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贺真
暴雨落下时,楼照水和楼仪带着死尸在雨幕中进山了,大青牛在前面拉,他们兄弟二人跟在后面推,牛蹄上、车轱辘上、兄弟二人的脚上,湿泥越粘越厚。
草木繁盛处,楼征戴着他自己编的扁草帽在屋顶上补被风掀翻的茅草顶,忽从雨声风声里听到不属于山林的声音,他警惕地蹿下屋顶,余光中闪过一抹金光,他贴着墙壁定睛一看,立马大步迎了上去。
牛车放在山道上,楼仪背着死奴跟在楼照水后面在树丛里穿梭,看见步履矫健的楼征靠近,他一怔,那个陪他在牧场上日日年年迁徙的兄长好像回来了。
“二弟,你回来了?”楼征很惊喜。
楼仪稍稍偏头,“来,把‘楼征’的尸身接过去。”
楼征没有二话,他接过将代替他躺进坟墓中的尸体,先一步往坟地去。
兄弟三人在雨幕中扒开坟包,挪开没钉死的棺材板,把死尸放进去后,将一切恢复原样。
天色黑了,雨还没停,楼征升了堆火,兄弟三人脱下湿衣坐在湿漉漉的茅草屋里烤火。借着火光,楼仪觑着楼照水的身板,他托腮笑道:“小羊,身板不错啊,挺结实,不比我差多少。”
楼照水瞅他一眼,酸酸地说:“再过几年我能比你更结实。”
“几年?”楼仪较真地问。
楼照水看向楼征,说:“等大兄下山,他教我几招我天天练,练个两三年就比你结实了。”
楼征不理会他俩的口水话,问:“二弟,你又要上战场了?”
楼仪随意地点下头,“小羊不是跟你说过了,不假。我在家里待个两三天就走,要回城参训。”
楼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下来。
楼仪看向门外的雨幕,问:“雨小了,大兄,今晚回家吗?”
事到临头,楼征还有些紧张,他看向楼照水,问:“如意怎么说?我能回去吗?”
“她没说,没有提过,应该能回,毕竟二兄给家里买了个奴仆回来,你有身份了。”楼照水说。
“收拾东西吧,我都饿了。”楼仪催促。
楼征把东西收拾收拾,兄弟三人一起离开这个茅草屋。
山下,楼家人都还没睡,都还在等着,忽听狗吠叫了两声,楼父楼母和万千红起身迎了出去。
楼照水牵着牛去桑田里的牛棚,木板车放在晒场上,楼仪陪着楼征抱着被褥和锅碗瓢盆往家里走。
两方人在河边遇上,万千红玩笑着问:“二弟,你在都将家是怎么称呼主家的人?”
“都将是郎主,夫人是主母,都将的儿女是大郎二郎和大娘子二娘子。”楼仪相当配合地说,他用手肘怼楼征一下,说:“忘了问,你这个男仆叫什么?”
楼征干咳一声,像模像样地说:“奴叫贺真。老郎主,老主母,家里有饭吗?”
楼父楼母本来挺高兴的,被这一闹心里难过死了,他们是真有个儿子在主家麾下做仆护。
楼母强行压下心里酸涩的情绪,打起精神说:“进来吧,锅里还给你们留着饭菜。”
楼征进门,他嘱咐道:“阿耶阿娘,从今晚起,你们只能叫我贺真,别叫错了,哪怕在熟人面前也要叫贺真,做戏要做真。”
楼仪赞同,他纠正道:“至于郎主主母什么的不用这么称呼,就喊楼翁罗婆吧,在乡下不突兀。”
如意和楼月明几人站在灶房外的屋檐下,她听到这话,说:“同辈的就互称名字,北奴和雀儿称你为贺伯。”
楼月明杵了杵北奴和雀儿,说:“叫一声听听。”
“贺伯。”北奴利索道,“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才叫阿耶。”
“一直叫贺伯,不用叫阿耶,你不叫阿耶也是我儿子。”楼征纠正。
“在小莺和六顺他们面前也要坚称他是贺真,小莺他们可以猜到贺真是楼征,但只能意会不能明说。他们哪怕找你确认,你也要坚定地摇头。”如意叮嘱北奴,“楼征已经死了,贺真是家里买来的男仆,贺真这辈子不会有第二个身份。”
北奴和雀儿郑重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楼照水大步跑进来,说:“又下雨了,待会儿雨大了不好走,如意,我先扶你回屋。”
“对,如意你先回屋歇着,称呼的事我们自个儿练练。”楼月明说。
如意走下屋檐,路过楼仪身边,问:“二兄什么时候走?”
