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季婕趁机摸了下他的头, 后脑勺圆圆的,发茬有点硬。
成熟男人流露出的脆弱就像沙海寻金,偶然的一闪,罕见, 珍贵。
如果能用更成年人一些的方式表达的话, 她现在很想把霍桢延的脸按到自己胸前。
怕会吓到他, 季婕三思过后没有轻举妄动。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霍锦阁的情况跟她看过的一样, 术中病理报告结果是良性。
完整的大病理结果还要等上两三天。他被推回病房,药劲散去,睁开眼睛看见季婕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妈妈没有来吗?”
季婕沉默了一下, 摇摇头。
“她已经在跟别的男人约会了是不是。”霍锦阁声音沙哑, 刚做完手术面若死灰,别过脸去仍由泪水垂落。
“其实……”季婕欲言又止, 看到病人这样伤心,多少是会想要安慰一二, “先把身体养好吧霍叔叔, 你或许还有机会的。”
霍锦阁听了她的话,竟越发悲从中来, 一只手捂着脸摇了摇头。肩膀抽动着, 眼泪流得更加激烈。
想到从前一个小感冒她都紧张到不行,万般体贴照顾,而如今开刀的手术她都不肯来看一眼。年过半百的人在病床上嚎啕大哭。
“……”
实在很丢人。霍桢延把她带出病房,“他没事。累不累?我们去吃午餐。”
季婕也有些大开眼界,“哦……好。”
毕竟霍锦阁以往虽然不爱管事,但在她心中的形象还是儒雅老钱风来着。
在孩子们面前的形象都顾不得了, 看来是真的很心碎。
“想吃什么?”霍桢延问她。
季婕说,“汉堡。”
她周五下午只有一节课,索性请了一天的假,不用再回学校,吃完午饭可以让霍桢延直接把她送回家。
霍桢延能感觉到她一直在观察,仿佛在她眼里,他变成了一个脆弱的,需要被照顾的小男孩。
或许他曾经是。
在母亲去世之前,他也经历过几次在手术室外煎熬等待的时刻。只是那时,陪伴在他身边的是随时准备着在医生宣告死亡后,立刻启动遗产保护程序的律师和代理人们。无一不是因利而来。
那时他身边没有一位女性。他看着亮到反光的皮鞋走来走去,西装裤们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以为世界就是这样。
容不得一丝对柔软的留恋。他必须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地步,才有可能把摇摇欲坠的家支撑起来,才能让伤心欲绝的老父亲有尽情伤心的自由。
历史总在重演。他想霍家对段飞红母女总归是亏欠的,霍锦阁生了病,这份恨意也有了寄托,段飞红现在应该觉得畅快,诅咒他切出癌症才是。
而作为和她相依为命的女儿,在这种时候出现在他身边,要顶着多大的压力和风险。
或许女性天生就是更纯善的载体。哪怕是这样小小的女孩,身上也有着慷慨的慈悲。
她对所有人都有着这样的慈悲吗?霍桢延想。还是只对他一个?
他想起季婕刚到霍家时,贺凌风对她态度恶劣。赛车场上她明明可以只是旁观,甚至可以借机报复,但她还是帮了贺凌风。
事后问起来,也只是淡淡的一句“罪不至此”。
她这样包容,柔软的性格,太容易被不知轻重的小男孩伤害。让人怎么能放心呢。
也只能是由他来亲自照顾了。
季婕看他不怎么吃东西,以为他还在为老父亲担心呢,拿薯条沾了点番茄酱,“尝尝。”
汉堡店里大多是小孩和年轻情侣。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和她坐在一起,似乎也并不违和。
霍桢延吃掉她喂过来的薯条,无法控制地想,霍锦阁的爱情还存不存在已经无关紧要了,但他还是应该感谢父亲,把眼前的女孩带到他身边。
小区外,他在老地方停了车。季婕解开安全带,发现他也跟着下来锁了车,“……你要去我家吗?”
