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发动机装车测试由别的经验丰富的工友去做, 夏桔回厂要做试制驾驶室的工作。
“夏桔,你暂时当驾驶室小组的组长,这些钣金工水平都特别高, 你带着他们把驾驶室试制出来。”高总工说。
说白了就是用锤子把驾驶室给敲出来。
用锤子进行加工可是夏桔的老本行。
夏桔眼前一亮, 爽快答应:“好的。”
把最难的任务交给她,换成一般人会有压力,可是夏桔兴致勃勃。
在她还是个铁匠时,她曾认为可以通过捶打加工出各种零件造出汽车, 没想到,驾驶室的加工真的需要用手锤。
明明是很“土”的加工方法,可夏桔觉得是梦想照进了现实。
汽车试制最难的部分不是加工复杂零件,哪怕没有相关设备,老工人也能凭精湛技艺加工出相应零件。
比如高压油泵的主被动转子是工人手磨出来的, 悬挂部分的控制臂, 是老师傅凭技能铣出来的。
复杂零部件倒好说, 难度大的是制造汽车纵梁,大型压力机需要九百多万元, 工厂没有, 只能用小型压力机,制造土模具分段压制, 这项技术还在攻关之中。
驾驶室的试制难度同样很大,苏国留下的图纸缺失,图纸都是自己画的, 另外同样没有大型冲压设备,只能手工敲打驾驶室。
“时间紧,任务重,按我们现在进度, 我们的进度已经超过红光机器厂,不出意外的话,三月份五辆车就能试制完成,驾驶室的试制要在年前完成。”高总工说。
夏桔惊讶道:“三月份?”
时间压缩得有点过分。
高总工点头:“对,加油吧,夏桔,你们钣金团队肯定能顺利完成。”
夏桔:“……可是高总工,手敲部件,还要焊接抛光,时间太紧张了。”
凌戍说得没错,果然预计完成时间一而再,再而三地压缩。
不过这样挺好,这样才有把握在速度的比拼中获胜,才有希望转成汽车制造厂。
高总工忙得脚不沾地:“所有小组的工作都很紧张。”
从高总工那儿领来任务,夏桔才觉得这工作完成起来有点费劲,马上召集八名钣金工开会。
“咱们要在过年前把五个驾驶室都敲出来,难度倒不算大,只是时间紧迫。”夏桔说。
“哪能完得成啊,还有二十多天就过年了。”
“钢板可不好敲,二十天怎么都弄不出来吧。”
夏桔把压力都自己扛,语气轻松:“纵梁冲压比咱们这活儿还难呢,咱们这活儿简单,就是耗时间。”
她很快进入工作模式:“听说你们马粪纸分解剪样,用挖出的地坑当模具?地坑只能应急用,精度也全靠手感,咱们最好还是制造胎具,可以反复使用,精度也高。”
用地坑敲出来的驾驶室,夏桔想一定会比较粗糙。
不只是他们一家工厂手敲驾驶室,很多工厂造第一辆车时都用手敲。
她自己一个人手锤的话倒是会很精致,年前五辆车的驾驶室预计也能加工出来,可是夏桔需要的是整个团队有加工能力。
这些水平极高的钣金工都担心完不成:“制造胎具就得十几天?再加工驾驶室,完不成吧。”
夏桔一定要给他们信心:“按照我的要求跟步骤来,肯定能完成。”
要是再多几个人就好了,夏桔可不愿意单打独斗,跟工厂要人,增加几个钣金工。
高总工给她出主意:“咱们厂最好的钣金工都在你团队,你去找你严师父,他有好几个钣金水平高的徒弟。”
夏桔眼前一亮:“对呀,找我师父。”
她想都没想,马上往机械工业研究院打电话,请求师父支援。
以前师父总带着她去别的厂干活,现在是他们厂需要支持。
有大佬师父就是好,严振龄二话没说,马上把徒弟都调集到修配厂,大师兄陈新来助阵,严振龄也来了,不过他是来看小徒弟的热闹。
夏桔很惊喜地说:“我们团队现在有十七个人,都是一流水平。”
她有点感动,来自师父的支援及时又可靠。
工厂出面的话,肯定得派领导毕恭毕敬地上门求助,可现在夏桔只打了个电话,师父就带来这么多人。
有了强力外援,夏桔的信心增加不少,连忙致谢:“多谢师父带最优秀的徒弟来支持我们厂。”
严振龄还在上班,但已经是只动嘴不动手的退休状态,笑眯眯地说:“我只是来看你热闹,夏桔,你肯定能完成。”
夏桔转向陈新:“大师兄,你可是师父的徒弟里面钣金水平最高的,你是主力。”
大师兄说:“论用锤子,谁能比得上你啊,我就是来凑份子,咋干,你说吧。”
