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卖蒜
赶着牛车前往位于东市的食巷,楼照水见她熟门熟路,不由问:“你以前也来过这儿?洛阳城里的三个市你是不是走遍了?”
如意点头,“在蜡烛没有卖给邱二娘的明器铺之前,我们每年开春后都要进城兜售蜡烛,北市、东市和西市都去过,三市里属东市的吃食最贵,不过物有所值。我带你去吃羊肉汤,不过不知道那家食铺还在不在,我有两三年没来过了。”
如意要带楼照水去吃的那家食铺是胡人开的,牛车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来到巷尾。
“好多人啊!”楼照水探着头看,临近晌午,食铺里的食客人挤人,门外还排着长队,排队的食客各个衣冠整齐,衣鞋上没有补丁,衣裳颜色浓郁,没有掉色的痕迹。他下意识扯了扯头上裹的头巾,说:“我们先去买别的,等过了饭点再来。”
“也好。”如意答应。
牛车拐道,楼照水好奇地问:“不就是羊肉汤,怎么唯独这家的食客这么多?味道特别好?”
如意点头,“听说这家熬羊肉汤的时候,会往汤里加从安息国运回来的石榴汁,再加上胡人特有的手艺,羊肉汤的味道的确是别的食铺比不上的。”
楼照水想象不出加了石榴汁的羊肉汤是什么味,他连石榴是什么都不知道,安息国也不知道是哪个国,不过听完如意描述,他迟疑地问:“贵吗?”
“五年前是十五斤麦子才能买到一碗,现在不知道降没降价。”如意看到一个焖烤羊肚包肉的摊子,跟去年万千红做的一模一样,就是不知道味道会不会更好。
“这怎么卖?”如意问。
摊主打量她和楼照水一眼,瞅见楼照水的蓝眼珠子,再看他跟见不得光一样把头脸裹得严丝合缝的,轻嗤一声,爱搭不理地问:“哪个?”
如意也嗤笑一声,“见鬼了,你摊子上难不成有好几样吃食?不就一个羊肚包肉。”
“这叫胡炮肉。”摊主挥手,轻蔑地说:“走走走,你们买不起。跟了个胡人,连胡炮肉都叫不出名字。”
“我们买得起!你说什么价。”楼照水生气,他反手拿起车上的一卷白绢。
“买得起也不买。”如意抓过缰绳轻甩,驱着牛车离开,她斜眼骂:“一个汉人靠做胡人的吃食维持生计,还看不起胡人,傲个屁。”
对面的摊主笑了,她招手说:“来我这儿买,我卖的跳丸炙也是羊肉做的,烤熟又炖的,不比胡炮肉味道差。”
如意勒停牛车走过去看,陶釜里的肉丸棕红发亮,个个有小儿拳头大,她问价怎么卖。
“十二钱一个,没钱可以给粮,六斤粮一个。”
如意手上没钱也没粮,问:“这条街上的吃食都是用铜币结账是吧?这附近有没有用布换钱的地方?”
得女摊主指路,如意用十尺白麻布兑四百钱,她回到摊子上买四个跳丸炙,跟楼照水坐在一旁的长凳上面对着墙分吃。
肉丸用浓汤赤酱炖的,味道咸香,由于是烤过的,口感紧实,没什么油脂,一口一个也不觉得腻。
两个跳丸炙下肚,如意擦擦嘴,问:“小羊,还吃吗?”
