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 枣泥月饼
“七拐八弯的亲戚, 多少代都没走动过的了,也敢巴上来攀亲。仗着年纪比我大,竟然想当我娘, 催我与官人生孩子?”
赵大娘子不过二十刚出头的年纪,一身梅子青窄袖褙子,内搭杏黄色抹胸, 一条象牙白的百褶裙上绣着翩飞的蝴蝶,摇着轻纱小扇, 吃着放在家中冰鉴中冰过的糖水, 与奶妈文氏说话的语调又轻又快, 满满的都是讽刺。
“虽说通判能够牵制知府,等级上瞧着也差不多,但主官就是主官, 副监官就是副监官。一主一副, 一字之差, 便相差千里!且她打量我不知道呢?家里头有个丽妃娘子, 嫡亲的堂姐弟, 都没给官家吹吹枕头风, 叫那吴霖在文州府这地界儿一个通判当了八年……哼, 想往回调,还不乖乖盘着。真当杨知府被调回去, 他继续被压着,是因为那一丁点子微不足道的事情啊!”
今日一早, 潘知府带着他那不省心的弟弟去上职后,吴通判家的高大娘子便上门拜访了。
赵大娘子未给她下过帖子,她也没有提前递帖子到潘宅来,真就是临时上门, 不大礼貌。
可偏偏不知她从哪个犄角旮旯挖出来了她娘家高家与赵大娘子沾那么丁点的亲,从辈份上来算,赵大娘子还要叫她一声表姨妈。
一表三千里的那种姨妈。
可再怎么的一表三千里,高大娘子打着“长辈”的旗号过来,她再怎么的不满意、不高兴,也不得不挤出笑容来的见了她。
哪曾想,赵大娘子以为她不过是为了中秋诗会在谁手里办来烦缠,可高大娘子坐下后,张嘴先关心她怎么还没生孩子。
打着长辈的口吻,说些“潘知府今年二十有五,你也二十有三了,若不把心思放在传宗接代上头,实属不孝,对不起泉下舅姑”之类的话,全然不考虑,两人是年初出了孝之后才成的亲,满打满算结为夫妻也不过四个多月。
将赵大娘子气了个够呛,也恶心了个够呛,哪怕是个体面人,也没叫她把后面的话给说完,随便扯了个理由,将人给送走了。
“她怕是从旁处寻不到抢夺的法子,点灯熬油的熬出了这么个恶心人的点子来,为的还是中秋诗会。怕是那吴通判调不回京,急昏头了!听说啊,那高大娘子嫡亲的儿女,一个今年都十五了,一个也满十一了,都还没议亲呢!”
文奶妈与赵大娘子关系极为亲近,素来都是有什么便直说的。
这会儿屋子里就她们两人,门口又有女使守着,话从嘴里头出来,便就更大胆了。
“且她说大娘子更是没理。不说大娘子与主君成婚不足半年,单单如今主君与大娘子将二公子如同亲子一般的养着,谁能说大娘子半句不是?诗会的事儿是主君提出来了,早早便将章程与大娘子细细嘱咐了,她们再怎么的胡搅也是白搭!”
说到后面,文奶妈恨不得啐高大娘子一口。
赵大娘子是她吃她的奶水长大的,日日伴在身边,她最是心疼。
之前因为潘知府连续守孝的缘故,婚事硬生生拖了这么些年才落成,本就比旁人家的姐儿晚了一大步。
赵大娘子之前的手帕交,哪怕是成婚最晚的那一个,如今孩儿也快两岁了,而赵大娘子却才成婚。
成婚后又即刻远离了故土,陪伴夫君来上任,更得仔细教养着小叔子。
文奶妈算是个会掩藏情绪的性情中人,每每夜里躺在床上,想着有关于赵大娘子的这些事儿,少不得痛哭流涕一场。
高大娘子这般没规没矩、乱攀亲戚、不会说话,不管赵大娘子要不要往汴都去信,文奶妈都打算去信一封的——没得叫人以为,她们家姑娘好欺负!
“妈妈别气,喝一碗甜汤顺顺气。吴家在汴都虽有几分能量,但吴霖这一房算哪个台盘上的人物?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先头走的那个杨知府才在文州府几年?也算不得干净,更何况盘踞八年的通判?官人刚直,又得官家信任,不会放过他的。且不知等汴都吴家想法子将她调回去,会是个什么光景呢!”
文奶妈一气一急,面皮就容易发红,一眼便能瞧出来。
赵大娘子知晓她是为了她受恶心而气,更知她极为疼爱自己,才这般感同身受,连忙将桌上另一碗甜汤推倒了文奶妈的面前。
家里都是汴都那边的,谁还不知道谁!
别看她如今没动作,实际上心中已经盘算好了这个月寄给娘家的信要怎么写了。
高大娘子将儿女拖到这个年岁都没有说亲,无非是等着回到汴都后,说给汴都城的好人家。
可爹娘都是这样的德行,家中孩子又怎会是好的呢?
