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生机蓬勃
“往山洞里藏粮食要跟你兄姊说吗?也带上他们。”楼父颇为周全地问一句。
如意犹豫了几瞬,她摇了摇头,说:“他们手里的余粮全来自地里的收成,家里孩子多嘴也多,收的粮食剩不了多少,有剩的还想给家里添牛添农具,无力往山里藏粮食。不告诉他们,免得他们平添愁绪和压力。”
“也对。”楼父附和地点头,紧跟着又表态:“我们往山里多藏点,真有用得上的那天,把你娘家人的口粮也都包了。”
如意心知离这一天还有二三十年的时间,她有时觉得往山里藏粮没必要,可又下意识想要留一手,她安慰自己是图个心安。
“婶娘,快,你快把牡丹抱走。”北奴急匆匆地抱着牡丹跑来,他脸色爆红,把牡丹塞给如意后,结巴着说:“妹妹、妹妹好像饿了。”
“牡丹咬我大兄的胸口找奶吃。”雀儿大声地笑。
忙着装粮食的人闻言都笑了,北奴气得去追雀儿,嚷嚷着要打她的嘴。
如意笑着抱走胖丫头,回屋喂奶的时候,楼照水跟进来问:“我打水来你俩先洗了睡行不行?我跟大兄商量了,我俩今晚睡晒场上守麦子。”
二百七十余石麦子,粮仓里压根装不下,余下的都堆在晒场上。今天运麦子的时候几个村的人都看见了,楼照水担心夜里会有贼来偷麦子。
如意点头,她朝他勾了勾手指,楼照水眼睛一亮,立马跟看到大骨头的狗一样小跑过来,来到床边他自觉蹲下,腆着脸问:“牡丹吃不完吗?”
如意伸手拧住他的脸,在他诧异的目光中斥道:“你不准再喂牡丹,她都被你捉弄成傻丫头了,以为男的女的都有奶喂她。”
楼照水想起牡丹咬北奴胸口的事,他闷闷发笑。
“还笑!”如意又掐他一把,“打水去。”
“好嘞!”楼照水俯身在女儿的脸上亲一口,趁机在如意的胸上也亲一口,这才跟占了大便宜一样美滋滋地跑出门。
等如意带着牡丹睡下后,楼照水和楼征抱着羊毛毡和被褥去晒场上守夜,兄弟俩刚躺下,楼父出来了,父子三人低声嘀咕一阵才各自睡下。
*
翌日一早,楼照水去陵村借来十辆牛车,四千斤麦子和三十五石麦麸全部装车后,楼家人驱赶着牛车出门过桥,十三辆牛车一起涌进大坡村。
曹佩玉和刘栋在菜地里挖地,听到有人喊她,她起身看过去,一眼看见金发蓝眼的大美人笑盈盈地朝她走来,这阴沉沉的天在她眼里顿时放晴了。
“二姊,快回去开门,如意让我给你送来一千斤麦子。”楼照水开口报喜。
曹佩玉一喜,“老幺出手这么大方?才帮二十天的忙就给三四亩麦子的收成?小羊,你是不是瘦了?”
刘栋暗翻白眼,“你这问的是人话?谁服二十天的徭役不瘦?”
曹佩玉不理他,她心想原来不是她的错觉,服徭役前楼照水真胖了,尤其是冬天制蜡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以为是冬天穿厚了造成的错觉。她走出菜地回去开门,来到楼照水身边的时候认真嘱咐:“小羊,你瘦了更好看,可别胖了。”
楼照水不吭声,他没瘦,只不过是身上的肉更紧实了。嘻嘻,二十天的徭役让他手臂和腰腹上的青筋更鼓起,如意爱惨了!
