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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农牧事 第96章 我请你们吃

绿豆红汤 · 穿越小说 · 826 KB · 2026-08-02 20:26:07

第96章 我请你们吃

  服徭役是五户一队,一个村的人为一组,每队由邻长监督,每组听里长安排。大坡村三组役队都在黄河北岸的浮桥东侧劳作,傅圆、二槐、刘栋、曹新、刘大牙等大坡村的成男都站在河床上挖泥。干这种脏活,他们都舍不得穿羊皮袄,身上穿着肥厚的旧袄裤,夹衣是旧的,里面的绒是新填的,旧衣洗得次数多,布洗薄了,织孔扯大了,就连缝合处的线也松了,蒲绒和芦花争相从针脚缝合处和布孔里钻出来,落在泥地里和水面上,白茫茫一片。

  他们已经劳作大半天,套在冬鞋外面的草鞋裹满黄泥,裤脚上蹭的黄泥也已经包浆,身上也糊着泥巴点子。如意看见傅圆的膝盖上印着两团干泥,他肯定是在往岸上挑泥的时候脚底打滑走摔了,人摔跪在地上,在膝盖上留下泥巴印子。

  “回来了?”傅长贵走上去,他是邻长,不用服徭役,还有两个免徭役的名额,往年是给傅父一个再卖一个,今年大椿要做买卖,往外卖的名额就给大椿了。

  如意点头,“今天有点冷。”

  “是比昨天冷一点,主要是风大。”傅长贵不用干活儿,只负责站在一旁盯着役夫干活儿,负责调度事宜。他穿着羊皮袄,但在河边一站大半天也冻得够呛,寒风无处不在,有孔就钻,羊皮袄也捂不住热乎气。他看一眼牛车后面拴的三只羊,没有多问,说:“河边阴冷,你俩快回去吧。”

  “明天早上我给你们送羊肉汤来。”如意说。

  傅长贵颔首。

  牛车沿着河岸往东去,每隔三里地就有一个村的村民在服役劳作,平河屯、陵村两个村的人都在北岸,如意和楼照水驾着牛车走过去,跟不少熟面孔对上目光。

  邱二娘的丈夫张庆年看见如意带回来三只肥羊,他扬声问:“如意,听窦有才说你们又要卖羊肉馎饦了?哪天开卖?明天吗?到时候给我送一碗过来。”

  “我要两碗。”孙棺佬说,“汤煮辣点,吃辣点暖和点。”

  如意应好,“你们明天早上带上碗和麦子,还是老价钱。”

  “早点过来。”看风水的玄师嘱咐。

  三里外平河屯的人听见这边的动静,纷纷直起身子眺望,有人嘀咕:“傅如意是不是又要卖羊肉馎饦了?我看见她不知道从哪儿买回来三只肥羊,刚刚她路过的时候该问一嘴的。”

  “你买啊?”他附近的男人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往右边看,王邻长和王二郎可都在。

  “看什么看!干活儿!”王仁高声斥道。

  牛邻长皱眉,他实在是看不惯王仁这趾高气扬的作态,都是一个村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歇一会儿说几句话而已,何必跟个酷吏一样冷面呵斥。

  “王邻长,上来说会儿话。”牛邻长把人喊上来,免得他站在村民旁边盯得死紧。

  王仁走上岸,他望一眼行至河尽头的牛车,抱怨道:“老天真不公,在我们汉人的地盘上,汉人服徭役,鲜卑人免徭役。”

  “老天是鲜卑人,肯定优待鲜卑人。”牛邻长也看不惯鲜卑人免三年徭役的政令,可这是朝廷的主意,他一介小民说破天也改变不了。好在他自己也不用服徭役,也就没多少愤怒的情绪。他朝河床上看一眼,说:“你要是不把免役的名额卖了,你大儿二儿也不用服徭役。”

  “他俩年轻力壮的,服二十天的徭役顶多瘦个几斤,不耽误事,那些年老的来服二十天的徭役可遭罪了,一场徭役下来是要丢命的。”王仁可舍不得那两个名额白白用掉,两个免役的名额于他有大用,每年低价卖给不同的人,他不仅有收入,村里的人还都要承他的人情。

