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贼
柴拉回去卸在晒场里,楼照水发现晒场一角堆着一堆土,半天的时间,他阿耶已经把砌灶垒烤炉的土挖好了。
“牛车是赶进去,还是赶到羊圈那边?”楼照水问,“牛棚拆了吗?”
“明天再拆。”楼父回答,“牛还关在牛棚里。”
牛车进门,晚饭开始。
饭桌上,楼母问起楼征的状态,楼照水回想一阵,说:“我觉得我大兄比在家里的时候精神头更好,看上去也更轻松,有点像好些年前,他在牧场上放牧的样子。”
如意挟一筷子豆芽吃,说:“假死已成定局,尘埃落定,他不用再反复考虑要不要假死,不用受对不起儿子对不起同袍对不起朝廷这些想法的折磨。而且远离了我们,不用顾虑我们的眼光,心情好不用伪装,心情不好也不用伪装,卸下层层伪装,可不就轻松了。”
楼母听了,她问如意:“那让他在山里再多住些日子,行不行?”
如意点头,“等他自己主动提起想下山回家,我再进城打听死奴的事。”
桌上的人齐齐看向她,楼照水握碗的手不自觉发力,碗沿硌得指腹微微发疼,他低声询问:“一开始你拒绝二兄买死奴,是不是就有这个考虑?你看出大兄在家里不开心,想让他住在山里放松下来。”
“是。”如意承认,她看出家庭和家人对楼征心里的创伤疗愈有限,在假死逃生一事上,外人的眼光和看法对他的影响估计不小,短时间内让他重新回到相识的人眼前,他心里的疙瘩或许会越积越大。故而生出让他在山里久住一段日子的想法,日日跟生命力旺盛的草木打交道,与野性十足的飞禽走兽为伴,日子久了,他会不自觉地卸下防备,好的坏的一面都会展现出来。等他染上飞禽走兽的野性,野性战胜人性,种种顾虑消失,他就又是他了。
饭桌上安静下来,一家人良久无话,一句感谢太过轻飘,繁长的夸赞过于浮夸,心里的复杂的情绪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描述,唯有沉默,沉默可以让鼓噪的心跳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发出声音。
如意享受他们的沉默,透过烛光落在她脸上灼热又闪躲的目光让她愉悦,拿不动的筷子、急促的吞咽声、时顿时起的咀嚼声,都让她感到欢愉。她内心不由沾沾自喜,瞧她,多善良的人啊,她真是个很不错的人,能识人,又会爱人。
“以后要是有机会,让楼征给你磕一个。”万千红由衷地认为楼征该给如意磕一个。
如意摆手,“能成为一家人,我们有天大的缘分,生活在一个家里,相互关心相互挂念是应该的,不用事事道谢。我们的人生都还长,生活在一起的日子还很多,我希望不论出于什么芥蒂,大家都要放下,我们要团结友善地生活在一起。”
这是如意一直践行的准则,她要肆无忌惮地爱人,也要她爱的人始终如一地爱她。
“好。”万千红替楼征答应,她毫无保留地倒向如意,“等楼征回来,他如果不能好好地过日子,再对你冷脸,我一定把他揍高兴了。”
如意笑出声。
一顿对楼家人来说尝不出滋味的晚饭结束,他们什么都不让如意碰,收拾碗筷抢着来,连带楼照水也享福了,喂牲口也不用他插手,只催着他拎热水回去伺候如意洗漱。
地里的蒜挖完了,如意今晚要洗澡洗头,把藏匿在身上的蒜味都洗干净。
楼照水站在床边为她擦头发,待一头黑发擦干梳顺,他迫不及待地吻上她的发顶,吻上凉丝丝的黑发,隔着柔软的里衣吻上脊背,拨开长发一路上移,褪下里衣吻上圆润的肩头,修长的脖颈……
他今晚像个虔诚的信徒,跪在床上,吻遍她的全身,含着情愫,含着忠诚,一遍又一遍,直到心里的爱意化为眼泪滴落在如意的心口,在她心脏跳动的位置被两人的体温捂干。
夜晚不知道什么时候静了下来,不知道是什么时辰,门外静悄悄的,没了人的走动声,没了牛的反刍声,就连山上鸟的叫声也消失了。无风无声的室内,小拇指长的蜡烛立在桌上静静燃烧。
烛光投落的床榻上,缠绵相拥的两个人双眼紧闭,随着呼吸起伏的身躯上,汗珠滚动。
“你好爱我。”如意感知到了,她翘起嘴角,开心又得意地说:“楼照水,你爱我。”
他很早就开始爱她了,在初识时她趁机摸他手的时候、在她孤身跟王家吵架的时候、在那个送她过桥的夜晚。
“对,你猜对了。”楼照水一笑,“我会一直爱你。”
但不要求她一直爱他,她能在他身边,眼里装的有他,他就满足了。
院外突然响起狗吠声,叫声凶狠,似有人靠近。楼照水从如意胸前抬起头,他听了两瞬,立马起身穿上衣裳,衣裳掉在地上,上面还有他从浴桶里出来时踩的湿脚印,不过这会儿顾不上了,屋外的狗吠声靠近,似是狗跳出羊圈跑到晒场上来了。
楼照水开门出去,遇上楼父也过来了。
“接着。”楼父递来一把大镰,是前几天才锻造好的,刀刃锋利,刀身有半臂长。
父子俩开门出去,楼母随后把门闩上,她拎着菜刀守在门后,看见如意出来,说:“没啥事,你回屋睡吧。”
“这时候哪睡得着。”如意隐约听见一道开门声,她快步去北院,看见北奴在闩门,她立马明白了,“你阿娘出去了?”