刚轻松了几天,夏桔又进入新一轮的忙碌,十七人的团队,加班加点,用了六天时间,手锤加扁铲,钢板加型钢,把全部胎具都做了出来。
“我先试试敲翼子板。”夏桔说。
翼子板是全车覆盖件里最难敲的,形状最难,最能检验胎具精度,夏桔想给所有人做个示范。
剪裁好的钢板覆盖在胎具上,木锤在手,已经好久没做过敲击工作的夏桔觉得自己好像又成了当初那个追逐造车梦想的小铁匠,现在她终于要用锤子敲出精致完美的车身覆盖件。
小组成员包括严振龄都在旁边观摩。
先用木锤敲出大致轮廓,然后换成铁锤。
叮叮当当,金属敲击声密集而均匀,有节奏,有韵律感。
十分钟过后,夏桔换了个位置,十八磅的锤子换成十四磅的,敲击声变得舒缓。
粗敲之后是精敲。
每一锤都非常精准,每一锤都像是经过计算,不需要返工,不需要纠结,所有动作跟已经呈现流线型外形的翼子板一样,无比流畅。
一个小时之后,像艺术品一样精致的翼子板被夏桔放到工作台上。
不用去测量,大家都能看出来,这个翼子板异常完美。
根本就不像预想中的那样粗制滥造,没有凹坑,没有波纹,弧面饱满流畅。
“听说别的工厂老师傅来敲翼子板,都得敲一天,夏工就用了一个小时。”
“夏工手敲出来的翼子板不比冲压出来得差。”
大家突然看到了希望,有救了!
见识到了她的手速,原来夏桔一个人用一两天就能把整个驾驶室都敲出来。
他们这个组长实力实在是太强悍了。
都是钣金高手,没想到夏桔实力远在他们之上,难怪是华州省第一铁匠,看来不会有人超越。
有夏桔的示范,大家对驾驶室的整体质量也有了信心。
跟夏桔一起工作,他们的水平也都能有很大的提升。
严振龄本来也有点担心夏桔完不成任务,要不不会带这么多徒弟来,现在完全放心,说:“挺好,你们忙吧,我走了,夏桔,完全没问题。”
夏桔笑着挽留:“师父,我这儿需要你坐镇。”
严振龄站起身来:“走了,你们自己干吧。”
他再次确认,夏桔有水平,有脑子,她啥都能干,根本就不用他操心。
夏桔开始给大家讲解每个部件的敲击要点,车间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敲击之声。
她没急着去敲别的翼子板,而是在旁边进行指点。
在这个寒冷的冬季,寒风嗖嗖地刮,整个工厂呈现出了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
工厂已经尽力为他们做好后勤,又临近年底,工厂的伙食明显好了一些,经常有肉菜可以吃,晚上的加餐也经常有肉蛋。
伙食稍好一点,就能让大家干活更加起劲儿。
等第一个驾驶室的外壳件全部加工出来,夏桔组的任务完成,白雪梅他们焊接团队开始接手进行焊接。
等到全部部件加工完毕,离过年还有三四天,送走一众师兄,夏桔跟总务科的工友把工厂给他们准备的猪肉跟带鱼带上,工厂很大方,每个人都给了七斤带鱼跟三斤猪肉。
“各位师兄,多谢你们来我们厂支援,这段时间辛苦你们。”
大师兄代表大家,总要客气一下,说:“不用给我们送这些东西。”
夏桔说:“这不是过年嘛,再说让你们加了这么多班,这是工厂特批的。”
大师兄开玩笑说:“跟你一起工作,我觉得敲击水平高了很多,都能去参加铁匠技能赛了。”
夏桔笑道:“那好啊,那下次铁匠大赛见。”
大师兄冷哼:“我可不跟你参加同一个比赛,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说一声就行,我们走了,回去跟师父复命,还得把带鱼跟猪肉给师父拿去。”
现在师兄妹的关系已经非常融洽,他们不再想要温柔可爱的师妹,早就被夏桔精湛的技术水平折服,觉得夏桔的性格有点好玩儿,有这样的师妹就挺好。
五个焊接好的驾驶室摆放在众人面前,高总工再次带人来验收。
光滑的曲面,结实的骨架,平滑的焊缝,都说明这些驾驶室质量非常优秀。
高总工很激动,发动机,车架,驾驶室三大总成,两大总成的试制难题都由夏桔来解决。
这个年轻人承担这么繁重的工作,前途无量。
最开始,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倚重夏桔。