  牛邻长笑笑,王仁在玩心眼方面他是佩服的,靠着两个免役的名额拢住了大半个村的人心。只是对外怜悯,对内可就寡情了,不像他和钱邻长,舍不得自家的长辈和儿孙来受这个罪,免役的名额每年都用在自家人的身上。

  天色渐渐晚了,没什么热乎气的太阳隐进云层,风里的水汽愈浓,冻得人鼻涕往下掉,直不起腰的身子越发蜷缩起来,脚掌没了知觉,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似的,带着麻木的疼痛。

  牛也冷了,冻得止不住地哞叫。

  河岸两旁,牢骚声渐生,且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放工的哨子声响起,满含怨气的声音散在凌乱急促的脚步声里。

  住得近的人已经跑回家了,住得远的还赶着牛车走在路上。

  “明天不带牛了,我拉着木板车来回,别把牛给我冻病了。”赶路的男人说,他还给自己找个恰当的理由:“坐牛车上冷,我拉着木板车来回还暖和点。”

  “是这样,明天我也不带牛了。”同村的人附和,人冻病了能熬,牛冻病了一个不好就没命,没了牛,地种不上,收不上庄稼,交不起赋税,一家老小不仅要饿肚子,还要卖地卖身。

  “哎哎哎疼疼疼。”傅圆大力跺脚,被寒风吹得皲裂的手一碰热水,疼得他要蹦起来。

  “家里还有羊油,是你大姊没用完的,你多抹点。”傅母抠一大坨羊油递给他,她心疼地说:“你明天把羊油都带上,一个时辰搽一回。小羊他阿耶又买羊了,我明天去跟他讨一罐羊油。”

  “如意今天也牵回三只羊,估计是从我大姊村里买的。”傅圆说,“你明天多拿点回来,给我二兄还有二姊夫也送点。”

  “好。”傅母点头。

  “傅如意今天不知道从哪儿牵回三只羊,我留心看了几眼,是公羊,肯定是拿来宰杀的。你明天去她婆家一趟,看能不能讨一罐羊油回来,羊油比猪油更治手上的裂口。”刘大牙跟他媳妇说。

  “你活该,让你去年嘴馋把羊油赊出去。赊了羊油不算,还让人家用五碗馎饦抵了,你连着三天吃馎饦的时候就没想到今天?”妇人加大手上的力道,把刘大牙疼得嗷嗷叫。

  同样的话发生在不同的人家,家里没羊油的,都想要去如意那儿讨点羊尾油。

  *

  楼家。

  羊在晒场里宰杀好,楼父和楼照水抬着一筐羊肉快步回到家里,北奴跟在后面举着羊油火把照明。

  西院里,如意、阿桑和楼月明在压馎饦煮馎饦,大椿在捶泥盘,免得在车上烧炉子的时候把木板车烧毁了。

  楼母在灶房里择洗葱蒜,看到羊肉抬进来,她走出去喊:“羊宰杀好了,手上的活儿都停停先来吃饭,锅釜腾出来我要炖羊肉炼羊油。”

  “阿桑,不压了不压了,先吃饭。”如意赶忙喊停,压面具遇到阿桑算是遇到真正的主人了,她身姿轻巧灵活,手上又颇有力气,实木压杆到她手里跟个竹竿一样,被她变着花样地玩弄,骑着压、脚踩着往下压、趴在压杆上用肚子发力往下压。

  阿桑应一声好,她站在压杆上直直跳下来,一个大跨步出门了。

  “我真是老了。”楼月明幽幽地说,阿桑快活地炫技,把她吓得心肝乱跳,生怕人摔了。

  如意笑笑,走出门听见楼母说要把羊尾油炼化用作灯油,她插话说:“阿娘,羊尾油我有用,想要灯油等天暖和了再攒。”

  “好,那羊尾油炼了我装油罐子里。”楼母没多问,她招呼道:“羊血豆腐酸萝卜汤在陶釜里,馎饦在甑锅里,你们自个儿去盛,我去给千红送饭。”