汴都就那么大,各家多少都有那么丁点的沾亲带故,好媒茬合该配良人,怎能或嫁或娶了祸害呢?
她娘家爹娘是记挂她的,估摸着用不了几日,中秋的节礼便送过来了。
届时她将信件与节礼一块儿送回去,也叫那姓高的知道,她赵颖华不是好惹的!
“官人之前便与我说过,这中秋诗会,虽叫诗会,却是要与民同乐的。”
昨夜他们夫妻二人夜话时谈过这个问题,中秋将至,之前再怎么故意的扯大锯,这两日也该将细节安排了。
旁的都有潘知府管着,赵大娘子管的,也只有一茬。
“妈妈一会儿带着那两份图纸,去吩咐邱、胡两个管事,明日找文州府的庖厨协会与厨娘协会落定,叫他们按照图纸上的要求,安排好摊位和厨子。左不过在丹樨池幸苦一日的光景,百姓同乐的好日子,也叫那些外地客商瞧瞧咱们文州府的好光景。”
*
芙生今日得闲在家,看三叔祝秉文刻月饼模子。
宋行头给何娘子派了活计,中秋那日在丹樨池边衙门专门搭建的小摊上做吃食。本是件好事儿,且不是件为难的事儿,偏偏要求每个摊子不重复。
何娘子这人细致,细细考量过后找宋行头定类型,却不曾想,全被人占了。
无法,为了出彩,还方便小摊子操作,她只能另想,带着两个徒弟一起想。
宋朝时期,中秋与月饼并未绑定在一起,名叫“月饼”的点心,不过是日常烤制的小点而已。
芙生想到中秋就想到月饼,想到月饼,又去考量了市面上常被称作“月饼”的小点心,看着那毫无花纹、圆圆小小如同小月的点心,主意一下就出来了。
她与何娘子说了做专属中秋的月饼,各种馅儿的,烤好直送至摊子就好,又画了月饼模子纹样给何娘子看,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就将事情拍定了。
恰好家中有三叔这个好木工,何娘子掏了钱,拜托芙生找祝秉文将月饼模子做出来。
这不就有了芙生这闲暇时光么?
“三姐姐想法最多。”菊生也挤在芙生身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芙生画出来的图纸:“这些花纹,翁翁教我画画时候,我都见过。这个是玉兔捣药、这个是鹤鹿同春、这个是瓜瓞绵绵、这个是竹报平安、这个是花好月圆、这个是独占鳌头……”
家中实在是看不出菊生擅长什么,祝老爷子干脆就带着她读书学画。
祖孙两个学起来颇有些神秘,没有告诉旁人学的进度如何了。
如今看来,倒是不错,她画的那些纹样,菊生全都认识。
“十二种纹样,全是吉祥的,做出来大伙儿瞧着,定觉得欢喜!三娘聪慧。”
祝秉文目露疼爱的看了女儿菊生一眼,又对着芙生夸赞——他是真心觉得,芙生聪明。
手底下双鱼戏藻纹的月饼模子做好了,知晓芙生方才在厨房准备好了做月饼的原材料,祝秉文处理了下细节便递给了芙生。
芙生打算先烤一炉枣泥月饼出来尝尝,早就将食材备好,甚至是处理过了。
上等红枣煮成的枣泥,静置松弛了一个时辰的饼皮面团,只用皮馅二比八打得包好收口,放到模具里头压模成型后,上炉子烤制就是了。
前面的准备工作是耗时且麻烦的,但拿到了模具,上手包好压模成型,那便就快多了。
在祝秉文将剩下的月饼模子做好的时间里,芙生的枣泥月饼已经进炉子烤了一锅了。
枣泥的香气是霸道的,经过烘烤之后,热气一激发,那味道就更霸道了。
这香气飘得远,不仅引得菊生不在那儿瞅着月饼模子瞧了,连祝家那两只爱蹿巷子得狸奴也回来了。
“三娘,你在枣泥馅儿里头加了旁的东西吧?闻着比之前做过的那个枣泥酥饼的枣泥香味更足一些。”
满院子飘着一股子香气,祝秉文一边收拾着地上的木屑,一边细细闻了闻,笑着说了一句。
他虽不是厨子,但他勉强算个吃家,香气的不同,她还是能够闻得出来的。
芙生盯着火候,头都没抬:
“炉子里头的,一半加了桂花糖,一半加了核桃碎。厨房里头还没上炉子烤的,一半纯枣泥,一半加了熟芝麻。都是做点心的常会加的。”
她说的都是大实话,只是后半句没说——这种常加的食材,好吃与否、香与不香,看的都是调馅儿的比例,以及预处理原材料时候的火候。
稍差一厘,味道便不一样,纯靠经验罢了。
就像这会儿烤月饼一样。
这炉子之前没烤过月饼,她必须得仔细盯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