楼照水摇头,太贵了,一个肉丸还没三两肉,就敢卖六斤粮一个,比羊肉馎饦可贵多了。
“我不喜欢油水少的。”他寻个合理的理由,说:“你要是喜欢吃再去买,我去买,你在这儿坐着。”
如意摇头,“我还想留着肚子吃羊肉汤。”
“那就走吧,再去看看别的。”楼照水裹好头巾,拉起如意离开。
离开前,如意问卖跳丸炙的女摊主这条食巷里哪些吃食好吃,“是给孩子们买的。”
“往前走第一个路口左拐,拐进去头一家铺子是糕饼铺,里面卖的截饼、髓饼和烧饼是整个东市最好吃的。”女摊主热情推荐。
如意和楼照水按着对方描述的找过去,一进门就闻到浓郁的奶香、甜香和油香。奶香是属于截饼的,截饼长相颇似饼干;甜香是属于髓饼的,如意也做过髓饼,不过她的髓饼是偷工减料版,混着猪油和蜂蜜上锅蒸的,糕饼铺里的髓饼是用羊骨髓加蜂蜜和面烤出来的,色泽奶黄,又香又脆又甜;油香是属于烧饼的,烧饼里的馅是混了豆豉汁的肉沫,有烤的也有烙的。
截饼、髓饼和烤的烧饼,如意各称七斤,一共用了二百九十钱。
夫妻二人吃着糕饼驾着牛车去吃羊肉汤,来到巷尾,食铺外没了排队的人,但铺子里还有不少食客。楼照水不愿意进去,如意过去跟店家交涉,半柱香后,她和伙计各端一大碗羊肉汤走出来。
牛车停在巷尾拐角处的墙角旁,伙计看见牛车上蒙头盖脸的男人,颇为忌讳地瞥一眼,跟躲瘟疫一样把羊肉汤递过去后拔腿就跑。
楼照水看向如意,问:“你跟店家说什么了?”
如意抿嘴一笑,“我跟店家说我男人的脸烂了,不能见人,揭开面巾会吓到人,想要端两碗羊肉汤在外面吃。”
“脸烂了又不传染,那伙计避我跟避毒蛇一样。”楼照水取下头巾,露出美丽的脸蛋和一头金发,他摇头说:“还是乡下好,城里人的性子太奇怪了。”
如意点头,“快尝尝好不好吃。”
楼照水捧着碗喝一口汤,他品了品,羊汤鲜而不膻,汤色浓白,口感却不腻,而且有股辨不明的清香,应该是石榴汁的味道。
“怎么样?”如意眼睛晶亮地看着他。
楼照水挑一筷子羊肉吃,羊肉好嫩,他连连点头,“好吃,比我在北地吃的羊肉还好吃。”
如意得意地笑了,“我没说错吧?这是整个洛阳最好吃的羊肉汤。”
“没说错没说错,大王真有眼光,真有品味。”楼照水不遗余力地吹捧她,见她神采奕奕的,他真的笑了,怎么跟雀儿一样。
“钱还没用完,晚上再带你来吃。”如意豪气地说。
“这多少钱一碗?”楼照水问。
如意不告诉他,“别管多少钱,你喜欢吃就行,我们吃得起。”
“我跟着大王享福了。”楼照水不再扫兴,他兴冲冲地问:“下一次再进城,大王还给不给我买?”
如意放下筷子在他脸蛋上摸一把,“买,每次进城都请你吃。”
楼照水偏过脸,“这边脸还没摸。”
如意掐一把,她可真喜欢他啊。
吃饱喝足,如意把碗筷还回去,夫妻俩驾着牛车出城,来到城外有水有草的地方,卸下辕套放牛去吃草,二人躺在木板车上,盖着羊皮眯眼打瞌睡。
悠闲地度过小半天,关城门前二人又去东市的食巷吃两碗羊杂汤,踩着暮色来到北城门外跟窦石匠一干人汇合。
在城外睡一夜,翌日城门打开后,七人进城去西市拿到修好的农具,如意和楼照水又去牙行用十尺布买两个陶缸,一行人原路返回。
“怎么没纸钱了?那明器铺的东家昨天来过了?把路上的纸钱都捡走了?”眼瞅着大坡村近在眼前,可几人一路走来,一片纸钱都没捡到。
“估计是的。”窦石匠点头,“不过也可能是附近干活的村民捡走了,不管是引火还是擦屁股,纸钱都非常好用。”
“明天我们进山转一圈,看在山里还能不能捡到。”窦有才说。
说话间,牛车路过大坡村,如意要给侄甥们送糕饼,她让窦石匠他们先回。
驾车来到大坡村,如意看见曹佩玉在她婆母家门外站着嗑瓜子。曹佩玉也看见她了,她吐掉嘴里的南瓜籽壳迎上去,问:“这趟进城没遇到劫道的吧?”
