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初雪落,猪
初雪落,猪羊嚎。
一早,曹佩玉踏雪来到老宅,温暖的灶房里只有老两口和两个小的,不用问就知道,那四个懒汉肯定还躺在被窝里。她大步走进后院,高声吼:“都快起来,我家今天杀猪,你们都去帮忙。”
一声吼起两对夫妻,曹佩玉潇洒离去,又去通知另外两家。
如意和楼照水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这场雪下得毫无征兆,二人的羊皮袄还在楼家的新宅里,这会儿只能穿上芦花袄裤顶着寒风往村口去。
傅父傅母早就到了,傅长贵和曹新两家人也到了,刘栋的爷娘和兄弟们也在,院子里站满了人。
如意钻进水雾缭绕的灶房,为了烧刨猪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地上摆的水桶里全是热水,一进门热气逼人。
“真暖和啊。”魏姥也进来了,她跟曹佩玉说:“今年村里你家头一个杀猪,半个村的人都来看热闹,院子里都站不下了。”
“看过我家的猪了?还行吧?”曹佩玉问。
魏姥点头,“比我家的猪膘厚。”
如意站起身,她让开位置:“魏姥,你来灶前坐,这儿暖和。”
“你坐你坐,我不冷。”
“过去坐。”曹佩玉强行把人推过去,待会儿进进出出提水,别把人撞出事了。
“阿娘,要绑猪了,我阿爷让你大火烧水。”六顺跑进来喊。
“跟他说都准备好了。”
“二妹,你人呢?这是接猪血的木盆吗?”曹新站在院子里喊。
“二姊,你出去忙,灶房里我给你盯着。”如意说。
一帮壮硕的男人涌进猪圈,不过片刻,猪的四蹄、猪耳、猪头、猪尾巴上都挂上人,猪的嚎叫声大起,狗也跟着叫起来。
“六顺,把你家狗拖走,它也在这儿添乱。”陈芝喊。
“它怕主家不给它肉吃,也想露个脸帮个忙。”村里的人开玩笑。
六顺拖着狗拽进灶房,“姨,你看着狗。”
如意把狗按在灶前的柴捆里,用捆柴绳拴狗。狗老实了,她走到门口守着,看大黑猪被捆在板凳上,宰猪的刀却递到楼照水手上了。
“二姊夫,干嘛呢?你妹夫没杀过猪。”如意喊。
“你别管,总有第一回 。”刘栋笑盈盈地说,“杀猪有什么难的,有力气就行。你看他长这么大的个子,还缺力气?”
“敢不敢杀?不敢杀就把刀给我。”傅长贵伸出手。
半个村的人都看着,楼照水肯定不能把刀递出去,他在自家人面前可以中看不中用,在大坡村其他人面前露怯丢的是傅如意的脸。
“没有不敢杀,就是没宰过猪,怕不能一刀夺命。”楼照水脱下如意给他新做的芦花袄子递给丈母娘,穿着一身单衣还卷起了袖子,捂了两三个月的胳膊一露出来,白得发光。
人群中不知道谁啧了一声,惹起了一片笑声。
“换人换人,这就不是该杀猪的人。”陈芝不忍美人被猪血玷污,“小羊,让你大兄来。”
“……我就像该杀猪的人?”傅长贵问。
“好了,都按好了,别让猪踹到咱们的小妹夫。”刘栋喊。
如意扶着门框踮起脚尖望着。
楼照水是宰过羊的,也剥过羊皮,了解宰羊的技巧,只是疏于练手。他在猪脖颈上探两把,手上持着尖刀,一刀捅进喉管里。
猪死命挣扎,吼声大涨,按猪的人险些按不住。楼照水在刺耳的猪吼声里,单膝跪在雪地里,握着淌血的尖刀压上全身的力气往肥膘肉里又是一捅。
猪吼声断了,挣扎也停了。
楼照水抽出尖刀走开,其他人抬起大黑猪,加速流血的速度。
如意倒半盆热水端出去,“小羊,来洗手。”
楼照水先用雪搓几道手,才走过去用热水洗。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想吐?”如意看到猪血涌出来时他有想恶心的反应。
“没感觉,没有想吐。”楼照水硬装,“我又不是没见过血。”
“老幺,舀水往外提。”曹佩玉抬着装猪血的盆路过,她喊一声。
如意应好,她嘱咐楼照水快去穿上袄子,急匆匆跑进灶房。
人走了,楼照水长吐一口气,他抬起右手放鼻下一闻,“嗷”的一声差点吐出来,猪血真臭,又臭又腥。
脚步声靠近,楼照水忙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头看是傅母,说:“阿娘,等等,我手洗干净了再穿袄子。”
“不用洗得太干净,马上要烫猪毛刮猪毛了。”傅母提醒。
楼照水一听,他去找曹佩玉,借刘栋的旧袄子一穿。
陶釜里滚烫的水一桶桶提出去,地上的热水倒进陶釜里继续大火猛烧,烧开了继续往外提。
十桶开水泼上去,可以刮猪毛了,如意往陶釜里添上凉水继续烧。
“魏姥,我来烧吧。”如意说。
“行,你来烧,我出去看看膘。”魏姥起身。
“你家什么时候杀猪?”如意问。
“还早,等到年根再杀,杀早了还没到过年就吃没了。”魏姥往外走,“过两天你大兄二兄也要杀猪吧?接下来你们要制蜡,又都忙起来了。”
“估计是。”如意点头,等这场雪化成水结成冰,冰再化成水,晴个两天就要摘乌桕籽,乌桕籽经过冰雪天后,籽内的水分会大量流失,不用再晒。
“水热了吗?”刘栋拎桶进来。
如意点头,“二姊夫,你也太小心眼了,我二姊不就喜欢多看小羊两眼,你就逮着机会欺负他。”
“老幺,你这就冤枉人了,我这是替你着想啊,明年你家养猪了,难不成让你公公一个人宰杀?”刘栋舀着水笑问。
如意觉得有道理,她话头一改,拱火道:“不是还有你们吗?”
