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回国的飞机上, 季婕才知道段飞红这次结婚没领证。
小说里并没有写到这个,她惊讶是当然的。因为如果说是因为大家族结婚,财产不好分割的话,签个婚前协议也能搞定。霍家父子不是小气的人, 分个千八百万不会舍不得, 更何况, 段飞红追求爱情和婚姻里的享受,本也不计较那些。
但是居然没有领证。她悄悄地问霍桢延, “你为什么不允许啊?”
“……”
霍桢延轻咳一声。出于某种私人原因,不想再用“这是大人的事而你是小孩”来敷衍她。又担心真相是她难以接受的,一时斟酌不下。
“不好说吗?好吧。”季婕试探过就明白了, 应该就是因为“克妻命”。也就没有叫他为难, “那我回家问一下妈妈, 有消息的话通知给你。”
“嗯,你也不要太担心。”霍桢延叮嘱道, “他们两个人闹别扭,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
“好。”她心里觉得, 这恐怕不好说。但面上还是淡淡地点头, “我知道的。”
段飞红骤然撞破真相,又惊又怒, 一气之下直接离家出走了。她自然也要统一战线去陪妈妈, 下飞机没有回御樟山,直接去了从前母女两个的住处。
隔天她打来电话,请求萍姨帮她送一些换洗衣物过去。
听起来是要在外面常住的意思。
霍桢延感到不妙。依旧是出于某种私人原因,不想让人收拾很多。
最后干脆就没让收拾,只拿两套贴身的睡衣。
刚回国也没什么事好忙。他另选了几套新的,下午翘班自己开车送去。
搬去御樟山之前, 母女俩住在靠近市中心的一套两居室里,是段飞红自己攒钱买的房子。
她从前在奢侈品柜台当销售,懂行,热情,又会看眼色,偶尔吃点同事竞争的小亏也不计较,下了班还跟人喝酒唱歌,整天都是精力饱满的样子。因为这份满溢的能量,她有很多回头客,自己不主动开口没人相信,她还独自养着一个女儿。
但也是因为活得太精彩,她总是忘记家里还有一个独自上下学,独自等待母亲到深夜的女儿。
房子有八九十平,够住,地段也不错。只是老小区,物业有些老旧,不太好停车。
得知霍桢延要过来,季婕编了个借口要去买奶茶,才脱身出门,跑到外面来找他。坐进车里就是一口长长的叹气。
霍桢延一乐,“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头发挽得很低,穿着大t恤和短裤拖鞋,眼眶发青,素白的一张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憔悴。
年纪小小的,看起来老老的。好可怜的一颗霜打的小白菜。
虽然幸灾乐祸很不道德,但是霍桢延看到她不常见的一面,总是忍不住露出微笑,“情况这么不乐观。”
“唉……”
她坐在副驾里点了两杯全糖奶茶,两杯都是给段飞红点的。忙完才摘掉眼镜,痛苦地双手搓脸,“世界末日了。今天凌晨三点才睡。”
从昨天到家开始,段飞红就抱着她哭诉,哭累了睡一会儿,醒来了满屋子找她,然后抱着她继续哭。
霍锦阁的欺瞒实在是令人震惊,竟然拿爱人的生命做赌注,满足自己的私心。
季婕听来听去,她还是太爱了,接受不了被自己深爱的人这样算计。否则该是愤怒和后怕更多,一脚踹了他大骂渣男不得好死,且要离他越远越好。何必心碎至此呢。
连着哭了一天一夜,段飞红都没多少疲态,也不吃东西,像个永动机。季婕早上起来照镜子,觉得自己都看着更憔悴。
怀疑段飞红不饿不累,是靠吸食她本就没有多少的阳气补充精力的。
太惨了。
霍桢延怜悯中,又跟她一样难理解。
这么好的机会,抓住就能狠狠地宰霍锦阁一把,躲起来把自己哭伤了有什么用呢?还连累女儿一起受罪,有家不能回。
“霍叔叔怎么样了?”季婕问,“他们还能和好吗?”