霍桢延说,“送送你。”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外面牵手。季婕不清楚他要干嘛,但觉得他应该是有分寸的,就藏着点开心,轻轻地回握他。
段飞红从没有在小区里和附近散步的习惯,不用害怕偶遇,但新奇感还是为她制造出一些心跳加速的紧张。
在每一段恋爱里,她最享受的都不是在床榻上缠绵的那些时刻,而是不用加班的晚上,和男朋友一起吃过饭,牵着手慢悠悠地散步回家。
不幸的是走到一半就落了雨,淅淅沥沥的。见势不对,两人越走越快。
霍桢延步子太大,拥着她的肩膀带着她走,几乎把她拎起来,脚尖刚碰到地面就赶下一步了,漂移一样。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应该很滑稽,不由得笑出声。
好不容易躲进楼道里,季婕一边笑,一边散开半湿的长发,问他,“你怎么走呢?家里有伞,我上去拿一把来给你。”
“不急。”霍桢延脱下外套,抖了抖雨水,披在她身上,“等雨停了再走。”
“好吧。”反正她也不想上楼。回到家的这段路太短了,太快到了,或许下次可以让他把车停远一点,她还没走够——
他在往哪里看呢?
季婕忽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后背抵住了老旧的石灰墙面。天色晦暗,模糊的水声忽然变得很远。
霍桢延低声叫她,“宝宝。”
本以为只要下几分钟的雨,躲起来有半辈子那么长。
会有人经过吗。季婕迷迷糊糊地想,她还穿着校服短裙呢,如果有蚊子飞进来避雨,会不会咬她。
咬一口她就停下。
比起那个,她先摸到霍桢延的后背,被飞溅的雨水打湿了。他只穿着一件短袖,季婕担心他会冷,在换气的间隙说,“我去帮你拿一件衣服……”
“还会回来吗?”霍桢延问。
“不知道……不一定。”
“那就不要去。”
全世界的雨都落到这个小区里来了。楼道里升起潮湿的水汽,她膝盖发软,不知道是站了太久还是缺氧,只有和他嵌在一起才能维持平衡。
“需要我陪你吗?”她小声说,“今天我可以不回家。”
霍桢延最后的吻换了方向,落在她额头上,“小女孩不该说这样的话。”
难道送小女孩回家的时候和她在楼道里接吻就很应该了吗。季婕嘀咕他,“好下流啊,哥哥。”
霍桢延并不否认,含着她的耳垂笑了一下,“看来你以往对我的评价过高。”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没人知道。
她只记得溜回家里时从窗户往下望,路灯都已经亮起来了。在聊天界面里戳了霍桢延一下。
他抬起头,朝着她的房间挥了挥手,依稀有些少年意气。即使看不清面孔,也觉得他是在笑。
季婕莫名其妙地在自己房间里转了好几圈,很想跟他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还以为会被蚊子咬呢,结果没有】
她实在是不擅长调情,发完之后悲哀地倒在床上。下一秒,霍桢延回她一张照片。
现拍的。他手臂上被咬了好几个包。
季婕数了好几遍,抱着手机傻傻地笑。倏忽间段飞红来敲门,问她医院里的结果,她才立刻收起太过明显的快乐,又洗了把脸,才出去回话。
上午她急匆匆地从学校请假赶往医院,其实在楼外遇到了段飞红——她终究还是去了的。
母女两人相视无言,段飞红只说让女儿替自己上去,别告诉他自己来过。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季婕还是帮她保密了,并照实相告,“手术结果挺好的,是良性肿瘤。但是他很想你,在病房里大哭。”
段飞红点了点头,很明显地松一口气,倒是对他大哭的表现没怎么意外的样子。神情还是不为所动,“他死了最好。”
“……”
“你去医院,是为了陪霍桢延吧。”
她忽地将话题一转,转到季婕身上,“宝宝,这一年多来妈妈觉得你变了不少。仔细想想,就是从住进霍家以后开始的。”
季婕没法儿辩驳。她说的是事实。
身为母亲,她即使不够细心,却也已经是这世上最了解段宝妮的人。
“那孩子是不错,对家里人很照顾。你学习上有这么大进步,变得这么优秀,妈妈真为你高兴,也知道少不了他的功劳。”
段飞红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望着她说,“可他心思深,万一有个什么变化……就像妈妈这样,你会比我更不好脱身。”
“嗯。”季婕认同道,“我明白的。”
“所以你要再认真想想,再看看别人,好么?最好是咱们能拿捏得住的。”
同一屋檐下滋养出的感情,她削不去,也管不了。但身为母亲,她怎么会不盼着女儿幸福呢。
“我是不会再跟霍锦阁结婚的,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你回去上学时见到他,替我告诉他。”她说,“如果有缘分,或许还能做个朋友。别的就不要再惦记了。”
季婕微微震动,迟钝地点了点头,“……好的。妈妈。”