“嗯。”北奴点头。
楼月明也过来了,问:“有贼?”
“八成是的。”如意快步回西院,她着急忙慌地把灶膛里留的火种引燃,从柴房拿来两把泡过羊尾油的火把引燃。
“我出去。”楼月明夺过火把,她直奔后门,“阿娘,开门让我出去。”
楼母立即开门,她的儿女都是在牧场上长大的,有个子有力气,赶过狼打过架,反应快胆子大。
楼月明举着火把出门,来到晒场上看见她大嫂拄着铁锹在晒场上站着,问:“阿耶和小羊呢?”
“追狗去了。”万千红回答,“狗追贼去了。”
“看到贼了吗?”楼月明往前走,“我去迎一迎。”
“不用去,他们在往回走。”万千红说,“贼逃去山上了,阿耶不会往山里追。”
楼月明听到狗吠声回来了,她大步迎上去,路上看到一只鞋,也不知道是谁的,她捡起来拿在手上。
走到拐角处遇到折返回来的二人三狗,三只狗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后颈毛炸着,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粗气,不时吠叫一声,像是对没追上贼不甘心。
“你俩谁的鞋?快穿上,脚没被路上的石头划破吧?”楼月明把鞋扔地上。
“不是我的。”楼照水说。
“也不是我的。”楼父摆手,“看来是贼被狗撵的时候把鞋跑掉了。”
“回去再说,阿娘和如意不知道情况,还在家里等着。”楼照水捡起地上的臭鞋快步往家里走。
万千红看见火把折返,她扛起铁锹回家报信,楼母、如意、北奴和雀儿快步来到晒场上,迎上回来的三人三狗问:“看到贼了吗?几个人?”
“好像是两个。”楼照水回答,他摸一把大豆的狗头,说:“狗不关羊圈里了,要不是跳出羊圈耽误了时间,三只狗肯定能撵上贼。”
“贼往山上去了,山上情况复杂,我没敢让狗再追上去。”楼父说,“狗还是要关起来,夜里就指望它们放哨。我要是贼,经过今晚,我会想法子把狗弄死。”
“阿耶说得对。”如意说,“我明天回大坡村一趟,把大黄生的崽都带回来。我们这儿人还是少了,明天让大椿回来,让他晚上住在这儿。”
“一直挺安生了,怎么今晚来贼了?”楼母问,“难不成是前几天卖蒜的时候招人眼了?”
“应该是的。”楼父点头,他前几天往山上送蒜要经过浮桥从黄河南岸的山路上山,虽说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发,但保不准就被谁看见了。
“羊群应该也暴露了。”如意说,羊羔长大了,一大群羊在一块儿吃草,目标还是很显眼的。
趴在地上的狗轻吠一声,是窦有才来了,他急匆匆地跑来问:“我听到你们这边狗叫得凶,是有什么情况?”
“有贼,被他们跑了。”楼月明说,“从今晚开始,你过来住。”
“好。”窦有才应下。
“都回屋睡吧。”楼父说,“我去把狗关进羊圈里。”
楼照水把鞋递给他,“塞狗的狗窝里,让它们闻个味,万一以后在白天遇上了。”
一家人回屋睡觉,但发生了这事,一家老小都没了睡意,直到鸡打鸣的时候才睡过去。
天蒙蒙亮时,狗又吠了一阵,楼照水站在家门前的路上往上山的路口看,青白色的天色里,似有人影走动。他带着狗追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