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郑文静问道:“就你自己去?”
徐穗比夏桔还有信心, 说:“夏桔学得快,脱粒机对她来说不难。”
夏桔笑道:“师父你可真信任我。”
郑文静还是有点迟疑:“我知道你会修拖拉机,可修农机你还没出师吧, 稻麦脱粒机构造很复杂。”
徐穗语气很轻松:“要是别人, 我也不放心自己去修,夏桔没问题。”
夏桔胸有成竹:“机器看着块头是不小,但构造原理都很简单,我能修, 我修过各种农机,修脱粒机很简单。”
郑文静点头:“你还真有自信,其实我也相信你,咱们这又没别的人手,总不太好耽搁生产, 要不你去试试吧, 能修就修, 修不了就等师傅们回来。”
夏桔马上去搬维修箱,维修箱里有各种工具跟常见的通用配件, 她手脚麻利得很, 说:“那就走吧。”
见到秋实农场的工人,对方看夏桔年纪小, 又是一阵质疑:“就你一个人啊,师傅呢。”
夏桔回答:“我就是师傅。”
“这不行啊,你能修机器嘛, 一看你就没啥经验,正打着稻子呢,脱粒机歇火不动了,我们的生产耽搁不起啊, 机器少转一天,稻子就得堆起来发霉,要是稻子晾不干,再赶上下雨……”
每个来维修的人都是这套说辞,都会说他们的生产有多紧张,夏桔不想听他絮叨,边把维修箱往自行车后座上绑边说:“那就赶紧去看看呐,脱粒机啥毛病?有没有异响?”
对方被成功转移注意力,说:“咔咔几声就趴窝子了,完全没动静。”
夏桔骑上自行车出发,四五分钟时间就到了农场附近。
在农场家属院门口,又遇到沈絮,显然,这个女人看上去春风得意。
这次她没找人帮她买煤,而是找休班的工人去帮忙肉铺排队,买到了不要票的肉骨头,手里拎着一网兜肉骨头,沈絮美丽的心情几乎能开出花来。
沈絮是个头脑灵活的人,已经找到让自己过得尊贵又舒适的生存之道,买煤买粮卖肉排队,买百货大楼跟供销社的紧俏货,她都能找到想要进步的工人帮忙。
指使工人干活,她享受到了场长夫人带来的优越感。
虽然魏家人抠搜,她还没掌握经济大权,可现在她生活得还不错。
她心情好到主动跟夏桔打招呼:“夏桔,又给农场修机器啊,一会儿我看看去。”
场长夫人的架子端起来,派头拿捏起来,可是夏桔接收不到。
夏桔无所谓地嗯了一声,继续骑车往前走。
看到来的是位年轻的维修工,几个农场操作工都被吸引过来,七嘴八舌地介绍机器是咋坏的,并且质疑夏桔没有维修能力。
“农机厂没老师傅了嘛,咋安排个小姑娘来,看着一点经验都没有,能马上把机器修好嘛。”
夏桔毫不客气地回怼:“能不能把机器修好,得看机器是咋坏的,要是零件需要拿回农机厂修理,或者要更换新零件,你们就得等,这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光看外表看不出哪里有故障,夏桔很谨慎地说:“把电源断掉,我把机器拆开看看。”
“别把机器拆了安装不起来。”
“说不定安装的时候多出来几个安不上的零件。”
周围有人嘀嘀咕咕:“你看她都找不出故障,机器本来没大毛病,别修出大问题来,要不咱们再去农机厂找个老师傅来吧。”
“你们没有别的活计要干了吗,就不能手工去脱粒?割稻子去也行啊,真是太吵了,嗡嗡的。”夏桔心平气和地说。
众操作工:“……”
一个俊俏的,看上去不会有多少维修经验的年轻姑娘被质疑很正常。
夏桔对自己的维修水平有足够的自信,根本就不会被别人的眼光左右。
她甚至听不到周围的质疑,专心拆着机器。
各地生产的脱粒机型号众多,质量也参差不起,T二一六型脱粒机是六零年部级定型产品,每小时生产效率为八百到一千公斤,脱净率为百分之九十五,很受市场欢迎。
构造不算太复杂,也说不上多简单,从左到右,夏桔依次把输送带从动轮,输送带,电机、凹板、纹杆滚桶等部件拆下来。
所有零件像是要接受检阅,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地上,夏桔刚拆下吸入轮,突然感觉有股异常锋利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转身一看,正是魏学农。
对方正用审视的,准备挑刺的目光看向他。
作为农场的副场长,他就没别的事儿可干了吗,非要来看她修脱粒机,还准备找茬?
