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做戏
北奴“嗷”的一声嚎哭起来,楼母迅速做出反应,她学着如意,手一抖弄撒半钵麦子,急切地说:“快,我们快回去。”
“对对对,你们快走,这两碗馎饦我不要了。”给了麦子却没收到羊肉馎饦的阿婶说。
窦有才勒停牛车,他大步跑过来,招呼食客帮他把马车上的陶釜、竹筐、水桶都搬下来,“空车跑得快,如意,你跟阿娘快驾车回去。”
如意坐上马车,说:“阿娘,快催马往回赶。”
一鞭子抽到马臀上,枣红马乍然疾纵,木板车猛地向前一颠。如意两手攥紧车辕,牢牢地稳住自己,北奴和雀儿就惨了,两个孩子失去平衡摔在木板车上,往后滚了几圈,险些摔下马车,这下是真哭了起来。
窦有才见到这一幕差点吓死,他追着马车跑,扯着嗓子喊:“阿娘,慢点!慢点啊!如意有身孕啊!车上还有俩孩子!”
“让马车上的人下来,让傅夫子和俩孩子先下来,马车先回去。”伍林村的人也替他们着急。
马车已经出村,速度骤降,楼母紧张地回头问:“如意,你没事吧?我脑子不清醒,只惦记着让自己看起来急一点,没考虑到你们。”
“我没事。”如意失序的心跳尚未平复,她抚了抚肚子,看了看哭得满脸眼泪的两个孩子,宽解道:“你的这个反应的确真实,我不用担心旁人会因你的反应察觉出不对劲了。快走吧,慢了北奴和雀儿的眼泪就要干了。”
北奴和雀儿闻言,又嚎出两行眼泪。
马车快速行进,很快来到大坡村,傅家老宅门前站了不少人。
如意看见了,她叮嘱说:“阿娘,不要停车,更不要放慢速度。”
楼母心里有数,她设想自己合理的反应,她儿子要是出事了,路上遇到亲戚她压根没心思寒暄。于是她眼神直直地盯着前路,谁都不看,绷着脸一脸焦急地纵马在傅家老宅门前疾驰而过。
“这都是什么事啊!”傅母下意识跟着马车走几步,她满脸急色,“那孩子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了,怎么在家里倒出事了?”
“走走走,去村口看看,要用马车往城里送,肯定要经过我们村子。”曹佩玉的婆母说。
拉着楼征的牛车已经在大坡村村外等着了,楼仪、楼照水和楼父都在,楼征躺在木板车上,头上缠着白麻布,布已经被鲜血染红,半遮着脸,露在外面的下巴和嘴唇上烙着干掉的血痂,浓重的血腥味引来嗡嗡乱飞的蚊蝇。这一幕看着可怖又让人恶心,围观的人不敢多看,纷纷避开目光,胆小的甚至不敢靠近。
马车出村,楼照水迎上去把马车引过来,楼仪招呼看客帮忙把楼征抬去马车上,至于头颈和肩膀,牢牢地掌控在他和楼父手上。
如意和北奴、雀儿火急火燎地翻下马车让位置,突然听楼母慌张地喊一声“我的儿”,三人心里跟着一紧,这话里紧张的情绪不似作伪。
“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楼母看到血把布都染透了,心里是真慌了,她白着脸看向楼父,急切地寻求答案,这是弄假成真了?
北奴看到他阿耶满脸的血,他吓得腿一软,酝酿好的哭声一滞,发不出声了。
楼征被挪放到马车上,楼仪飞快勒住马缰绳,他大声驱赶:“都让开!”
楼照水跨坐在马车上,催促道:“二兄,快走。”
人群让开道,马车疾奔出去。
“老大的头真破了?”楼母抓住楼父问。
楼父抹一把脸,结果抹了一脸的血,他闻到血腥味突然干呕一声,呕得眼眶里装满了眼泪,他哽咽着说:“砍树的时候树倒了,他用手挡了一下,还是砸到了头,避让的时候又绊到树藤摔下山,摔得满脸的血。老二背他下山的时候,人已经没动静了。”
楼母突然分不清这是假象还是真的,又不敢深问,她瘫坐在地,心慌意乱地哭了起来,越哭越哀伤,闻者无不眼酸。
“散了吧,别看了,都散了。”傅母淌着眼泪赶人,她哭着说:“没热闹看,都散了,别看了。”
不相干的人纷纷走开,曹佩玉的婆母把自家和傅家的孩子都带走,她听着楼母哀伤的哭声,红着眼睛说:“好好的一个人,多大的个子啊,养到这么大,说没就要没了,这让当娘的可怎么活啊?”
“北奴的阿耶要死了吗?”八宝回头张望。
“看样子是不行了。”
八宝一听哭了起来,他想想他阿爷要是被树砸死了,他也不活了,于是哭得越发伤心。
小金和曹新的两个儿子也跟着大声哭。
傅圆和傅莺气喘吁吁地跑来,小金看见他阿爷,扑上去哭着说:“北奴、阿耶死了。”
“啥?”傅莺一路的害怕瞬间化为眼泪,她气急地喊:“怎么就死了?北奴怎么办?”
傅圆拎开小金,他拖着沉重的两条腿艰难地走上去,看如意推攘着楼母和两个孩子上牛车,他把哭得站不起来的楼母抱起来放到牛车上,把两个孩子也抱上去,这才问:“楼征呢?”
