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狡兔三窟,
雄鸡报晓,橘红色的日头缓缓升起,山林中光芒乍现,如意一行人沿着宽阔的山道步入山林。
通往南安王陵墓的山道在黄河南岸,跟楼父等人进山运土的山道不重合,两拨人一起进山的计划行不通,如意和楼照水带着北奴和雀儿一早出门,过桥从大坡村绕行,带上有空且愿意进山的侄甥,一帮人去距伍林村二三里路的河岸上跟陆家人汇合。
此行进山,陆地主也跟随在侧,他不放心自家的孩子贸然前往皇陵,又不能拒绝傅如意的提议,他清楚认字可以跟着傅如意,但要练一手好字是离不开拓碑文的。思来想去,他亲自带着五个家仆陪同上山,以防路上遇到变故。
“傅夫子,皇陵有人看守,我们能靠近吗?要是遭到阻拦,有没有解决办法?”陆地主问,在拓碑文一途,傅如意的经验远胜于他。
“我们有准备,带了白蜡,带了瓜果,还带了他。”如意举起跟楼照水相握的手,说:“拓碑文不是主要目的,我们是陪这个鲜卑人一起去祭拜南安王的。有祭拜的名头,守陵人或许会通融,而且以我的经验,我们拓字的墓表是立在墓前大道上的,离地宫和封土堆不近,不会惊扰到亡人。如果守陵人不允许靠近,我们只能离开,不过也不会白走一趟,我带你们去拓其他公侯的碑文。”
陆地主见她准备充分,还备有退路,便无担忧了。
通往皇陵的山道宽有五六十步,地面平坦,虽有坡度,但不影响行车速度。顺着山道行走近两个时辰,于日上三竿时,山道的尽头出现石人像,是武士的形象。越过石人像,可以看见巨大的封土堆,封土堆前建有庙宇和陵殿。
一行人里除了如意和陆地主,余下的人都像家雀飞出屋檐闯入丛林中一样左顾右盼,面带警惕和迟疑,神态中又不乏兴奋。
“站住!”三个持戟的守卫靠近,为首的人喝斥道:“什么人?干什么的?”
守卫是汉人,如意开□□涉:“我们是住在山下的村民,算着日子距南安王下葬有百天了,想要过来祭拜他。呐,我们带的有香烛和瓜果。”
守卫面露疑惑,他们打量着与她同行的人,有鲜卑人有汉人,孩子居多,一半肤白圆润,日子一看就不错,一半肤黑结实,衣鞋带补丁,劳作痕迹明显。这个组合挺奇怪,但不像盗墓贼。
“我大兄跟南安王同样死在战场上,二兄又要上战场了,我们想要祈求南安王保佑我二兄。”楼照水机敏地胡说八道。
守卫面上的警惕松了松,但还是不肯放行,近来盗墓贼太猖狂,他们不得不防。为首的守卫指明通往南安王陵墓的方向,说:“就在这儿祭拜吧,平民百姓不能进出皇陵。”
如意拿出带来的四根蜡烛,指挥二槐来敲打火石,她站在一旁看向皇陵,逡巡几圈后,找到了一墩石碑,距她站的位置还有一里地的样子。
打火石敲出火星引燃了干草,一阵青烟过后,火苗飙起,蜡烛得以引燃,楼照水只得蹲下摆放瓜果。
如意想不到拓碑文的好由头,只能如实问:“三位将士,你们能否帮我拓一贴南安王的碑文?或是允我靠近自己拓?我们把碑文带回去供在家里。”
这个请求不出意料被拒绝了,皇陵里的一砖一瓦都属于皇室用品,记载墓表的石碑是南安王的陪葬品,哪容亵渎。
如意一行人离开,但没有下山,她熟门熟路地带着人在山上绕一圈,找到前朝陵墓。前朝皇陵陵前的神道杂草丛生,神道旁的石人像上藤蔓缠绕,神道尽头的庙宇红漆脱落,屋顶和门窗却是完好的。
“朝廷派人来修缮过,以前战乱的时候,神庙的屋顶被人拆了,里面的祭品也都被洗劫了。”如意说。
陆地主诧异,“你以前才多大,就有胆子来这儿?”
楼照水想起傅家人怕鬼的样子,说:“何止啊,她估计还是一个人来的。”
如意粲然一笑,“对,一个人,我也是想来偷东西,要是跟人合伙岂不是要分赃?我有一面青铜镜,你俩都见过,那面青铜镜就是在这儿捡的。”
陆地主随即看向地下,了然道:“这地下的墓已经被盗了?”
如意点头。
楼照水想起阿桑曾说过的话,说:“南安王的墓也被盗墓贼盯上了,离被盗也不远了吧?”
