看出了他心里头想的是什么,干脆将话说的更直接了些。
“若觉得不行,云楼街街头有一家专卖糟鸭掌和辣脚子的,不怕被巡街的差爷抓,快马加鞭,一来一回,半个时辰的时间,也是更够赶回来的。”
半个时辰,一个小时,还是冒着被巡街的差爷抓去打板子的危险,快马加鞭的情况下。
若是有这个时间,他倒不如去给两位厨娘子买食材!
“……醉成恁般模样,想来只要味道好,也吃不出到底吃了什么……”小管事认真思考了下,小声嘀咕一番,最终拍板定了下来:“那就祝娘子说的这几样,麻烦祝娘子和姜娘子快些做出来了!”
定了下来,他便拔腿就跑。
他得出去与副山长说一声——哪怕菜品换了,也得去说一声。
芙生说出来的三道菜都不是什么复杂菜式,荤的一人一道,素菜谁有工夫谁做。
没花多少时间,在那小管事再次来催菜之前,三道菜便端了上去。
“娘子!”因着后面没有旁的活计要忙了,双杏好奇那曲水流觞宴究竟闹成了什么模样,干脆跑到前面去看了一眼:“真是开眼了,原来那些读书人疯起来,普通市井醉汉都比不上!”
去看了一眼,双杏也算是开了眼。
“……两个蓄须的踩在流水里头互扯胡子,一个面白无须的爬上了假山,还有一个,蒜泥白肉顺水而下,被他抢了盘子,嚷着说他吃的是鸡翅膀……”
从双杏口中出来的形容委实有些令人瞠目结舌,芙生挑了挑眉,转身去取了山长送到厨房中来、让她和姜静荃带回家的宴席同款酒,开坛闻了闻。
“怪不得醉成那样呢!这酒喝了不醉,才该直呼怪哉呢!”
芙生摇了摇头。
姜妙苓间她表情不对,净了手走过来,凑到坛边闻了闻。
“呵,真珠泉?山长还真是大手笔啊!文人三碗醉的东西,用来席面上畅饮……大手笔!”
厨娘做久了,自家也开的有店,市面上售卖的酒水,两人都能闻得出来。
真珠泉,汴都高档官酒,曲料投放的量大,发酵的足够充分,酒色清亮,酒劲特足,有着少饮即醉的美名。
文人圈子里,更是称该酒为“三碗醉”。
若说其他的酒将外头的人喝成恁般模样,许是有掺了假的。
可若是这真珠泉,那便是非常正常的事儿了。
且真珠泉价贵……听说青松书院的山长也是出身望族,还真是颇有财资!
“赶明儿我拿它回去做菜!”
祝家人酒量好的,只一个杨铁娘,可她更爱甜口的羊羔酒和黄柑酒,不爱真珠泉。
这酒到了芙生手里,变成了烧菜的佐料了。
“之前那管事说,从大厨房出去,绕到后面有片菜地,若有需要,可以随便摘用,我去看看有什么能摘来咱们自己吃的。”
原本的“员工餐”食材少了一部分,荤的减少,芙生便想弄点菜蔬,做成荤素搭配的。
韭黄、蒜苗、莴苣什么的,都是荤素搭配的好素菜。
书院这边接席面,定然是不会管饭,只会多给酬谢。
但忙了一天,不吃饭便回家,也是坚持不住的。
“我去焖饭。”
姜妙苓将酒坛子搬回原位,招呼着自己的婢子,便去忙活“员工餐”里的主食了。
芙生用汗巾子擦了把汗,顺着带有标记牌的小路,朝着菜园子便去了。
当她站在菜园子前的时候,她再次感叹——不愧是曲水流觞席面着重于吃的书院,这菜园子,能比得上外翁家下乡的大菜园了!
韭芽蜷嫩,芥苔生黄,菘叶青嫩铺满畦垄。
青笋破泥,蒌蒿浮翠,菜畦边上还蹲着一个人……
嗯?
菜畦边上还蹲着一个人!
她们带来的人都在大厨房,大厨房原本的人,因为前面太闹腾,被借调过去帮忙控场。
这人……是从哪里来的?
仔细瞧瞧,是个穿着儒衫的读书人……
芙生微微瞪大了眼睛——该不会是那曲水流觞宴上喝醉了的,趁着没人发现,跑到这后头来玩泥巴吧?
毕竟,他蹲在那儿,从背后看,两条胳膊在微微动着,瞧着便像是在对着面前的土地做什么。
“这位郎君?你在此地作甚?”
芙生后退半步。
在没有确定这个人是否醉酒、是否酒品不好之前,她是不会上前的。
芙生的声音响起,那人的动作停了,下一瞬,便起身转了过来。
“小可来此看自己的盆栽,惊扰了娘子,实在抱歉。”
这一转,这一说话,芙生确定了——这人不是个醉鬼。
退后的半步迈回来了,提着的一口气也松了。
“无妨,本是我突然前来。”
想来是书院的人,芙生客气了一下。
只是,眼前这人略有些眼熟,不知在何处见过,声音也耳熟,似乎在何处听过……
她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眼熟,当目光转移到这人怀中抱着的栽种着辣椒苗的花盆后,总算是想了起来。
“宋鹤安?”
虽说辣椒如今芙生已让二姑妈的庄子上大规模的种了,但依旧是大部分自家用,小部分梁行副那边要了,姜妙苓也要了些研究,根本没有市场化呢!
且眼前这人手中抱着的花盆中,那辣椒苗虽未开花挂果,肉眼可见的与她家那些不是一个品种。
爱好种菜、人长得眼熟、声音听着耳熟,可不就是兄长筠生之前的那个同窗嘛!
就是……
“你怎么长这么高了?如今也搬来汴都,在这青松书院求学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