“被我赶到公司去上班了。应该不会有大问题。”霍桢延叮嘱道,“这些事只有本人想通才行,你不要太担心,以自己休息好为主。我找人帮忙合过他们两个人的八字,其实也可以过。”
他不好拿这些封建迷信荼毒小孩,只给出一个保守含蓄的评价,“半斤八两。”
季婕扑哧一笑,听懂了。
她妈妈的八字也挺凶险的。
“那你为什么还不让他们领证?”她问。
霍锦阁估计在老婆面前表现得挺愿意的,只是受限于当家作主的儿子,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了。
这两天听段飞红骂,把父子两个一起骂进去,说两人一唱一和地演戏忽悠她。
“合归合,还是要以防万一。”霍桢延看上去也很想吐槽。就当是积德了。
怕他恋爱脑的老爹再造孽,宁愿自己背这个黑锅。
季婕抽空也怜悯了一下他。
“睡一会儿吧。”霍桢延调低座椅,“手机给我。等奶茶送过来,我就叫醒你。”
“哦。”季婕躺下,闭起眼睛又睁开,得寸进尺地使唤他,“你能慢慢地开一圈回来吗?感觉车在动的时候更容易睡得着。”
霍桢延挑眉,“好。”
夏日的天气一会儿一变。他依言开得很慢,在附近兜了半个小时,路过一座小公园,停下来,天空中淅淅沥沥落了雨。
霍桢延把车窗降下一半,让雨声进来。有水滴砸在树叶上改变了方向,蹦进车里,沾湿她的鼻头。
有一点痒。她皱了皱鼻子,缩着肩膀睡得很香。
惆怅的雨水整天滴滴答答,下了一周。
季婕本来也不爱出门,在这潮湿的天气就更要窝在家里。贺凌风隔三岔五就要给她发个短信骚扰一下,问她是不是还活着。
【别难过,虽然你爸不是你爸了,但你妈还是你妈啊】
【你哥也还是你哥!别怂,开学我照样罩你】
那很感谢了。
季婕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大家都从震惊到接受,她暑假结束前多半不会回去住。
至于开学以后,她还没跟段飞红聊过。在这敏感时期,压根不敢提回去的事,怕被当叛徒。
霍桢延下班比较早的时候会顺路过来看看她,给她带点好吃的好玩的,或者还是新衣服。
回回都不空着手来。她有点烦恼,因为除了吃的,其他东西要藏着带回家,像在搞地下活动。
霍桢延给她买的新衣服里有两条裙子,都是有点小公主的优雅款式。
如果不是她在霍桢延心里就这种形象——那么就很暴露个人喜好了。
本以为夏天就要这样过去。一个睡得很饱的早晨,她漱口时抬头,看见盥洗台的镜子上倒映着新的字体。
【待完成 -- 拍下霍桢延经手的集团内部资料】
【待完成 -- 将内部资料照片发送给程云翘】
【倒计时 -- 24:00:00】
【当前 -- 50/100】
“……”
被祸害的风还是吹到了霍桢延。
季婕镇定地吐掉牙膏水,洗好脸,拿起手机发了条短信。
【今天可以找你玩吗[玫瑰]】
【好。是终于可以回家了吗?】
【不是的,我去公司找你玩[玫瑰]】
【好。我让助理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悄悄溜出去,还不知道今天什么时候有机会走呢,没有准确的时间[愉快]】
【好。原来是突击检查[玫瑰]我会一直留在公司等你】
【好的!我收拾一下!】
【[玫瑰]】
应该没有显得太殷勤吧。季婕摸着下巴检查,确保自己看起来像是心血来潮。
他怎么一口一个好?很有空的样子,那应该是不会打扰到他工作。
她从霍桢延送的裙子里选了一条,剪裁不是完美合身,但是人在衣中晃的感觉,多了点清冷。还有时间,又给自己护理了一下头发。
她不太在意任务的内容,但是因此有了理由去找霍桢延玩,心情还不错。
出门时还是被段飞红看见了,幽幽地问,“要去找朋友玩?和谁啊。”
“嗯。”她还没想好拉哪个人当幌子,一紧张说,“去找乔……雨晞。”
段飞红:“乔雨晞是谁?”
