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定案:鬼杀
天刚放亮,农家的人已经吃上饭了,清凉的早上,家家户户端着碗站在家门前的路上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车轮压过凹凸不平的地面,颠簸的轱辘声引得村里人纷纷看过去,见是陌生的人,他们更是盯得紧。
“咦?这不是傅邻长吗?来找赵里长啊?这是出什么事了?你来这么早?”一个男人问,他抬头望一眼天,说:“你这是天不亮就出门了?”
说罢看清他凌乱的衣裳,以及腿脚上裹缠的茅草绳,大惊道:“这是真出事了?”
傅长贵点头,“昨晚在山上撵了半夜的贼,贼起了内讧,死了一个,我去找赵里长过去看看……”
轰的一下,听到这句话的人沸腾了,其他听到动静的人纷纷跑来打听,随后一传二二传三,等傅长贵接上赵里长出门,整个村的男女老少都在村口等着。
大椿要去两个村传话,他那里更是声势浩大,大兴村和平河屯的村民都跟着他来了。
河对岸洗衣的妇人看这架势,立马过河问话,得到消息迅速回村传信,于是准备下地干活的大坡村村民纷纷扛着农具过河看热闹。
早起打鱼的渔夫渔妇收了网,走水路跟着岸上的人群一路东行。
太阳浮出云层,往日该出圈吃草的羊群今早无人搭理,饿得咩咩叫。在吵闹的羊叫声中,密密麻麻的人群汇聚在楼家门前的晒场上、荒地里。
赵里长,大兴村的五个邻长、平河屯的三个邻长都到齐了,如意和万千红、楼月明拿来板凳让他们坐。
王仁心里莫名不安,他盯着地上用麻袋盖住尸身的人,问:“死的是谁?”
赵里长看他一眼,王仁脸皮一抖,“看我干什么?”
“你们没跟他说?”赵里长问。
“没,我没见到王邻长的人,我去他家报信的时候,他家里没人。”大椿回答,在他找上门前,王仁已经得知消息了,他和王母各自搭村里人的牛车风风火火地出门看热闹。
王仁想起一夜未归的二子,他心里一个咯噔,快步走上前掀开盖着尸身的麻袋,只一眼,他吓得倒退几步。
围观的人纷纷探头探脑地看,认识的人惊呼:“是王二郎,是王邻长的儿子。”
这句话经人口口相传,人群中的王母听到信,她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凝固了,不知道谁推了她一下,她扒开人群冲了上去。
王大郎一家四口也来到晒场正中央的位置,随即晒场上响起哭嚎的声音。
“是谁杀了我儿?”王仁头上青筋暴起,他看向站在赵里长身后的楼家人,冲上去质问:“你们杀了他?你们害死了他?”
傅长贵对他这个模样犯恶心,冷声说:“王仁,你看清楚了,你儿子是贼,胆敢做贼,被打死活该。别说不是我们打死的,就算是我们打死的,也是他应得的。你王邻长养出一个贼儿子,你还有脸吆五喝六,换我我都没脸见人,一头扎河里淹死了。”
说罢,傅长贵伸手一指,“你去问你贼儿子的同伙,他们知道王二郎是怎么死的,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背着王二郎的尸首在往山下逃,王二郎脸上青青紫紫的淤痕还有头上的血窟窿是他们在逃跑的路上弃尸的时候摔的。”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柴堆旁断胳膊断腿的四人身上。
“李二李三和老矛是大兴村人,王木栓是平河屯人。”傅长贵介绍,他看向两个村的邻长,问:“都认识吧?他们的家人来了吗?”
