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与魏姥重修
楼仪绷不住笑出声,“真不去?你可别后悔。”
牡丹看他笑,自己也笑了,她不想再回答,用脚拍两下马背,催促道:“驾驾驾。”
大黑马动两下蹄子,如意顺势松开缰绳,说:“走了,晒得很。”
大黑马跑出一段距离,牡丹扭身要往后看,如意下意识勒紧马缰绳放缓速度,问:“什么掉了?”
“看我二伯。”牡丹喜滋滋地说,她回味道:“我二伯、他笑得真好看!”
如意:“……坐好了。”
马跑起来,如意笑出声,牡丹这一点像极了她和傅曹家的人。
牡丹也咯咯大笑,下一瞬看见浮桥上有几波人,她瞬间吞下笑声,熟练地把抱在手上的小草帽戴在头上。
如意瞧见了无声一叹,她哪怕跟牡丹说过外出不用戴帽了,但她还是不习惯,一越过军营,在有陌生人的地方,她必须要戴帽,不让戴就浑身不自在,过后得哭一阵把那股情绪哭出来才舒服。
这种事发生过两次后,如意就不勉强她了,外出时她会主动把帽子给牡丹拿上,让她自己拿在手里,由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戴什么时候不戴,一切以她的情绪为先。等她什么时候觉得周围的环境是安全的了,她也就不会再戒备了。
来到桥头,如意下马,再把牡丹抱下来,她把孩子抱在怀里牵着马上桥。
过桥,进大坡村,牡丹一落地,立马跟个牛犊子一样撒开两腿跑了。
“去看看你二姨娘在不在家,我们先去你二姨娘家。”如意提醒。
曹佩玉的婆母在菜地里干活,闻声,她直起身往路上看,看见是如意,她朝几丈外的另一块菜地喊:“佩玉,如意来了,好像是来找你的。”
如意见状走向菜地,隔着栅栏冲曹佩玉招一下手,嘴上跟她婆母说话:“阿婶,在忙什么?”
“我撒点萝卜和菘菜种子,等出苗了卖给你换几个钱。”曹佩玉的婆母笑着说,家门口就有个集市,她菜地里的各种菜都能换回铜钱,每天多多少少都能有进账。她现在一有空就往菜地里跑,大半个月的时间,菜地被她重新刨了一遍,边边角角都种上菜了。
“好,到时候优先买你的。”如意看见曹佩玉在往家里走了,她跟着牵马离开,走时嘱咐道:“婶子,忙归忙,但也要注意身体,天太热了,你等太阳落山再来刨地。”
曹佩玉的婆母干脆地应一声,回过头照样卖力刨地。
如意来到曹佩玉家,正巧曹佩玉也回来了,她直截了当地说:“借我五百钱,等九月还你。”
“进屋,我给你拿。”曹佩玉摘掉草帽扇风,说:“又要下雨了,今天好闷,一丝风都没有。”
“好事,地里的土要晒干了,下场雨刚好润润,能接着种豆子。”如意说。
曹佩玉点头,她进门看见牡丹在自家院子里站着,顿时眼睛一亮,整个人开心起来,“呀,花儿也来了,我还以为只有你阿娘呢。来,我晌午煎了一盘小虾,还有剩的,你来吃。”
她家三个孩子,一盘虾一顿还不够吃,如意知道这是六顺他们兄弟三个省下来吃第二顿的,为免曹佩玉都给牡丹吃了,她出声嘱咐:“二姊,少给她吃点,两三个就行了,免得吃坏肚子。她晌午吃了不少,吃饱就睡了,半炷香前才醒。我带她出门就是想让她多动动,消消食。”
曹佩玉嘴上答应得响亮,背着如意,她在灶房悄悄问:“你阿娘说的都是真的?”
牡丹点头,她闻着煎虾的香味,伸出一个巴掌,小声说:“我吃五个。”
“行。”曹佩玉摸摸她的脸蛋,嘱咐道:“多嚼几下再咽进去。来,你自己捏,姨娘的手是脏的。”
牡丹挑五只红彤彤的小虾放在掌心,下一瞬一下子全部倒进嘴巴里,她含糊不清地说:“这、这样……大口吃、才过瘾。”
曹佩玉忍俊不禁,“对,还是花儿会吃。还吃吗?再吃两个。”
牡丹摆手,她嘴里装不下了。
曹佩玉把装虾的碗放回竹篮里,重新吊回水缸里,她用自己的衣裳给牡丹擦擦手上的油,说:“走,我们出去,我去给你阿娘拿钱。”
牡丹一蹦一跳地跟出去,看见如意,她眼神飘忽几下,嘴里咀嚼的动作变得缓而轻。
如意没揭穿她,她问曹佩玉:“我姊夫和六顺兄弟三个呢?”
