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阿耶,你真
“十二钱一碗?”李百户带着一身热烘烘的汗臭味靠近。
“……对,十二钱一碗,相当是四斤麦子一碗。”如意走到陶釜旁打开盖子用勺子搅了搅汤,说:“肉汤凉了,你们要是买馎饦的人多,能直接整釜买走,就按十一钱一碗,你们抬进去拿到伙房再加热。”
“这一釜能盛多少碗?”李百户问。
“一釜猪肉汤至少能盛三十八碗,一釜羊肉汤至少能盛五十碗。”楼月明接话,“我们车上只剩一釜猪肉汤和半釜羊肉汤,按最少的算,能有六十三碗。”
李百户跟她们二人打过交道,不怀疑她们的话,他扫一眼马车,发现筐里的馎饦没了。
“只有肉和汤?”他问。
“馎饦卖光了,不过家里还有,你们要是买,我这就回去拿。”如意说,“要是伙房不给你们加热,我们也可以带回去再加热,不过那就要按原价了。”
“烧两把火就多了六十三钱?这柴火费挺高啊。”一个军士挑剔地说,他还想再压压价来着,十二钱在城里只能买碗素馎饦,在这儿能买带肉的属实是非常划算,但这个钱要他们自掏腰包,他就嫌贵了。
“卖给附近的村民都是四斤麦一碗,一两都不少,不管是凉的还是热的。我是考虑到你们拿去伙房让伙夫加热可能要说好话或是塞好处,才主动降的价。”如意把话说明白。
“你等等,我进去问问。”李百户是馋肉了,军营建好到都将带兵入驻的那段时间,赵校尉以军营里有伙房为由停了伙食供给,让他们六十七个军士和匠户自行开火煮饭,自此,油水丰厚的日子离他们远去。好不容易盼到都将入驻,军营里有了肉香味,但轮到他们吃饭的时候,菜里只有一层油花和蚂蚁大的几星肉沫,几顿吃下来越吃越馋。他今晚看到陶釜里的大肉片,手都不受控制地发抖,想要去抢勺子,别说十二钱,就是二十二钱他也买。
李百户回到军营里召集他手下的百来个军士询问,有意愿的都是当初跟他一起来建军营的。凑齐六十三个人,李百户去伙房询问能不能腾个灶口给他用一会儿,得到肯定的回答,他快步走出去。
“连着陶釜一起借我们用一会儿,你们回去拿馎饦来,馎饦送来我给你饭钱。”李百户说。
“你们自己抬,前车上是猪肉汤,后车上是羊肉汤。”如意说。
“我回去拿馎饦啊。”楼月明跟如意说。
如意去帮她卸辕套,“你骑马快去快回。”
楼月明踩着车辕攀上马背,“驾”的一声纵马远去。
军士们抬着陶釜进军营了,李百户也进去了,军营外只剩如意和陆大郎。
“陆文书,你还不回去?”如意问,她看一圈,在河面上看到一艘船,诧异道:“这么晚了还乘船过河?恐怕不怎么安全吧?”
“船夫已经回去赶牛车了,我没料到下值这么晚,没事先准备牛车。”陆大郎解释,“夫子,你还是喊我陆大郎吧。”
“陆文书多好听,喊什么陆大郎,还是你还不习惯这个称呼?”如意笑问。
“是有点不习惯。”陆大郎挠了挠后脑勺。
“过个几天就习惯了。你第一天当值就这么忙?粮仓都还是空的,应该没什么账要记吧?”如意打听。
陆大郎长长叹一声,“我才知道文书不单是记账,穆都将训话的时候我也要在,还要把他的话记下来,比如军营哪里要整改,粮仓哪里要修缮,修码头需要什么东西,我都要记。我要是不记,采买的人来问我要买哪些东西我都说不出来。”
“是要记,你记下来心里有个数,采买的人找你报账支钱的时候你不会被糊弄住。这也是留痕,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你能拿出证据防止被诬陷。”如意出言排解他的烦闷,话落又反应过来:“你早就接触了你家里的账,这些道理你都懂,不用我多说。”
陆大郎哈哈一笑,“不一样,以前我是发话的那个人,眼下是听令的角色。”
“这倒也是,你需要适应一段时间。”如意听到说话声了,她扭头回看,桥上下来一群人,应该是她爷娘兄姊们过来了。
“我家的牛车要到了。”陆大郎听到铃铛声,他家的牛车只要在天黑后出行都会挂上个铜铃。他上前几步站到马车旁问:“傅夫子,我住过的那个小院如今还空着吗?”