妈妈。
又一声呼唤从她心底里冒出来。却不是她的声音。
段宝妮醒来,正赶上两人深聊,听得心中酸楚又委屈,混合着嫉妒难当。
季婕回到房间洗漱。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说,“你是吃什么过敏了么?嘴巴肿起来了。”
“……”
差点把这姑娘忘了。
季婕说,“你这几天挺安静的。”
“我唯一的朋友都被你赶走了,没话可说。”段宝妮顿了顿,“你很得意吧。我妈妈是不是也很喜欢你?我听到她说你优秀了。”
“我确实有点。”
“……好烦。”段宝妮受不了地说,“你不会就打算这样赖着不走了吧?这可是我妈妈。”
“你每次说这个都会让我觉得,我确实能找到赖着不走的办法。”季婕说,“别挑衅了,行么。待会儿我不小心真找到了你怎么办啊。”
“……”
这是威胁效果最好的一次,段宝妮立刻闭麦。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季婕漫不经心地洗着手,庆幸两人的想法是不共通的。
否则段宝妮就会发现,她确实在考虑怎么留下。
她并非自愿地来到了这个世界,挣扎求生,好不容易才拥有现在的一切。朋友,家人,不错的成绩单,还有一个可以预见的光明未来。
怎么可能愿意拱手让人。
但一直这样,一体双魂,也不是个过法。实在从段宝妮口中撬不出线索的话,她准备上点玄学了。
连霍桢延都还找人给他爸合八字呢。
气温一天比一天冷了。病房里那位还在疗养种,整日郁郁伤怀,霍桢延都懒得往医院去看。
有那来回跑的功夫,还不如跟喜欢的女孩多待几分钟。
幸亏家里地方大,要想躲着弟弟妹妹偷偷约会,不那么容易被遇上。
虽然在书房里约会的内容,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忙各自的,偶尔亲密一下也还是会提心吊胆。
季婕总体满意。
“其实我觉得,我妈妈心里还是有他的。”她说。
她以前听朋友们聊恋爱,一般能说出“还能做个朋友”这种话的,都是没有彻底死心。
反正她对前男友的态度,都是分手之后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两个人商量等放了假,组织一场家庭旅行,请请段飞红来试试。如果还愿意见面,可能就有转机。
“想去哪里玩?”霍桢延先征求她的意见。“我来安排。”
“嗯……不知道,你定吧。”
讨论结束,她拿起书,整理思绪,“我要备战了。”
她和蔚朝打的赌连学校老师都知道了,昨天在学校里还打趣要押注呢。这一年的期末大考,可以说整个年级都在关注她。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最后几天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霍雨晞和贺凌风在家都不大声说话了,怕吵到她影响发挥。
季婕考完试回家直接睡了十二个小时,第二天中午才起床。已燃尽。
即使这样也没有补够觉。被生存危机驱使,饿到不行了才梦游似的下楼吃饭,吃两口又把眼睛闭上,一边嚼一边打瞌睡。
小鸡啄米似的。霍桢延忍俊不禁,托着她的下巴,“别栽进碗里。”
她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两声,歪着脑袋,把脸枕进他掌心,发出长长的叹息声。
根本就是在撒娇。
霍雨晞走到餐厅,看见这光景脚步一顿,转身又出去了。贺凌风才走到廊下,被她一把拉住,“……干嘛。”
“今天没饭。”她说,“出去吃,我请你。”
“我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贺凌风势必狠狠宰一顿,“那我要吃死贵死贵的,刚考完试我得补补脑。”
霍雨晞云淡风轻道,“可以。”
反正账单她会发给霍桢延报销。
学期末的最后一天。几乎整个年级的学生都聚集在排名榜前见证。
季婕站在中心,如同被簇拥,仰着下巴看排名最高处。
单独列出一栏的“段宝妮”三个字,再也没有人会嫌弃俗气。
她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让段宝妮成为了这座学校里的传奇人物。
“感觉好奇怪……”真正的段宝妮在她身体里大受震撼,“我从来没在这么高的地方,在……在蔚朝哥的上面出现过。”
季婕笑了一下,“说谢谢了么?”
“……谢谢。”段宝妮别扭地说。
蔚朝双手插兜站在后面,远远望着她,撇起嘴角,服气地抬手为她拍了两掌。
“诶,”季婕心念一动,朝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年级第一问你点事儿。”
作者有话说:
辛辛苦苦地学习就是为了装个大的!
晚上有加更~不太确定时间,应该是零点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