“刘栋帮他兄弟犁地去了,我那弟媳妇天天忙着织帛,顾不上地里的活儿,种豆子都是她男人和我老人公在忙,老人公又热倒了,吃不下饭,只能是刘栋去帮忙几天。”曹佩玉出一口粗气,她抱怨道:“我家交税的帛布是凑齐了,反倒还低人一头,自家地里的活儿不要紧,要先紧着别人家的种。我想有意见都不行,不让他去帮忙吧,心里又不落忍,外人看在眼里还要说我自家的日子过好了,眼睁睁看着兄弟挨饿。算了算了,我家好歹有别的进账,少种几亩豆子也不影响。”
如意看她已经把自己开解好了,她也就不说什么,只安慰道:“少种几亩豆子,入秋了多种几亩麦子。”
曹佩玉点头,她把五串铜钱交给如意,问:“够吗?再给你拿点?”
“够了,我再去我二兄和三兄那儿各借点,大兄那儿就不借了,他为交税还要背债,而且家里才添丁,鸡和蛋都要往山里送,卖得少,进账也少。”如意说。
曹佩玉皱眉,“你借钱干什么?”
“枣林村你还记得吧?我们那年在枣林村躲劫匪,回来之后说要谢人家,一直也没去过。明天楼仪要进城,我托他帮我送去一千钱,再捎句话,嘱咐枣林村的人入冬后运乌桕籽过来卖。”如意解释。
曹佩玉连连点头,“我还真把这事忘了,是该送点谢礼,要不是枣林村的人收留我们一晚,我们那晚不知道要经历什么。这样,我出两袋豆子,今年要少种几亩豆子,正好豆种用不完。”
“我出一千钱就行了,那次进城你们是为帮我们卖粮食买猪崽和羊羔。”如意没想让兄姊们出份子。
“我要是手头也紧巴就不提了,这不是赶巧了,正好有剩余的豆种,当成谢礼送出去要比被我拿去磨豆腐吃了划算。”曹佩玉推她出门,“不跟你絮叨了,我还要去菜地里锄草,你去另外两家吧。你晚上忙完军营里的事驾车过来一趟,把两袋豆子拉回去。 ”
如意反手搂住曹佩玉的肩膀,她嘻嘻哈哈地笑:“我二姊真是个大方的好心人。”
“去去去。”曹佩玉推开她,她讨厌如意搂她肩膀,贼大个个子,搂她跟搂小鸡一样,让她痛失当二姊的感觉。
如意明知故犯,又凑上去搂住她,还故意踮起脚尖。
曹佩玉把她打出去,牡丹跟在后面笑哈哈地跑。
“走,去你阿姥家。”如意发号施令。
“花儿,待会儿别跟你阿娘回去了,晚上来我家吃饭,你阿娘晚上还过来的。”曹佩玉说,“你留这儿跟你兄姊们玩,让他们带你去抓蜻蜓挖茅根,天黑了跟六顺他们过来吃饭。”
牡丹看向如意,如意点头:“对,我晚上还过来的,你要是想跟你兄姊们玩,待会儿不用跟我回去。”
“好!”牡丹欢喜地点头。
“你阿姥和你二舅娘小舅娘要是留你吃饭,你可别答应,跟她们说你要在我这儿吃饭。”曹佩玉留了一手,提前嘱咐。
牡丹满足地笑了,好多人喜欢她呀。
如意带着牡丹走了,半道遇到魏姥和小梅洗衣裳回来,她脑中灵光一闪,问:“魏姥,你待会儿还出门吗?我待会儿来找你说个事。”
魏姥心想有什么事不能这会儿说,除非是顾忌在场的人,她目光掠过蹦蹦跳跳跑远的傅牡丹,最后停留在她孙女小梅身上。她心里生出些许猜测,说:“小梅,你先回去晾衣裳。”
小梅冲如意笑笑打个招呼,她拎着衣筐先走了。
魏姥转身跟着如意走,说:“我们去前面路上说,免得你再跑一趟,我知道你是个大忙人。”
如意让牡丹先去傅家老宅,她跟魏姥站在村口的空地上,问:“魏姥,小梅的婚事有眉目了吗?”
魏姥摇头,“不急,最早要等到明年冬天再议。我跟她爷娘商量好了,明年朝廷要是还收赋税,小梅就不嫁了,免得成亲了要多交赋税。留在家里,她名下虽说没田地,可一年织一匹帛,刨除交税的,余下的也够她吃喝了。”
如意“噢”一声。
魏姥“嗯”一声。
“那算了。”如意按下不合时宜的想法,她真心道:“小梅命真好,有你们这些真心替她着想的长辈。”
“自家的孩子,合该多替她打算。”魏姥笑笑,“阿玉今年也不会成亲吧?”