“空着。”殷婆前些天来串门,得知陆大郎搬走后楼仪和楼凡要搬进去住,她嘱咐说如果楼仪和楼凡要在里面久住,让房子多空几天,散尽人气后再择个好日子搬进去,所以目前还没有人入住。如意琢磨着陆大郎话里的意思,问:“你还想搬过去住?”
陆大郎点头,“我不确定我账上的字写得对不对,想央您帮我核查一遍,如果有错字,我再重练。”
如意连连摇头,“陆大郎,你现在是陆文书,你管的是军营里的账,不是你陆家的账,军营里的事你该保密,也容不得你自行拿主意。这个事如果你问过你阿爷,他会告诉你去向穆都将请示,最有可能的是设席请赵校尉吃饭,请他帮你核查。不过赵校尉这个人,你还是别求到他头上为好。我教你个招,你寻个机会直接去找穆都将,直接袒露你学识尚浅,认字不足一年,有一些字拿不准,问可不可以请教他。”
“我认字两年多了,我记得我是在前年麦子收了之后开始握笔写字的。”陆大郎以为她忘了,详细地提醒,怕她记不清楚,他又举证:“您怀着牡丹的时候就在给我们上课了,牡丹都要满周岁了吧?”
铃铛声、脚步声和说话声靠近,如意看向快冲到她跟前的几个孩子,说:“继续跑,别停,我还有点事,要晚一会儿再回去。”
傅莺“噢”一声,她举起手招呼:“后面的人都跟我走,不要停。”
一大串人陆陆续续过去,小金小喜陪着傅父傅母坐在牛车上,路过的时候大声喊姑,还指给傅父傅母看。
“对对对,是你们姑。”傅母压下小孙女的手。
“天黑了,要等你一会儿吗?”傅长贵问,“就你一个人?”
“不用等,我大姊马上就来了。”如意已经听到疾奔的马蹄声。
待傅曹刘几家人悉数过去,如意继续跟陆大郎说:“我没忘,我记得,但在很多人眼里,你是在今年开春后才搬去我家跟着我学认字的,在这事上你可以做个假。不到一年的时候能写出一笔拿得出手的字,足以激发很多人的惜才之心,尤其是你的上官。你拿这一点去给自己博个好印象,如果穆都将也能识会写,他很大可能会亲自指点你;如果他不识文字,会认为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千里马,越发会栽培你重用你,八成会让他身边能识会写的人教你,这些人里就包括赵校尉。”
陆大郎听明白了,他兴奋地击拳,如此一来,赵校尉教他是听令行事,教不好是对方失职,他不仅不用承担责任,还不用私下给赵校尉塞好处。
“如意,我把馎饦拿来了,你来接一下。”楼月明勒停马。
“我进去帮你们叫李百户。”陆大郎快活地跑了。
半筐馎饦交给李百户,如意拿到六百九十三钱和两个空陶釜,她跟楼月明驾车离开,陆大郎也坐上自家的牛车。
“阿爷?你也在车上?”陆大郎上车发现陆地主也在。
“嗯,我来接你。你跟你夫子在聊什么?我看你往军营里跑的时候都要跳起来了,这么高兴?”陆地主好奇。
陆大郎兴奋地复述一遍,“阿爷,傅夫子的法子好极了,对不对?”