“你怎么知道?”陆地主问。
楼照水一滞,他笑笑,糊弄道:“听人说的。”
陆地主看向如意,见她没有开口的打算,也就不问了。他催促道:“快拓碑文吧,拓完了我们在这附近转转。”
石碑上的藤蔓和漫过石阶的草丛已经被孩子们清理干净了,他们这会儿正在擦字痕里积攒的灰土。
“傅夫子,这是什么字体?”一人问。
“楷体。”如意回答,“我今年去城里的书铺买笔墨和朱砂的时候,翻看过书架上的书,书上的字都是楷体,这说明当今盛行的是楷体。这方石碑是前朝皇陵里存世最短的,字形距今变化不算太大,你们拓这贴碑字回去,可以主练这贴字。日后如果钟情隶书,在能写出一手楷体后再临摹隶书碑文。”
陆家的孩子们齐齐瞥陆地主一眼,陆大郎低声央求:“傅夫子,你别说了,小心让我阿耶听见,我们没这个爱好。”
如意笑一下,她传授拓字的技巧,跟他们一起往碑文上刷墨。
三张布叠一起拓墨字,拓印好之后再刷墨,反复如此,在陆家十余个孩子人手一张碑文后,一行人收拾好东西,牵着牛车去参观皇陵。
思及窦有才的阿爷会顺着盗墓贼留下的穴道爬进去捡被盗墓贼舍弃的破铜烂铁,如意一路细心观察,在路过封土堆的背面时,在一个小坡上发现一个坍塌的洞口。
楼照水紧紧跟在她身侧,一直留意着她的动静,故而在她停下脚步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洞口。
“那是不是盗墓贼下墓的时候留下的?”楼照水惊呼一声。
此话一出,连同陆地主在内的所有人都兴奋地跑了过去,一群人围着坍塌的洞口往洞里看,这个洞看不到底,里面黑漆漆的,让人不敢下探,只能往里面丢石头和土块儿。
“听得见声音吗?”如意站在人群外围问。
“听不见,这个洞还挺深。”二槐回答,“洞里也没什么味,真是连通地宫的穴道吗?”
“这都多少年的墓了,尸骨早化白骨了,能有什么味?”陆地主说,他抬头看一眼天,又低下头看看洞口的位置,说:“这个洞口估计是被雨水冲开的,墓穴里面肯定灌水了。”
“可惜了,要是没被水泡,拿来做地窖是极好的。”如意玩笑一句,话出口她骤然一顿,又默默念一遍这句话,她看向这个洞口,战乱时,粮食藏在被盗过的墓里是个不错的法子。
陆地主望着洞口出神几瞬,他站起身看一圈,说:“你家门前地盘大,想挖地窖还不容易?还用占陵墓为地窖?”
“这不是不用自己挖嘛。”如意笑笑,“随口一说,当不了真,真要这么做挺缺德的。”
陆地主也笑了笑,他看一眼西垂的日头,说:“回吧,晚了山上不安全。”
如意点头,她又往坍塌的洞口看一眼,坐上牛车原路折返。
回到山下,陆地主邀如意两口子和她的侄甥们一起去他家用晚饭。用过晚饭,如意和楼照水把二槐他们送回大坡村,二人带着北奴和雀儿过桥回家。
四人前脚回到家,楼父楼征和窦有才后脚运土回来了,楼照水去卸土,让他们三人进屋吃饭。
“三车土够吗?明天还要进山运吗?”楼父问如意,“山谷里还有好多土,我怀疑有才他阿爷要把山壁凿穿了。”
“再凿十年也凿不穿,那座山石头多,山体厚。”窦有才说。
“挖出来的山洞一直空着吗?”如意问,“山洞里的湿度大吗?能用来存放粮食吗?”
窦有才抬起头看她几瞬,他点了点头,挑起一筷子馎饦喂嘴里,嚼了几下才声音含糊道:“粮食吃不完就运过去囤里面。”
如意深吸一口气,窦家在太平年间已经在为乱世做准备了,这一家怎么说呢?真是越挖越有,太周密了。
“你们要是放心,你们每年也能运点过去。”窦有才考虑过后说,“我阿翁应该不会反对。”
“明年吧,今年多种点麦子,明年多收点。”如意没拒绝,他坦诚她也不再隐瞒,问:“你知道被盗墓贼光顾过的大墓里是什么样子吗?有水吗?还是干燥的?能用作地窖吗?”
“我不知道,明天要是还进山运土,我问问我阿爷。”窦有才没下过墓。
“好。”如意点头。
“你们在说什么?”楼月明听得半懂不懂。
窦有才喝下一大口面汤,他顺了顺气,如实交代:“北魏能打到南齐的地盘,南齐也有可能打进洛阳,我阿翁担心以后洛阳会起战火,每年麦收后只留下几个人的口粮和粮税,余下的都由我借进山运石头的由头悄悄运进山里,囤在我阿爷凿石的山洞里。以后要是真乱起来了,在山下活不下去了,我们逃进山里靠囤积的粮食能活几年。”
“他说我们家的余粮也能运进山囤着,不过狡兔三窟,救命的粮食不能都囤在一处,盗墓贼盗过的大墓如果里面是干燥的,也是很安全的囤粮库。”如意补充。
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他们佩服如意和窦家的人考虑得长远,这个长远的打算也让他们感到安心,有了后路,当下能过得更踏实。
“明天再进山运一趟土,也让有才问问他阿爷大墓里的情况,看适不适合屯粮,要是不适合,我们自己在山里挖地窖。”楼父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