“过个两三天,上次回来你提议让我练练水性,我走得急,没来得及下水,这回回来在黄河里泡几天。”楼仪回来是有目的的。
“想吃猪还是想吃羊?明天让阿耶宰一只。”如意跟他说,“你是想跟家里人安静地待几天,还是想热闹热闹?要不要趁你在家的时候,我把我爷娘兄姊们和窦家的人叫来吃顿饭?正好介绍贺真的到来。”
楼仪想了想,不怀好意地说:“趁我在家的时候把你兄姊们叫来热闹热闹吧,我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如意和楼照水身体一僵,相握的双手攥紧了。
“……那等你离开的前一天,我约他们过来。”如意声音发虚。
*
雨下了一整夜,黄河里水位暴涨,水质浑浊,在这种情况下,楼仪在腰上系上绳索,踏进了黄河里。
如意和楼家人都站在岸上看着,河里水的流速太急,河水漫过他的胸口时,他的力道抵不住水势,一下子就被冲跑了,握在楼征和楼照水手上的绳索瞬间绷直了。
“快拉快拉,都看不见头了。”楼母急得大叫。
楼征和楼照水合力把喝饱水的楼仪拽了上来,上了岸他坐在地上狂咳,咳得吐出几口水才平缓下来。
“再被水淹过头顶的时候,你试试别挣扎,憋一口气让四肢放松下来,水会托着你往上浮。”如意在一旁说,“你身上绑的有绳索,肯定是死不了的,抱着这个念头,你在水里不用害怕。”
“我能下水吗?我也想学凫水。”北奴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
如意点头,“去拿绳索吧。”
其他人没有阻拦。
楼仪撸一把散开的头发,他再一次走进水里。
北奴拿来绳索,万千红亲手在他腰上绑个牢固的死结,绳子的一端握在她自己手里,放北奴一步步踏进水里。
“河里好凉!”北奴惊呼一声,“有鱼撞到我腿上了。”
拴着楼仪的那根绳被拽直了,楼征和楼照水感觉到另一头带来的拉力,二人拽动绳索,把沿着绳索往上爬的楼仪拽了起来。
万千红把栽进水里乱扑腾的北奴也拽了起来,叔侄俩坐在被水淹没的捣衣板上不住抹脸上的水,望着水面不吭声。
良久,北奴开口说:“真可怕啊。”
楼仪点头,头一旦被水淹没,水往耳朵里、鼻孔里猛灌,那感觉让人不可能不害怕不挣扎,压根放松不了。
此时风里传来孩子的说话声,是六顺他们来了,还没靠近就大声嚷嚷着喊北奴。
楼征心虚,习惯性地看向一旁的山壁,下意识想要逃上山。
“巧了,正好让孩子们看看还能不能认出大兄。”如意来了兴趣。
“北奴北奴,你去不去逮鱼?”六顺他们是来喊北奴去芦苇荡逮鱼的。
如意走过去,说:“北奴在学凫水,你们来教教他。”
“姑,你今年还去陆地主家的水田用辣蓼草逮鱼吗?我跟我二兄早上起来去看了,陆地主家的水田又被淹了,水里还在冒泡,肯定有鱼。”三柳兴奋地说。
“我去不了,怕走摔了,让二槐带你们去,得跟去年一样,仔细着点,不能踩坏水田里的稻子。”如意看着越走越近的一帮侄甥,说:“北奴的二叔回来了,他也在学凫水,你们教教他怎么憋气怎么踩水。”
“可我们还要去逮鱼。”六顺不情愿。
一帮心系逮鱼的孩子没留意到河岸上多了个人,直到楼照水转过身说他待会儿要宰羊,留他们晌午在这儿吃羊肉,六顺他们才注意到他身旁多了个人,个个打量着他的背影。
“贺真。”如意喊一声,她跟侄甥们介绍:“这是北奴二叔买回来帮家里干活儿的男奴,也是个鲜卑人,叫贺真。”
楼征转过身面朝孩子们,六顺他们看清他额头上那道狰狞的肉疤吓了一跳,齐齐后退几步。
“怎么了?”如意明知故问,她点明了问:“贺真头上的疤是不是跟北奴阿耶头上的疤一样?北奴二叔买奴仆的时候特意挑的,就是看中这道疤才买的。”
六顺拍拍胸口,他后怕地说:“原来这样啊,太吓人了,我还以为是楼大伯的魂回来了。”
三柳他们齐齐点头。
“我跟他长得像吗?”楼征问。
他一开口六顺他们的目光又怪异起来了,他们探究地打量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声音像,长得不像。”
他们其实已经想不起来楼征具体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他带伤回来之后看着很凶,加上头上有那道疤,他们压根不敢看他。眼前的这个男仆虽然有疤,但不凶,多看几眼也不怕那道疤了,只觉得挺丑的。
如意的目光看向远处,曹佩玉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她拎着针线筐,像是来串门的。
在曹佩玉不远处,窦有才的身影也出现了。
如意的心不受控制地扑棱棱乱跳,浑身有一瞬的失力,后背也冒起了冷汗,盯着曹佩玉的身影一步步移动,她耳朵、后背和屁股已经有了幻疼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