看对方就站在原地,并不打算离开,夏桔并没有受到影响,继续忙自己的,可这时魏学农开口:“夏桔,不会修就别拿我们的机器练手,耽误生产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对夏桔跟夏安北这对兄妹意见很大。
要不是他们阻拦,现在嫁给他的应该是沈棉,沈棉温柔贤惠,跟他组建家庭,他们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可现在这个沈絮一心想过好生活,根本就带不好仨娃,让他很头疼。
夏桔突然意识到魏学农是个没仇硬记、小肚鸡肠的男人,多亏沈棉没嫁给他。
可他平时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谁知道毫无度量,可见找对象一定要谨慎,摸清楚对方的性情人品。
夏桔继续拆卸机器,手上没停,嘴上回敬:“既然担心耽误生产,魏场长就应该组织职工赶紧干活,而不是都挤在这儿围观。”
魏学农的脸顿时黑得像煤球,这是在农场,在职工面前,夏桔不分场合,依旧铁嘴钢牙的顶撞他。
他偏不把职工叫走,这么多人都在这看着,只要她不能马上把机器修好,不仅是出丑丢脸这么简单,耽误生产的帽子一定要扣她头上。
所有的目光都带着质疑投向她,可夏桔心无旁骛,
她很快就找出故障所在,是鱼鳞筛断裂,破了洞,另外,传动连杆螺栓磨损严重导致脱落,换个新的标准件就行。
运气不错,不用回厂修零件,现场就能修好。
夏桔从维修箱里拿出锤、锉、锯、铲等工具,另外还有一捆粗细合适的铁丝,像补鱼网一样修补鱼鳞筛。
见她正式开始维修,周围人都安静极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夏桔手上的动作,都觉得粗硬的铁丝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格外柔软且听话,很快跟鱼鳞筛融为一体。
沈絮也在人群里围观,她实在想不明白,夏桔长得很俊俏,明明可以靠脸找个好婆家,她非要当个维修工。
“鱼鳞筛补好了,你们看咋样?”夏桔招呼众人来看。
他们不是好奇嘛,那就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鱼鳞筛补的可真好,要不是铁丝颜色不一样,都看不出补过。”
“修补的手艺真好,换个人来可补不了这么精细,真是人不可貌相。”
人群中的质疑出现了裂缝,大家开始相信夏桔真的有两把刷子。
夏桔把螺栓换好,再把各部件按顺序安装回去,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像机器被设定程序,丝毫不乱,强迫症看了应该极度舒适。
她边把锤子、锯子等往维修箱里装,边说:“修好了,谁是操作工,来试试吧。”
很快有人抱着稻捆来测试,脱粒机轰轰地响着,稻粒哗哗地从出粮口流出。
“脱粒机修好了,没问题啦。”
周围的人嘁嘁喳喳:“真了不起,看起来年纪那么小,能这么快就把机器修好,手艺肯定不比老师傅差。”
“人家小同志敢修脱粒机,肯定有把握修好,大家不要觉得人家年纪小,就有偏见。”
众人态度转变快得很,开始是质疑,现在已经完全转为赞许、钦佩。
带她来的男工激动地说:“小同志,受累了,感谢你这么快就为我们修好机器,以后机器坏了还找你来修。”
“一定要给你们厂里报喜,让厂领导表扬你。”
魏学农站在旁边一言不发,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夏桔居然侥幸真的把脱粒机修好了!
她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掌握修机器的本事!
偏偏无论是维修过程还是结果,他都挑不出毛病来。
面对赞美,夏桔瞥了眼魏学农阴沉的脸色,谦虚地说:“支援农业生产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补了鱼鳞筛,换了传动连杆螺栓,另外加一个小时的工时费,脱粒机还有问题吗,没问题的话,谁给我签字?”
带他来的男同志立刻跑来签字,自己签完后又去找魏学农,笑容满面地说:“魏场长,刚好您也在,您就把字签一下,省的我再去办公室找您。”
魏学农沉着脸接过钢笔,本来想看夏桔出丑,想批评她,跟农机厂投诉,谁知道眼睁睁看着夏桔修好机器获得赞誉,可他不得不签字!