“是乔聆和霍雨晞。”她连忙转移重点,“乔聆啊你见过的,就是之前到我们家来,跟我一起去夏校的那个,很可爱的那个女孩。”
“哦,我记得她。”
段飞红有些怀疑,但也觉得确实不该让女儿整天陪自己闷在家里,“那你回来再给我带两杯奶茶。”
“好的。”
季婕心虚地拎着包出门了。
她还没去过霍桢延上班的地方,按照位置打了个车,有点兴奋。但一看到那些充满班味的超高层商业建筑,死去的牛马记忆又在攻击她。
甚至感觉到这片来的路线都跟她以前的上班路差不多。看来不管是哪个世界,全天下的打工人心态都一个样。
接到指示,孙暖已经提前下楼接人。马上就能知道今天大老板心情那么好的原因,她肩负着向整个总助室传递八卦的重任。
霍桢延没跟任何人介绍她的身份,推了一场签约和两场会议,只说留时间给一位段小姐。这谁能不好奇?
季婕下了车,不太确定地跟她对上视线。
孙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立刻接受信号,内心震惊但举止从容地笑着说,“段小姐?跟我来就好了,这边走。”
怎么看着这么小!
季婕感觉到孙助的态度友好中透着一丝微妙,有点摸不着头脑,“……好的。”
她怎么想得到,霍桢延会夸张到一整天都闲在办公室里等人。还想着如果到了他正忙,就自己去茶水间逛逛。
“需要喝点什么呢?”孙助问她,“有任何喜欢的都可以告诉我。”
“暂时不用。”她想了想又说,“霍桢延平时喝什么?我也要一样的。”
“可以的。”
孙暖替她敲了门,微笑示意,“那就先不打扰了。”
季婕被她笑得心里起疑,不过倒是觉得他这里的员工还挺有活人劲儿的,比她上班时强多了。估计是待遇很好。
“进来。”
霍桢延没坐办公桌后,在对面沙发等她。衣冠楚楚,笔记本放在腿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装得像模像样,实际今天都在忙一些有的没的。
办公椅只有一把。想要离得近一些说话,恐怕只能骑他腿上。
但是他在休息区。季婕进来之后就自然地坐到了他身边,理了理裙摆,“你还在忙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打发时间。”
屏幕里装着上季度的财务报表。季婕心中一动,“这算是内部机密吗?如果被商业间谍看到,泄露给你的竞争对手,会不会让你破产啊。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霍桢延失笑,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种奇思妙想,“你今天来是当间谍的?”
她眨眨眼,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我觉得可以体验一下。”
【已完成】
【待完成 -- 将内部资料照片发送给程云翘】
【当前 -- 55/100】
“是内部资料,但算不上什么绝密。”霍桢延说,“即便泄露个三五回,也不至于能让我破产。否则这么多年白干了?”
季婕轻易地得手了,再听这话也觉得很有道理,果然有实权的人就是有底气。放下手机给他鼓掌,“哇,好棒好棒。”
“……”
也就只有她,会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跟他说话。
霍桢延说,“再坐过来一点。”
季婕不明所以,但又挪了挪,隐隐能感受到大腿传来的热度。
以为她很感兴趣,霍桢延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教她那些单词和数据代表什么意思,增高或缩减各自体现出了怎样的变化,需要如何调整策略去应对。
她学得很快。霍桢延分心想到,如果她是他的直系亲属,或许他一早就会选定她做继承人。
这些年他实实在在地想过这个问题,还不止一次。如果他得了什么要死的病,或是出了意外,又没有孩子,就必须得从剩下的弟弟妹妹里选一个接手家业。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季婕当自己的继承人培养。
难道是他为了满足私欲的幻想?他在许多个时刻里,都觉得自己和她有某种不必言明的,相仿的默契。
难说是他继承亲爸的恋爱脑变得幼稚了,还是她其实就是很成熟。
“有意愿进公司吗?”他问季婕,“本科就可以开始了,海外的几个分公司都能给你练手,有两个离你学校不远。等毕了业就回来跟我一起,上手会更快。”
怎么忽然开始boss直聘。
季婕的打工人基因又动了,提到上班就本能地推脱,“后面的事情还有那么远……再说,我还不一定能考上呢。”
“考不上就直接来公司跟我一起上班。”他一本正经地说。
季婕:“……”
天哪,考不上就要继承家业了。
很难想象这种烦恼有朝一日会落到她身上。
“只是开玩笑。”以为她当真,霍桢延宽慰她。且把话说得很笃定,很霸道,“你不可能去不了喜欢的学校。”
可供通行的路不止一条。即使她考不上,也有很多别的方法能把她送进梦校。
更不要说她本身就这么用功,这么优秀,这么……招人喜欢。
她披着直发的时候看起来更显小了,令人罪恶感深重。可柔软的发香浮动在咫尺方寸,裹挟着无法逃逸的荷尔蒙的本能吸引,又叫人觉得,被吸引并不是错,只是他生早了时候。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季婕本能地察觉到他眼神有点不对劲了,气氛也在变化,悄悄地挪着屁股离他远了一厘米。
“我想多读几年书。而且,我好像也没有合适的身份进公司吧。”
她试图找角度拉开距离,但似乎适得其反,“毕竟现在,我已经不算是你妹妹了。”
不是正好么。霍桢延不假思索道,“那就先去领证。”
“啊,”季婕惊讶地看着他,“你要强迫我妈妈和霍叔叔结婚吗?”