一千斤麦子和五石麦麸送到,楼照水向曹佩玉借牛车和麻袋。
楼父、楼月明、万千红、楼征几人在给陈芝、姜丰和林娟以及几个孩子送去麦子和麦麸后,一并把她们家里的牛车和麻袋借走了。
回到家,楼父他们把堆在晒场上的麦子推开让风吹着,午后出了太阳还晒了半天,傍晚的时候扫起来把借来的麻袋都装满。
夜深人静,在陆大郎住的小院里烛光熄灭后,楼父敲响万千红和楼月明的屋门,二人把床榻上的孩子抱去如意的炕上,她们裹上羊皮袍子走出门。
窦有才、楼母、楼照水和楼征、楼父都在晒场上等着了,牛车也套上了,她们姑嫂俩一到,楼父低声说:“走吧,可以进山了。”
窦有才和楼征牵头,楼月明和万千红走在中间,楼父和楼母殿后,六人趁着夜色赶着二十三头运粮的牛车离开。
楼照水留在家里带着七只狗继续睡在晒场上守夜,他留意着陆大郎院子里的动静,那个护院兼伙夫兼厨子的仆从起来过,但没有开门出来查看。
夜晚进山,午后下山回来睡觉,深夜再次运粮进山,楼家人连着转运两趟,把一百石麦子运进山藏进了山洞里。
夜晚的蹄声和车轱辘声、晒场上消失的麦子都发生在陆大郎的眼皮子下,但他像没有察觉一样,整日沉浸在字里行间,自始至终没问一句,很有分寸。
至于大椿和阿桑,这两人晚上睡得沉,是真正没听到一点动静。
借来的牛车还回去的这天,两道惊雷乍响,一场持续三天的春雨落了下来。
楼家人在下雨天戴着斗笠披着剃去羊毛的羊皮在地里干活,一车车粪肥拉去地里,一锹接一锹泼撒在稀烂的土壤上。
水雾笼罩的山野田地间,土黄色的大地上,灰蒙蒙的人影来回穿梭着,将黝黑的粪肥撒向田地。黑色粪水和泥色土浆融合,顺着沟沟坎坎蔓延开,流进绿油油的麦田。
雨过天晴,炽热的太阳露头了,水雾蒸腾,田地里掬在沟沟坎坎里的黑水浸润在土壤里,待路面晒出白痂时,田地里的土壳泛黑,春草疯长。
“嘚嘚嘚嘚。”北奴甩着鞭子,将出圈的二十八只母羊和两只大种羊赶出桑田。
雀儿和七只狗在牧场的另一角一字排开,二人七狗合力驱着羊群走出牧场,去荒地里啃食新鲜细嫩的草苗和豆秧。
趁陆大郎练字的时间,如意出来放风,她望着不远处青绿的麦田,这一场雨过后,麦子跟吹气的大肥猪一样长得飞快,叶子绿得泛黑。
“你们家的麦子长得真好,我瞧着麦秆比我家地里的麦子要高半寸。”在通往陵村的分岔的路口,傅长贵一行人勒停牛车走到地头看麦子。
“上过肥了,麦子喝到肥水长得就快。”楼照水说,“大兄二兄三兄,还有二姊夫,在种黍子前,我们地里不上粪肥了,这期间攒下的粪肥你们拉回去肥地。”
“那可好!”曹新听到这话比收到一千斤麦子还高兴,他跟一兄一弟一妹夫说:“我们四家轮着来,小妹夫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我们谁来守夜当天的粪肥是谁家的。”
傅长贵点头,“我没意见。”
另外两人更没意见。
要去大东乡了,楼照水请他们腾出两天的时间陪他们走一趟,把今年服徭役时从老万家买十只羊的粮食一道运过去,正好去老万家大吃两顿羊肉补补身子。
离晌午还早,楼母已经做好了饭菜,傅长贵他们进门就端碗吃饭,吃饱后撂下碗进粮仓扛麦子装车。
二十六石麦子全部装车,楼父、楼照水和傅长贵他们要出发了。这趟去给老万家盖房子,除了如意、楼母和五个孩子,余者全部去大东乡。
洛奴一岁一个多月了,吃饭比吃奶多,万千红借这个外出的机会正好给她断奶。阳奴虽然还没满一岁,但也在吃肉糜吃米糊,他留在家里如意一天喂两顿就行了,等羊下羊羔,他还可以喝母羊的羊奶。于是楼月明也撇下孩子去大东乡帮忙盖房,她想着早点盖好房子,一家人也能早点回来。
一行人驾着运粮车浩浩荡荡地离开,牛车前脚绕过平河屯往东北方向去,二槐后脚就带着跟他同村的兄弟们过桥往南去了,他们今晚要睡在楼家守夜。
而太阳还没落山,窦有才也到了,他被楼月明留在家里就是为看门守夜的。
这一晚,大椿、二槐几人兴冲冲地在麦垛里挖个洞睡在洞里,七只狗被他们拴在手腕上。等了半夜都快睡着的时候,趴在草垛外的狗嗖的一下站起来吠叫,垛洞里几人立马来了精神,争先恐后冲出来,由狗带着奔了出去。
“吼吼吼吼吼——”
“哈哈哈哈哈哈——”
六七个小伙子兴奋地鬼吼鬼叫,被狗拖着在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等楼母、窦有才和阿桑打着火把出来,已经看不见人影了,窦有才让楼母和阿桑在家守着,他去看看情况。
一炷香后,窦有才带着一帮毛头小子回来,跟楼母说:“没看见人,估计被他们吓跑了。阿娘,你回屋睡吧。”
“不对!狗盯着羊圈那边,贼人一定藏在羊圈里!”二槐吼一声,夺过火把拽着狗奔向羊圈。
呼呼啦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了过去,楼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听二槐喊一声:“没有贼人,是羊在生羊羔。”
楼母大松一口气,瞬间软了腿,这帮孩子风风火火的也太吓人了。在她开门出来没看到人的时候差点吓瘫了,生怕贼没逮到,他们再折进去了。
羊群今夜受惊,二十八只母羊里有十二只在今夜发动了,楼母是不能睡了,她举着火把在羊圈里守着,熬到天亮,她家多了二十九只小羊羔。
接下来的三天,余下的十六只母羊陆陆续续都生了,羊圈里又多出四十一只小羊羔。
牧场里有肥美的牧草,撂荒的地里还有鲜嫩的春苗,一大群新生的小羊羔整天跟在母羊的蹄腿间在广阔的田野上撒欢,弹跳、拱架、挑衅大狗、又被满地爬的小孩追着逃跑。
在山脚一隅,从天明到天黑,蓬勃的生机像盛夏的知了,拼命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