沈絮也很惊讶,原来夏桔真有点维修本事,可能干维修又能咋样,那也嫁不了场长。
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的秸秆跟稻壳粉尘,夏桔把维修箱搬上自行车后座,麻利地骑车走了。
夏桔彻底松了口气,她这运气可真是太好了呀,还是新手保护期吧,多亏零部件不用拿回厂里修,也不用新加工,众目睽睽之下就把机器修好。
骑着鲜艳的自行车,轻快地行驶在路上,微风吹拂,感觉可真不错。
没直接回厂,夏桔骑车拐了个弯,去了七中。
陈主任已经帮她办好了学籍,夏桔交了十多块学费书本费,领了崭新的课本。
“有空得回来领卷子考试,卷子我给你留着,你要考全校前二十名,就有可能考上中专。”陈主任说。
毕竟是教育局打过招呼的,他对夏桔愿意给点举手之劳的帮助。
夏桔致谢:“多谢陈主任,跟工作不冲突的话,我会来参加考试。”
只用了七八分钟,夏桔就从学校回了工厂。
她现在得到了考中专的机会。
她想试试,给自己个机会。
——
支农优先于民兵训练,但秋季农场的工作再忙,夏桔也要参加民兵训练,她已经落了两次。
调到枪械组,夏桔本来想练实弹射击,可实际情况上没有子弹给民用训练用,他们平时还是用枪或者木棍练习瞄准。
等到上午训练结束,连长跑来给她们训话,说:“大家好好表现,等到十一,我们会评选优秀民兵,大家争取给我们连队争光,我们连队去年、前年一个都没评上,你们快给我争点脸吧。”
有个跟夏桔一样今年入伍的民兵问:“连长,评优秀民兵的标准是啥?”
连长说得很简洁:“思想作风优良,技术实力过硬,有突出贡献也可以。”
说着,她摇了摇头,拔尖的兵都被挑走了,她带的这些兵都一般,估计今天还得落空。
等结束训练,俩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李红莲说:“夏桔,你枪械拆卸那么快,就属于有技术实力,说不定你可以评上。”
以前李红莲对夏桔比她强这事儿很不服气,当然现在还是不服气,但不妨碍她欣赏夏桔。
夏桔摇头:“我就这一项强,连一发子弹都没打过,肯定比不上老兵。”
不过能评上优秀当然好,这个年代的人都渴望获得各种荣誉。
下午训练结束,夏桔先去厂里澡堂洗澡,再去吃饭,回到家看各种资料,夏安北又是七八点钟才回来。
夏桔已经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吐槽:“大哥,我看住咱们后边大杂院那个老片警每天按时上下班,就处理点鸡零狗碎的事儿,打架啦,丢东西啦,挺轻松的,你为啥这么忙?你要是在治安大队,我才相信你真的会忙。”
夏安北一噎,夏桔这话说得可太直白了,有点打击人。
他拉了窗帘,在自己房间边换制服边说:“我爱当片警,就跟你爱修机器一样。”
夏桔笑出声来:“难道你是天选片警?”
夏安北也笑:“我是,怎么,当片警不够威风啊。”
夏桔敷衍道:“威风凛凛,总行了吧。”
夏安北有自己的计划,他高中没读完就去了部队,学历是初中,本来读军校的话学历可以提到大学,可他转业回来,这么好的机会就没了。
他可是重生的,知道未来学历的重要性。
他现在已经二十三岁,就提升学历来说,年龄实在不小了。
公安系统有干部学校培训,脱产学习一年,学历按中专算。
他分析过全区片警的情况,像他这样年轻,又立过两个大功的人极有可能被推荐,因此他愿意积极表现。
这也是他苟在派出所,不想调到治安大队的原因之一。
像夏桔提到的优哉游哉的老片警,又没啥指望,平安退休就行,工作可不就跟打酱油似得。
不过他的想法并未跟弟妹说,万一参加培训的期待落空,会打击弟妹的积极性。
夏桔朝换完衬衣走出来的夏安北看了一眼,他们兄妹五个相貌各个出挑,夏安北尤其优秀,高大俊朗,难怪条件那么好的薛晓晨会追他。
夏桔还突然想到同样是公安的凌戍,默默把两人的样貌比较了一下,觉得还是凌戍胜出,刚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比电影演员长得都好看。
夏安北回视,皱眉:“夏桔,你好像通过我,在看另外一个人,你在看谁?”
他学习了很多刑侦方面的知识,想搞刑侦。
夏桔抿了抿唇:“……”
她吐槽道:“你又不搞刑侦,眼光别这么毒辣。诶,薛晓晨又找你了吗,你为啥躲着她。”
她很想吃夏安北的瓜,可夏安北不让她吃。
夏安北啪地一下拍在她肩膀上:“坐直,别驼背了,好好看你的书,大人的事儿少操心。”
说到薛晓晨,这辈子本来他们还不熟,不知道她为啥总找他。
她在派出所门口等他,按她的性子,会直接进派出所找人,可她居然有耐心在门口等,还等了好几次,他已经明确说不考虑找对象,可薛晓晨并未被劝退。
不管怎样,这一世,他绝对不会再跟薛晓晨有任何瓜葛。
——
夏桔单独修好脱粒机带来的自信并没有维持上两天,第三天,郑文静着急忙慌地跑到车间来说:“夏桔,大事不好,你修过的那台脱粒机出了安全事故,就是秋实农场那台,你前两天修过的。”
她这一嗓子把附近工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夏桔看郑文静慌里慌张,忙问:“出啥安全事故?”