刘栋指着手点她,“等着,我这就去跟大兄二兄说,他们两家的猪也让楼大美人动刀。”
“大兄和二兄才不是你。”如意继续拱火。
刘栋立马拎水出去挑拨是非,成功又让楼照水预订上两条猪命。
曹佩玉擅长养猪,她家的猪膘厚油水大,切下来的肉丢进盆里还弹了弹。去掉内脏和猪头,余下的还称到八十二斤。
村里人看过热闹,在杀猪菜进锅前,默契地离开。
“都到饭点了怎么要走?留这儿吃杀猪饭。”曹佩玉喊。
谁都不会把这客气话当真,纷纷说着家里的饭也好了,速速离开。
中午的饭是如意掌勺,新鲜的肥膘肉切成厚块儿炼油,肉炼成金黄色,抓一把干豆豉丢进猪油里,几个呼吸间,咸香的味道煎出来了。
“阿娘,二姊,快,楼阿叔要走。”林娟站在村前的路上高声喊,“如意,楼阿叔来给你们送羊皮袄,我留他吃饭他要走。”
呼啦啦一阵脚步声,傅父傅母、傅长贵、刘栋和曹佩玉都跑出去了,不一会儿,楼父就被推了进来。
如意从灶房里走出来,笑问:“阿耶你跑什么?看吧,逮你跟逮贼一样。”
“你阿娘说你俩没带羊皮袄,让我给你们送来。我们想着下雪天烧火做饭不方便,就压了一盆馎饦给你们送来。家里还有十来斤羊肉,下雪天也卖不成馎饦了,我拿来一半给你们吃。”楼父挺尴尬,他干巴巴地补上一句:“我是吃过饭过来的。”
“吃过了还能再吃点,我们今天杀猪,楼阿叔你尝尝新鲜的杀猪菜。”曹佩玉说。
“我妹夫说你宰杀羊的本事好,来试试拆卸猪骨。”刘栋把人推去干活,有事做就自在了。
“小羊,问阿耶馎饦在哪儿,你去把馎饦拿来,中午不煮疙瘩汤了。”如意吩咐。
“都在牛车上,牛车在门外。”楼父说,他刚进村就被如意的小嫂看见了,还没说上两句话,她就喊来一群人,他连人带牛一起被赶了过来。
牛车上放着大半筐的白面馎饦,看着份量就是四家人都有,眼下四家人齐聚在此,不用另外再分,中午和晚上各煮一半,正好可以吃完。
午饭简单,大肉片猪血酸萝卜蒜苗汤,油汪汪的汤浇在白面馎饦上,又暖胃又有滋味。
下午几家人都没走,男人们忙着用粗盐腌肉,女人们忙着清洗猪大肠、猪肺猪胃等内脏,半大不小的孩子也没闲着,猪脑壳上的毛他们负责堆火燎干净。
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二三十人在雪地里来回穿梭,各个忙得热火朝天,说笑声要震破屋顶。
在人烟鼎沸里,雪花静静落下,悄悄融化。
猪内脏收拾干净就下锅炖,炖足一个时辰,炖了一大釜。在雪光明媚的傍晚,几家老老小小挤在门里门外吃猪杂馎饦汤,热闹的吸溜声盖过寒风的声音。
吃过晚饭,天色还是亮的,大家踩着盖过鞋底的积雪走出刘家。临分别时,傅长贵说:“我家明天杀猪,我明天就不挨家挨户通知了,早上没下雪就过去,要是下雪了,雪停了就过去。”
“那我家就后天杀猪。”曹新说,“跟大兄一样,我也不挨家挨户通知了。”
“楼阿叔,你明天也来帮忙宰猪,把阿婶和两个姊妹还有两个孩子都带来。”陈芝张罗道。
“来不了来不了,桥上会结冰碴,过桥不安全。”楼父寻个说辞拒绝,傅曹刘三家的人手够用,用不上他帮忙。
“谢兄姊们好意,家里有羊肉,他们在家也能好吃好喝。”如意穿着羊皮袄走出来,她把半盆猪杂汤放上牛车,说:“阿耶,这是今晚剩下的,带回去给其他人尝尝。小羊,你送阿耶过桥,他过了桥你再回来。”
“好。”楼照水从刘家的牛棚里牵出花奴,牛车套上,他驾车载着楼父出村。
其他人也散了。
如意在村口等着,等楼照水回来,两人一起归家。
“大兄二兄说明后天还要你杀猪,要不我替你拒绝了?”如意试探着问。
楼照水摆手,猪肉挺好吃,猪血也好吃,臭的肯定是他的鼻子,不是猪血。
“我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