“……”
“哈,哈哈。”她移开目光,“是开玩笑的吧。”
为什么霍桢延自己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刚刚说的好像不是段飞红和霍锦阁。
气氛变得更微妙了。她有点坐立不安,索性先起身逃走,“我还要那个,帮我妈妈买奶茶。我还是先走了。”
“跑什么?”霍桢延握住她的手,跟着起身,又慢条斯理地放开。
“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
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根本不管别人死活,可怕得很。谁还敢跟他待在一个车里。
季婕溜得头也不回。慌不择路,门口差点撞上来送茶水的孙暖,“段小姐?咖……”
“我下次再喝!”
“哦……好的。”这是怎么了。孙暖揣摩不透,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大老板。
扶着门在那笑什么呢。
**
买给段飞红的奶茶是全糖的。季婕喝不了太甜,自己选了一杯甜度减半。拿回家边喝边想办公室里的对话,还是给齁得不行。
又复盘了一下自己的表现,感觉有一点糟糕。
她不喜欢太有变化的生活,至少变得别太频繁。她还没准备好打破两人之间的平衡关系,没办法像他说得那么……乱来。
但是雀跃的心情无法作伪。
或许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忽然说一句那么可怕的傻话吧。
季婕喝完奶茶就原谅了他的胡言乱语,轻轻哼着歌去浴室洗漱。
包好头发出来,她想起手机里的照片,又找出程云翘的微信。
自从两人关系在明面上闹掰之后,她就再也没给程云翘发过消息了,不知道有没有被拉黑。
她用修图功能把今天拍的财报数据部分打了码,尝试发送,居然还真发出去了。
【已完成】
【已完成】
【当前 -- 60/100】
好轻松。
心态一变任务都变简单了。季婕放下手机,擦着头发想,难道人本来就该破罐破摔地活着?
空调安静地运转着,几乎听不到什么风响。倏忽间她却听到机器的嘀嘀声,在房间里看了一圈,不确定是哪里传来的。
嘀——嘀——
声音很稳定地持续着,不是她的幻觉。
季婕感到奇怪,正想要仔细寻找,起身的瞬间被巨大的引力往前推。
嘀——嘀——
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等到视野再次清晰,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堆满仪器的病房里。
单人病床上躺着插管的女孩,盖着薄被,身体在被子底下显出瘦小的轮廓。
这是哪里?
她是谁?
“还……我,还给……我……”
是谁在说话?
季婕僵在原地,被巨大的恐慌挟持着,本能地想要离开这里。可她很快发现,这并不是现实中的空间。
她根本走不到外面去,病房门只是摆设,无法打开。四面都是空气墙,把她和病床上的女孩困在一起。
季婕只能强自镇定,走到病床旁,终于听清楚那道声音。
“还给我。”
声音并不是从女孩的嘴里发出来的,而是直接从身体里往外扩。她双眼紧闭,有着一张枯瘦的缺失营养的面庞,在仪器维持的生命线上濒死挣扎。
季婕望着她的脸。一张看了二十多年的面孔,第一次觉得陌生到可怖。
那是她自己的脸,季婕的脸。
她感到自己在尖叫,虽然并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是你来了对不对?你终于来了!”从她身体里发出吼声的的确确是陌生的,带着近乎绝望的情绪,“还给我,还给我!我不要待在这里了,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是你吗?”季婕艰难地开口。
“段宝妮。”
作者有话说:
终于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