郑文静语气急促:“有个工人的手被卷进机器里去了。”
她看着夏桔,声音放低放缓:“秋实农场的人说你修机器导致故障,才出现安全生产事故。”
夏桔心中大惊,也有些蒙圈,忙问:“脱粒机修好了啊,修机器还能闹出安全事故?”
如果因为她的修理失误致人受伤,她将会愧疚,会背负一辈子的心理负担。
脱粒机体积不大,构造简单,修理也比较容易,不至于因为修理造成事故。
能空出手来的工人围过来询问情况,让郑文静说得详细点,可她说不了解详情。
夏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焦灼过,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沁出来,甚至后背处的衣服都已经湿透,冷静,她告诉自己要冷静。
把整个维修过程回想了一遍,确认没有安装错误跟不牢固的零件,修理完毕,还进行了试用,当时机器一切正常。
当时有好几名操作工人见证,都说她机器修得好,魏学农也在现场,他可是亲眼看见机器修理得没问题。
这台构造简单的脱粒机不应该因为维修留下安全隐患。
那么绝对不是她修理机器的问题,谁也不用想把这口烂锅甩到她头上,她不背。
这时徐穗跑过来,问道:“夏桔,你修那台脱粒机发生了安全事故,有人手受伤?”
夏桔已经完全冷静,说:“不可能是我修理造成的,我现在就要去看机器,看到底是是哪里存在问题。”
立刻,马上,必须尽快看到导致事故的机器。
徐穗边摘手套边说:“走,我相信你的维修不会有任何问题,我跟你一起去。”
俩人马上去车间外走,夏桔跑着去车棚取自行车,说:“师父,我骑车载着你去。”
匆匆忙忙在第一时间赶到农场,夏桔看到那台她维修过,致人受伤已经停用的脱粒机,问操作工:“能不能把电源接上,我来试用,看看哪里有问题。”
操作工态度很差:“还以为你真会修机器,谁知道竟会糊弄,要不是你维修脱粒机出了叉子,咋会有人受伤,血了呼啦的你是没看到,手指保不住,手臂也碎了,好好的一个人,家里的顶梁柱,有一家老小需要养活,还不是会成残疾。”
见夏桔过来,很多操作工又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指责夏桔修理的脱粒机有问题才造成安全生产事故。
这么多人同时围住她,用各种难听的话质疑她,谴责她,夏桔肯定会慌张,不过她很快冷静下来,朝着叫她维修机器的同志说:“大家一定要冷静,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找出问题,而不是在故障没有弄清楚之前指责我,不能把气撒我头上,也不能让我背黑锅,拿几捆稻子来,打开电源,我来试用,如果是我维修存在问题,我一定会承担责任。”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受了某种鼓动,怎么会一致认为机器维修有问题。
徐穗比夏桔还着急,大声说:“你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呛呛有啥用啊,赶紧试用找出问题。”
两人说得在理,有人去抱稻捆,有人去开电源,脱粒机嗡嗡地响着,光听声音看不出任何异常。
夏桔接过稻捆,双手掐着往喂入口送,这脱粒机不是把稻杆投入机器就完事儿,需要操作人员手持稻捆,直到机器把上面的稻粒都脱下来,再把稻捆拿到旁边,期间为了把稻粒脱得更干净,还需要调整稻捆的角度。
机器毫无杂音,稻粒喷涌而出,夏桔试用几个稻捆之后,示意众人切断电源,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着平稳:“这脱粒机正常得很,完全能够正常使用,你们看它有任何问题跟故障吗,跟我维修有啥关系?”
夏桔的心情由紧张、焦急变得轻松,绷紧的弦松弛下来,脱粒机既然没有因维修出故障,就不用背负致人受伤的心理压力。
她现在有足够的底气,绝对不接受把操作工受伤的锅甩到她头上。
“谁刚才指责我,来,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脱粒机有故障吗;第二,我把脱粒机维修出了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
我也不想停在这儿,可字数太多了看着也累,下章夏桔要展示她的强大人脉,并研发脱粒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