陆地主非常高兴,他偶尔还会犯愁陆大郎什么时候才能在军营的当家人面前露把脸受到重视,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昨晚以傅如意的名义送出去的礼值了!”昨晚不送礼,赵校尉就不会松口,他不松口,傅如意今晚就不会来军营外卖馎饦,陆大郎也就遇不到她。陆地主长舒一口气,乐颠颠地决定不去傅如意面前卖好得人情了,这事就这么过去吧。
*
另一头,如意和楼月明路过岔路口时,傅曹刘几家的人已经到了,卸车的时候,傅长贵指着车上的四大袋麦子说:“这是如意傍晚路过大坡村的时候,把她车上的粮食都卸下来了。剩下的小半袋是我们带来的,有三十斤,是我们的口粮。”
楼照水一惊,“大兄,你们怎么还带口粮?我家又不是没粮食。”
“你家的粮食是在黄河里捡的?还是我们在自己家吃饭是不吃粮食?”傅长贵问,“往后我们过来吃饭自带口粮,肉菜你们出。”
“这就外道了。”楼父说句颇为地道的话。
“对,都是一家人。”楼照水说。
傅长贵拍拍楼照水的肩膀,“收下吧,别说了,越说我们越没脸。冬天制蜡的时候,你和如意住在老宅都带粮食和肉过去,我们在老宅吃饭也交粮食。可从去年到今年,你们宰了多少头猪多少只羊,我们就在你们这儿吃了多少顿饭,少说也有一百顿,可都是空手来的。”
“你们也帮我们干活儿了,每次过来都是农忙,不是收麦子就是收黍子和豆子,你们自家的庄稼堆在晒场上,人却在我们的晒场上帮忙。”楼父说。
“你们用肉食抵了。”傅父开口,“老亲家,这事就这么定了,别说了。”
“可我不当家呀。”楼父笑了,“定不定的,等如意回来……”
楼仪扛着粮袋路过撞楼父一下,楼照水也抬脚踩楼父一脚,楼父一个踉跄撞在车辕上,好在脚被踩住了没有摔倒。其他人忙着扶他,那句未尽的话就被揭过去了。
楼母和万千红在家已经把刨猪汤和羊杂汤炖好了,如意和楼月明一回来,楼母立马张罗着吃饭。
晒场上有火把,地方又宽敞,还能吹到风,饭桌和饭菜通通端了出来,谁吃谁盛,吃多少盛多少。
如意洗手的时候,楼照水凑到她旁边悄悄说:“大兄他们今晚过来带来三十斤麦子,说是口粮。”
如意“噢”一声,“我待会儿跟他说一声,带二十一斤就够了,刨除我爷娘,算下来每人一斤的口粮。”
楼照水没再说什么,他语气如常地说:“快来吃饭,大王你今天受累了,一直在外面跑,今晚一定要多吃点。”
有刨猪汤和羊杂汤,还有猪耳羊耳和猪舌羊舌,以及猪羊的脑花和羊蝎骨,两大盆肉汤摆在桌上,每人舀两大勺还有剩的,时隔两个多月,傅曹刘窦几家的老老小小可算把肉吃饱了。
晒场上的黍子和稻子还没晒干,今晚不用碾场,饭后把猪喂了,锅碗瓢盆洗干净,几家人就散了。
楼父这才逮着楼照水问:“你踩我干什么?”
“你怎么不去问我二兄为什么撞你?”楼照水得意,“阿耶,你真笨,你问什么如意,如意要是事先知情,你问到她面前是不是还要她给你个解释?如果不知情,你让她收还是不收?收显得她不体谅她娘家人,不收又要跟她娘家人去拉扯。而且今晚在场的人还有姓窦的,不带口粮的又何止是我丈人一大家子。”
楼父听晕了,“还有这么多讲究?”
“承认你笨吧?”楼照水嘚瑟,下一瞬背上迎来一巴掌。他不服气,又不能打回去,他嚷嚷着跑了:“我要去跟如意说。”
“哎!”楼父立马去追他,“行了行了,你打回来吧。”
大门关上,一晚的热闹也就结束了。
斗转星移,日升日又落,当夜晚来临,来吃刨猪汤和羊杂汤的傅曹刘窦几家都带上了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