  “这么快就闩门了?来个人给我开门。”窦有才在后门叫门。

  北奴闩的门,他跑去开,把人放进来又闩上门。

  “你们吃过饭了吗?”窦有才进门就问。

  “正要吃。”楼月明端着碗迎上来,“累了一天你不在家歇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吃好吃的。”窦有才知道楼家要杀羊,惦记着要来喝羊汤,他把牛车送回去换身衣裳就赶来了。他扶着楼月明手里的碗喝一口鲜美的羊汤,立马大步奔向灶房。

  楼家八个人,加上大椿和阿桑,又来个窦有才,十一个人一人盛一碗羊汤,陶釜见底了。如意把陶釜刷洗两遍,立马把两条羊腿和片下来的大坨羊肉丢进陶釜里炖。

  吃过饭,大椿拎着另外两条羊腿和一根羊蝎骨回他那边的院子里炖。

  炉子生起火,甑锅架上开始炼羊油。

  如意等人继续去压馎饦。

  楼照水和楼父接手劈柴的活儿。

  北奴和雀儿也没闲着,兄妹俩蹲在灶前择豆子。

  一家人分工合作,各忙各的。

  夜深睡觉,天不亮一家人就起了。

  两驾牛车并排停在西院里,装麦子的麻袋和秤杆先拎上去,紧跟着是两筐油汪汪的熟馎饦,再接着是装满羊肉汤的陶釜和装羊油渣、炸豆子、酸萝卜的木盆,最后是二十双碗筷和两罐羊尾油。

  “好了,可以走了。”如意检查一遍,确定没漏的,她示意大椿和阿桑驾车先出门。

  楼照水跟着牵牛车出门,但来到晒场后,如意把他赶了下去,她裹着羊皮袍子坐上驾车的位置,说:“你不去,你和阿耶都不能露面,免得服徭役的汉人看见你们心有怨气,影响我们的生意。你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噢。”楼照水退后几步,看着两驾牛车一前一后地走远。

  北奴和雀儿分坐在两驾牛车上,这回卖馎饦不用吆喝,兄妹俩只负责看守炉子里的火。

  “来了来了。”窦有才看见由远及近的牛车吆喝一声。

  陵村的人大多没吃早饭就上工了,这会儿已经挖了四车的河泥,而三里外的平河屯才刚上工,这意味着他们有充足吃饭的时间。三四十个男人上岸排队,一手拿碗筷,一手拎着半兜麦子。

  牛车停下,孙棺佬看了看大椿和阿桑,他笑道:“如意,你们这是添帮手了啊。”

  “对,培养两个帮手。”如意脱下手捂子,她接过碗,说:“车上有羊油,你们都抠坨羊油搽手,羊油油性大,可以防止手指手背开裂。”

  “这个好,我出门的时候在手上搽了一层羊油,手上糊了泥巴后又干了,还不敢洗,一沾水就不得了。”后面排队的人放下手上的东西去河边洗手,手擦干绕到牛车后面抠一大坨羊油涂在手上。

  其他人纷纷效仿,于是排队的时候他们一边等一边搓手上的羊油,手上有了事做,也就不嫌慢了。

  两个队伍同时称馎饦浇羊肉汤,速度并不慢,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三四十个人都吃上了。

  大椿和阿桑同时松了口气,大冷的天,二人还紧张得出了汗。

  “大椿,走了。”如意喊一声。

  “你们晌午和晚上还来卖吗?”有人问。

  “晚上不来,晌午不一定,有剩的就掉头回来继续卖。”如意实诚地回答。

  牛车继续往前走,路过平河屯的役夫们所在的位置,陆陆续续有不少人抬起头看向岸上的牛车,但没人开口。

  如意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她勒停牛车,热情地喊:“王邻长,牛邻长,钱邻长,早上天冷,要不要吃一碗热乎的羊肉馎饦?我这羊肉是昨晚现宰的,味道可鲜了,炖了一夜,可烂乎了。牛邻长,你也吃得,咬得动还不塞牙。”

  牛邻长被点到名字,他瞥王仁一眼,顾着情面,他拒绝了:“我没带麦子,我也吃过早饭了。”

  如意忽略后一句话,说:“我请你们吃,去年给你们添了点小麻烦,我挺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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