“没有,除了两个陶缸,我们几乎是空车上路,没被贼盯上。”如意回答。
牛车停下,楼照水把一柄铁犁和两把镰刀拿下去,如意递上一尺绢和一个颇大的油纸包,说:“绢没用完,还剩一尺。”
“这是什么?”曹佩玉接过油纸包问,“你又买了什么?”
“截饼、髓饼和烧饼,给你和六顺他们买的。”如意回答,“我发了点小财,请你们吃糕点。”
曹佩玉不信,“我就不该让六顺他们去帮你抽蒜薹,几车蒜薹卖了还不够买这点糕饼的。”
“真是发财了,我们这趟进城赚了两匹布。”楼照水压抑着兴奋暗戳戳地说,“二姊,前天从洛阳过来的送葬队走了吗?”
“谁知道走没走,我天天天不亮出门,不到做饭的时辰不回来。”曹佩玉拿一块儿截饼吃,问起她关心的:“你们做什么赚了两匹布?”
“捡送葬队撒的纸钱,一百张值一尺布。”如意压低声音说。
曹佩玉猛地咳起来,她大惊失色,悔得连连拍腿:“纸钱?七星和八宝也捡回来两兜,我当引火柴烧了。”
“还真让窦石匠说中了。”楼照水惋惜一叹。
如意“嘘”一声,“二姊,别声张,这事你知道就行了,下次再遇到皇家送葬队,你还能赚回来。”
曹佩玉点头,她从兜里抓一把南瓜籽递给如意,“我得回去做饭了,你俩去给另外几家送东西吧。”
来到老宅,如意往老宅里送两包糕饼,“阿娘,这两包糕饼是一样的,只不过是你和我阿爷一包,再给我小嫂一包。”
“你买个几块儿是个意思就行了,买这么多干什么?这一包有三四斤吧?日子不过了?”傅母想打她。
“没动用家底,我发了个小财。”如意含糊地说,“不说了,我去我大兄家。”
四个兄姊,每家分一兜三斤重的糕饼,如意带着余下的两兜回去。回到家暮色已深,但烟囱还没冒烟,家里也没人,刚要出门找人,北奴跑回来了。
“你阿翁阿婆呢?”如意问。
“在蒜苗地里挖蒜,邱婆婆给我们介绍一单生意,一个送葬队要买蒜。”北奴回答,“前天晚上送葬队的人自己来拔蒜,拔走了大半亩的,今天吃过午饭,一个戴银冠的大官上门说还要买三百斤,我们今晚要连夜挖蒜。”
“我来做饭,小羊你也去挖。”如意安排,“把糕饼拿一兜过去,饿了先填填肚子。”
这顿晚饭一直到深夜才吃上,挖回来的蒜淘洗掉泥沙用麻袋擦干水后在檐下晾着,一家人坐在院中吃着饭说着话。
“按说前天晚上棺椁就运上山了,昨天还没停灵入皇陵?”如意问。
“昨天晌午才入山的,前天晚上送葬队就在河对面,站在我们晒场上就能看见。”楼母说,她咽下嘴里的粥,说:“真是倒胃口,我们昨晚坐家里吃饭都闻到臭味了。”
“停停停,别说了,再说吃不进饭了。”楼父打断她的话,他说起正经的:“前天晚上他们来拔蒜给了一大串铜板,今天又给了一大兜铜板,我们还没数。”
实则是数不清。
如意一听饭都不吃了,她让楼父把铜板拿出来,她当即数了起来……一共三千一百个铜板,三千一百钱,价值二匹白麻布,兑换成麦子是八石,这三四亩地用来种蒜已经回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