“楼仪和小羊用马车送他进城找大夫去了。”如意哑声回答,“我们先回去了,家里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我大姊还在坐月子。”
“我送你们回去,你也坐上去。”傅圆说。
傅长贵和陈芝一前一后跑来,两人着急地问:“什么情况,阿娘让三柳去传话说大楼兄弟出事了?”
傅圆点头,“先别问了,我先把罗婶和楼叔送回去。”
“你也去。”陈芝推傅长贵一下。
傅长贵跟车离开。
牛车刚上浮桥,曹新、姜丰和曹佩玉、刘栋也赶来了,四人跟傅母了解一下情况,纷纷跟上牛车。
陈芝见状也跟上去。
牛车拖着呜咽的哭声回到楼家,晒场上站着不少人,陵村的人大半都在,看如意的娘家人都来了,他们各自安慰几句,尽数离开。
傅长贵看一圈,晒场上撂着三棵断树,应该就是楼仪和楼征这几天砍回来的。
“我阿娘呢?”北奴声音嘶哑地问。
“在屋里。”楼父回答,“如意,你去看看,楼征出事后,你大嫂就晕过去了。”
北奴立马往家里跑,如意和雀儿快步跟上去,曹佩玉和陈芝她们也都跟进去探望。
万千红和洛奴躺在床上,听到北奴带着哭腔的声音,她看过去,下一瞬看见如意和她二姊和两个嫂子,她闭上眼拉起被子蒙上脸。
“阿娘,我阿耶怎么了?”北奴带着央求颤声询问。
“什么事都没有,他会没事的。”万千红瓮声瓮气地说,“如意,我不想见人。”
“那我们出去了。”如意看一眼娘家人,率先走出去。
曹佩玉哀叹一声,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只能跟出去。
陈芝和姜丰也走了出去,如意去隔壁院子看楼月明的情况,她们没再跟去,三人站在院子对视几眼,都沉默着。
西院有了动静,是楼父楼母还有傅长贵他们进来了,楼父扶楼母进屋躺着,趁机低声说:“没事,不是真的。”
“那么多血……真的不是?”楼母问。
“血是真的,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不知道老大老二怎么商量的。”楼父恼火,他也被楼征头上止不住的血吓个半死,“你在屋里躺着吧,别出去了。”
安置好楼母,楼父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他跟傅长贵他们说:“你们也回去吧,守在这儿也不起作用,只能等消息。”
“楼叔,你也进屋躺着吧,家里的牲口你别操心,我们来喂。”傅长贵说,这一折腾已经到晌午了,人和牲口都得吃饭。
如意来到西院,说:“阿耶,你进去躺着吧,家里的事我来操心。”
楼父也担心自己露馅,闻言走进屋,反手关上门。
“北奴他阿娘怎么样了?醒了吗?”曹新问。
如意点头,“醒了,就是不想见人,两个孩子陪着。我大姊那儿也有两个孩子陪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傅长贵给如意递个眼色,他带着人来到南院,低声问:“如意,你看到人了,楼征的情况怎么样?有救吗?”
如意缓缓摇头,“估计不行了,先是被树砸到头,又滚下山撞到头,血把裹伤口的布都染透了,从山上下来这一路不知道又流了多少血。”
陈芝听得心肝颤,“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下来了,哪知道……”
“唉!”傅长贵叹一声,“事已至此,别多想了。如意,安慰安慰你公婆,楼征死在家里好过死在战场上,至少有人收尸,尸骨俱全。”
如意点头。
“晌午了,你们去做饭,我们去喂羊喂猪。”傅长贵做出安排,“地里还有没有东西?”
“应该有,农具估计还在地里。”如意说。
于是傅圆去地里找农具,傅长贵、曹新和刘栋去割草喂羊,陈芝负责煮饭,如意带着曹佩玉和姜丰去舀麦麸煮猪食。
一干事忙活利索,傅长贵他们再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何况地里的活儿也不能撂下,他们简单地吃一点,准备离开。
“他们兄弟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晚上我和大椿过来守夜。”傅长贵跟如意说。
“行。”如意答应,她送兄姊离开,出门遇到窦有才驾着牛车回来。
“伍林村的人知道我们家的事,要把羊肉馎饦都买走,我把余下的馎饦卖完了才回来,这才回来晚了。”窦有才解释,“阿娘呢?她怎么样了?”
“在屋里睡着,不肯吃饭。”如意回答,“你去看看月明,饭在锅里。”
“有才,楼家出了这个事,你这几天不要回陵村了,一直在这儿守着。如意身子重,喂猪喂驴放羊的活儿你多操持。”傅长贵嘱咐。
“我知道。”窦有才点头。
“有事让窦有才去通知我们。”曹佩玉嘱咐如意,“我回去让六顺和七星过来,让他俩来放羊。”
如意摆手,“别,你们把事都做了,我婆家的人无事可做,闲下来越发想得多。我得让他们忙起来,忙起来就无暇多想,累了也能倒头就睡,免得半夜淌眼泪。”
“也好。”曹佩玉打消了主意。
“你们走吧。”如意赶人,“不用担心我们,也不用经常过来,忙你们地里的事吧,我要是有搞不定的,会上门主动开口。”
闻言,曹佩玉一行人离开。
如意望着一行沉重的背影远去,她咬咬唇,祈祷以后东窗事发的时候,他们不会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