“我二兄二嫂没提过,应该是不会,估计跟你们是一样的考虑,要看明年朝廷的政令。”如意没问过这种事,免得她二兄二嫂误以为她是在替楼凡催问。
魏姥点头,她和气地说:“是该这样,眼下要先顾着生计。不过你家不单指望田地出息糊口,朝廷赋税对你们影响不大。”
“哪能不大,我兄姊们虽说没有卖田卖地卖家当,但也把家底掏空了。”如意摇头,“不耽误你事了,我也回去了。”
“好,你忙。”魏姥往路旁让了让。
如意牵马往村里走,走出一段距离,又被魏姥叫住。魏姥到底还心存希冀,她追上如意问:“你要给小梅做媒吗?”
“我如今在军营做事,天天跟军士打交道,而营地里的军士有一半是鲜卑人,只不过是军户出身。如果你们家不在乎名声啥的,有效仿我大姊和大椿大舅兄那种关系的想法,或许可以考虑从军营里招个男人生一两个孩子。”如意没隐瞒,“你们如果有想法,我替你们留着意,寻个品性不错的男人。他有俸禄,你们有良籍,孩子生下来落在小梅或是她兄嫂名下,男方出钱养孩子,这样两方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魏姥心动了,小梅有个孩子,老了不指望侄子养老,自己的儿女总比侄子贴心。
“我回去跟她和她爷娘商量商量,商量好了我去找你。”魏姥说。
“不急,哪怕商量好了,最好还是按你们一开始的考量,看明年的政令再决定要不要生孩子。”如意说,她把风险点明了:“小梅不成亲,她分不到田地和宅地,这意味着养孩子主要靠男人给钱和爷娘兄嫂帮衬。万一明年朝廷还收赋税,你家的负担一年重过一年,这种情况下还是要先顾生计。”
“你说得在理。”魏姥平静下来,“这个事就你我知情,明年朝廷要是不收赋税了,我再去找你,你把你觉得品性不错的军士指给我看。”
如意点头,“可以。”
魏姥露出笑,她厚着老脸说:“以前是我小心眼,见面不好好理你,得亏你没怪我。”
如意点了点她,调侃道:“魏姥啊魏姥,你这是尝到甜头就立马变脸了。”
魏姥笑两声,“快走吧,你阿娘都出来看两回了。”
如意不再多说,她牵马快步离开。
来到傅家老宅,牡丹已经没影了,她跟小莺六顺他们去陆地主家的水田摸虾子去了。陆家的水田今年没种上稻子,大半个月前下雨,黄河水跟水田连通,鱼虾游到水田里,眼下水田里的水晒干了,只余淤泥,大坡村的小孩都在水田里摸小虾小鱼。
如意去曹新家借钱的时候,她站在村尾看了一会儿,发现傅父就在水田上方放牛,有他盯着,她放心地离开大坡村。
回去后,北奴和雀儿兄妹四个得知牡丹跟小莺摸虾摸鱼去了,他们立马也兴冲冲地出门。
“路上别靠近水,过桥的时候走桥中间,不要跑,不要跟人挤。”如意嘱咐,“晚上玩晚了要是不想跟牡丹一起在她姨娘家吃饭,你们来军营吃。”
北奴应一声好,带着弟弟妹妹跑了。
如意把一千钱交给楼仪,交代道:“明天你把家里的几十张皮子带去牙行卖了,买二十斤细盐和五十斤粗盐,剩下的换成铜板拿回来,我从村民手里买菜买蛋买鸡鸭的时候方便结账。”
楼仪点头,“还要买什么?”
“没了。”如意摇头,她嘱咐道:“去枣林村的时候,一千钱和两袋豆子你看情况分,别为了省事一下子都塞给哪个邻长了,至少要让村里人知道这笔钱和豆子是几年前过路借住的一伙人给的谢礼。”
楼仪啧啧几声,“傅大王,你也在乎美名啊?”
“当然,比如傅大王可比傅如意听着顺耳。”如意坦荡地承认了,“不跟你说了,我歇一会儿要去上工。”
楼仪把钱放一边,接着继续磨锹,他跟李百户商量好了,把劫匪做掉后就地挖坑埋了,一来可以肥地,二来尸身不会惊动官府。
铁锹磨得锃光瓦亮,楼仪收起工具,进屋和面做饼,为明天路上吃。
楼父楼母和楼照水他们当晚吃到楼仪动手做的晚饭,一个个连声夸好吃,意图让他以后多做。
楼仪看出来了,懒得点破,他吃饱肚子利索地回屋先睡下。
翌日一早,鸡叫二声,楼仪就醒了,他把家里的空麻袋都装车,最后把二十三匹帛和二匹布全装上,再把两袋豆子扛上车,不等天亮就亢奋地出门了。
军营里也有牛车,李百户等人已经换上常服准备好了,楼仪一现身,一行人踩着夜色悄悄过桥离开。
一行人再回来已是六日后,二十三匹帛和二匹布换回来九百九十石豆子,在日暮时分,田地里人最多的时候,一列长得看不见尾的牛车载着高过人头的货物浩浩荡荡地过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