“李二李三无父无母,老矛的阿爷还活着,不过已经瘫在床上了,来不了。”大兴村的马邻长开口,“三人都是无妻也无儿,孤家寡人一个。”
“王木栓的爷娘来了吗?”牛邻长喊一声,他跟赵里长和傅长贵说:“王木栓的爷娘来不来都一样,管不住他。傅邻长,直接说事吧,最后断公道的还是我们。”
傅长贵叙述一遍事情的起因和经过,“我们追到人的时候,王二郎已经死了,李二李三兄弟俩一口咬定他是被鬼杀的,王木栓和老矛说不清王二郎是怎么死的。我怀疑是他们合伙杀的,但他们都不肯承认,所以请你们来查明真相。”
“不是我们杀的,真不是我们杀的,我们跟他又没有仇怨,而且偷狗也没得手,不涉及分赃问题,我们杀他干什么?”李三辩解,“我们跟王二郎也没打过什么交道,我们住在大兴村,他在平河屯,都不怎么认识,是几天前王木栓带他去找我们,我们这才有了来往。”
众人的目光落在王木栓身上,王木栓出声澄清:“是王二郎在半个月前主动找上我的,我跟他虽然住在同一个村,但也没什么来往,他仗着他阿爷是邻长,见到我都不搭话的。”
“那他怎么又找上你了?”赵里长问。
“他找上我问我想不想吃烤羊肉,楼家养了上百只羊,他想偷羊。”王木栓说,“我跟他在五天前就来过,没想到楼家有三只大狗,狗一叫,楼家的人就出来了,我们被追到山上躲了一夜。”
“你放屁!你仗着我儿死了不能开口就胡说八道。”王母怒骂,“我家不缺吃不缺喝的,二郎又不缺那口肉吃,怎么会当贼?一定是你们把他带坏了。”
“他不缺吃不缺喝但缺媳妇,傅如意不要他,他记恨她,见不得她过得好。你以为你儿子是什么好货?要不是他,我们怎么知道楼家养了多少羊?我们又不往这边来,只有他会大老远来山脚下踩点。”王木栓撕开王二郎的真面目。
李三点头,“王二郎亲口承认过,他是半个月前来踩过点。”
“是在我大兄去世之后,那时候我二兄也离开了,想来他是看我家人丁凋零,想来欺负我们。”如意接话。
“我知道了,杀王二郎的鬼肯定是楼征。”王木栓灵机一动,他一口咬定:“肯定是楼征回魂了,他去世还不到一个月,王二郎就要欺负他的家人,他的魂回来杀了王二郎。”
李二连连点头,“对,是他,只有鲜卑人才会长那么高。我看到他了,特别高。”
“你看到他了?”赵里长和一众邻长纷纷坐直了。
李二回想起那个幽灵一样的身影,大太阳底下还打个寒颤,他白着脸说:“我跑在最前面,但累得跑不动了,正在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从树后出来了。当时月亮很亮,但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个子很高。我觉得他也想杀了我,我吓得动不了,只能大声叫,然后傅邻长他们跑过来,他就消失了。”
“有这回事?”赵里长问傅长贵。
傅长贵皱着眉毛点头,“我们追上他的时候,他是在大哭大叫地喊有鬼。”
“你有没有看见人?”牛邻长问。
傅长贵摇头,他斩钉截铁地说:“没人,当时过去的有我、大椿和窦有才,我们拿的有火把,要是有人不会看不见。”
“还有狗,要是有人,狗肯定不会发现不了。”大椿补充,他莫名觉得通体发寒,下意识想找个人挨着,没料到摸到赵里长的肩膀。
赵里长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大椿也吓了一跳,两人面面相觑,在其他人打量的目光下露出尴尬的表情。
“对,王二郎被勒死的时候,三条狗都在,从事发到事终,三只狗没一个有异常反应的。”李二吓哭了,“真有鬼,这世上真有鬼,当时鬼就在我们旁边。他后来还想杀我,天黑后他会不会找去我家里杀了我?”
赵里长咳了两声,他远离楼家的人,走到人气旺盛的地方斥道:“胡说,哪有鬼,没有鬼。”
“那王二郎是怎么死的?”李二大叫,“他死的时候我们四个在一起,谁勒死了他?”