夏桔还特意把凌戍叫来,她特别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让他看他们这些天加班加点工作的成果。
总是一副知识分子形象的高总工声音慷慨激昂:“检测合格,我看过好几家工厂的手敲驾驶室壳子数据,都不如我们厂的好。我们厂虽然没有相关经验,但有绝对的制造实力。”
所有人都非常振奋,短时间内搞出来的驾驶室完全合格,比别的厂的好。
得到高总工的肯定,夏桔长长松了口气,这项时间紧迫的工作终于顺利完成,临时接下的活儿终于完美交工。
工人也全部出师,之后再试制汽车,没有她的指导,他们也能顺利完成。
她偏头看向凌戍,双眸明亮,眉眼舒展,脸上有灿烂的笑容。
凌戍回视夏桔,感受到她的轻松跟喜悦,轻轻扬了扬唇角,深沉的眼眸中满是欣赏。
郑厂长在给所有参与汽车试制的职工开会:“春节期间,我们不搞疲劳战术,一定要好好休息,等到年后,我们要进行总装攻坚战,大家会非常辛苦。”
说是好好休息,其实只有从腊月三十到初二三天时间,还是为了之后的攻坚战养精蓄锐。
这假期还是凌戍给争取来的,本来工厂领导觉得过年要加班,哪怕比红光机器厂速度慢,态度是好的,但凌戍说不要搞这种形式主义,休息几天事半功倍。
“我们的进度比红光机器厂快得多,等到年后,大家一定再接再厉,务必先于红光机器厂,保质保量把汽车试制出来。”
工厂从来没这么大方过,给每人都发了七斤带鱼,三斤猪肉,五斤大米,一斤白糖,另外还有洗发膏、香皂肥皂洗衣粉、毛巾、手套等劳保大礼包一份。
“通知,所有职工,按照部门到食堂领年货。”
寒风凛冽,所有人都在向食堂聚集。
工厂洋溢着喜气洋洋的过年气氛,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很饱满,脸上都洋溢着由内而外的笑容。
发这么多东西,自家就能少买点,能过个好年。
“你帮我领东西,我去澡堂。”夏桔指使曾小群。
她感觉头发里有很多铁屑粉尘,裹挟着她。
“好,我去领东西。”曾小群说。
这个年轻人很乖巧,等夏桔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全身清爽的骑车行驶在路上,已经拿了她的年货在路边等。
夏桔把沉甸甸的东西接过来,挂在车把上说:“下班了,年后见。”
回家收拾行李,在楼下看到凌戍,两人一起往楼上走。
“一直说要请你吃饭也没时间,我爸妈回来探亲,你啥时候有空,到我家吃顿饭。”凌戍试探着问。
跟夏桔来往,打直球就行。
可还是担心被夏桔拒绝。
其实他想请夏桔单独吃饭,孤男寡女相处不方便,再叫上俩灯泡即可,可现在父母回来探亲,又只有过年这几天有空,只能跟父母一起吃。
他给工人争取假期并不是想趁机请夏桔吃饭,只是觉得工人们已经辛苦半年,休息之后,生产效率会更高。
父母根本就懒得管他,他怀疑他们积极回来探亲,是担心他找不到对象。
在六十年代,他是绝对的大龄剩男,父母操心也是人之常情。
可凌戍的担心有点多余,夏桔没去考虑为啥要跟他父母一起吃饭,只是笑盈盈地说:“我还想请你吃饭呢,我总吃你的东西,再去你家吃饭,人情就更还不完了。”
凌戍总要投喂她,她又不想推来推去,不如欣然接受。
凌戍提议:“那就等汽车试制完了,再去你家吃饭。”
夏桔答得很痛快:“好啊,哪天去你家?我都有空。”
“那就初二中午,咋样?”
“好的,我去你家接你。”
夏桔回家拿了行李,又带上年货,骑车行驶在出厂的路上。
碰到白雪梅,对方显然在等,招呼道:“夏桔,我爸妈说过年叫你到我家吃饭。”
夏桔笑道:“就放三天假,等汽车试制出来再说。”
白雪梅抿着嘴笑:“那好吧,你好好休息,年后你也得是主力。”
寒风在身畔掠过,夏桔穿着棉袄棉裤,外面还穿了件军大衣,白色的围巾裹着半张脸,身姿舒展,心情愉快,自行车轮快得看不清痕迹。
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大杂院。
推车回到二进院,夏桔马上大喊:“我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