“赵里长,你快找人来看看,看王二郎是不是人杀的。”王木栓也信了鬼杀人的事,他清楚地知道王二郎不是他们杀的,当时狗也没叫,不可能有第六个人在,只能是鬼杀的。
赵里长看向王二郎的尸首,只一眼立马撇开了眼。
“真是邪门了?”傅长贵心里发毛,他指挥道:“把李三、老矛和王木栓带走,带去柴垛背面去。既然你们四个都看见了王二郎是怎么死的,一个个给我演示一遍。”
“万一他们对过口供呢?”赵里长问。
“口供对得再严密,落到演示上肯定有偏差。好比教孩子拿筷子吃饭,同一个教法,同一家的孩子,但兄弟姊妹间拿筷子的手势各有各的不同。”傅长贵在这方面颇有心得。
这个说辞得到所有人的认同,于是演示开始。
李二是头一个演示的,他最怕鬼,话最多,极力证明是鬼杀人,演示的时候把每个人的站位,以及狗所在的位置都点明了。
“……就这样。”李二身子后仰,想象着脖子上勒着绳子,他倒着后退,双手抓脖子,正好绊着一块土疙瘩,他直挺挺倒在地上,“王二郎倒在地上就没动静了。”
李二退场,另外三人轮番上场演示,经过赵里长和一众邻长的反复提问,确定没人说谎,王二郎真不是他们杀的。
牛邻长走到王二郎旁边伸手摸摸他的脖子,说:“以王二郎的个头,勒住他的脖子拽着他一步步后退,还能一下子掰断他的脖子,必定比他高出不少,手上的劲还非常大。如果是人,我见过的人里,只有楼征和楼仪兄弟俩有这个本事。”
“楼仪早就走了。”傅长贵证明,“要是楼仪在家,我就不会守在这儿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心头蒙上一层阴霾,真是楼征回魂杀人。
不过几瞬,眼前笼罩着阳光的楼家宅院在围观的人眼中浮现出一股阴气,所有人议论纷纷。
李二李三他们脸色灰败,李二都要吓尿了,他冲到楼父楼母跟前下跪认错:“老叔老婶,我是屎糊了眼睛才敢偷到你们家,但我是头一次来,也没得手,你们打也打了,能不能饶过我?我以后再也不来了,这辈子都不来了,我见到你们家的人绕着走。你帮我跟楼大兄说说情,求他绕过我。”
楼母没为难他,她点头同意,嘴上却哀伤地说:“可我见不到我大儿,他如今也不一定能听得懂人话。”
“要不你们今晚留在我家,帮我们把我大兄的魂招回来,也让我耶娘看看他。”如意提议。
李二他们脸色大变,他们现在恨不得长出翅膀从这儿飞走,哪还敢靠近楼家。
“不,他要是想杀我们,我们昨夜都死光了。”王木栓出声拒绝,“最该死的是王二郎,他是主谋,楼大兄分得清好歹,不会再朝我们下手。”
赵里长看向王仁,楼征死了见到王仁还呕出一口腐血,朝他喷出一口尸气,这才没多久,他就死了儿子,下一个死的保不准就是他。
王仁早就吓得面无人色了。
“王邻长,鬼怪杀人,我们插不上手,你把你儿子带回去埋了吧。”赵里长发话,他跟围观的村民说:“近来少上山,夜里早点睡,都散了,回去干活。”
胆小的人迫不及待地离开,人一少,其他人也不敢久留,窥探到王二郎的死状后,纷纷快步离去。
王仁想喊人帮忙抬尸,但谁敢碰鬼杀死的人,一个比一个溜得快。他自己也不想碰,于是强迫王大郎背起王二郎的尸身离开。
“他们我领走了啊。”马邻长指着自家村里的三个贼,看他们断手瘸腿的,他快慰地想这几个贼头子可算遭报应了,经过这回的事,他们能老实好一阵子。
傅长贵点头,他跟赵里长说:“赵里长,我待会儿送你回去。”
赵里长嫌他身上也沾有晦气和阴气,连连摆手说:“不用,我坐牛邻长的牛车回去。”
“对于王邻长,赵里长没什么想法?”傅长贵拦住人。
“平河屯的王邻长养出个贼儿子,还被鬼杀了,这事不过三五天就能传到隋党长耳朵里,保不准还会传遍十里八乡,这对你们当党长和里长的人来说,名声可不好听。”如意上前说话,她吐露目的:“赵里长,王仁这样的人也配当邻长?”
“我心里有数,待会儿就去向隋党长汇报,王仁的确当不得邻长了。”赵里长不敢得罪他们,当即如了他们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