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兄妹聚餐
驴肉肉丝细,肉质紧实,焖在陶釜里煨了大半天,肉酥而不烂。肉坨从肉汤里捞起,刀切下去,肉汁横流。
如意忍不住先尝一口,雀儿眼巴巴地问:“舅娘,好吃吗?”
如意捏一坨肉喂她,问:“好吃吗?”
雀儿欢快地点头,“比羊肉还好吃。舅娘,你再给我一坨肉,我拿给莺姊姊吃。”
“把人喊来,你们小的先吃。”如意安排。
雀儿立马跑出去喊人,组织小小孩和大小孩从矮到高排队。
“让让,让让。”曹佩玉端着一盆掐去叶子的葱进来,“如意,给,都晾干水分了。”
如意撕一坨肉筋喂她,接着拿一撮葱码在驴肉上剁,把嫩葱剁进驴肉里。
“阿娘,好吃吗?什么味呀?”八宝扒着门框问。
“香。”曹佩玉咽下嘴里黏得糊嘴唇的肉筋,她意犹未尽地说:“对得起阿爷念了一路,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肉。”
没有猪肉的肥腻,没有羊肉的膻味,比牛肉细腻,比猪肉有嚼劲。
“我也是。”如意点头,她抬手捏了捏圆箩里的烤饼,不烫了,她拿起一个,刀刃贴着饼沿划一道,酥饼应声而裂。酥脆的饼渣如雪花一样飞落,落在驴肉上,又混着驴肉塞进酥饼里。
“给,拿稳了。”小金最小,他排在第一个,如意把饼递他手里,紧跟着做第二个。
“如意,我来弄?”曹佩玉问。
“不行,让我小姑弄。”三柳反对,“二姑,你会偷吃。”
“放狗屁,我什么时候偷吃过?”曹佩玉怒问。
“我大兄娶媳妇那天,你炖肉的时候就偷吃了,我看见了。”三柳有证据。
“……我那是饿了。”曹佩玉不承认偷吃,“你跟你阿爷一样讨人厌,他是老顽固,你是小顽固。”
傅长贵在门外咳一声,他警告道:“要有个做长辈的样子。”
曹佩玉:……真跟个游魂一样,哪都有他。
如意暗暗偷笑,她把第二个饼递给雀儿,刚划开第三个饼,院子里响起响亮的哭声,是小金。
“我打死你,有你这样当阿爷的?不吃这一口就馋死你了?”傅父高声骂,他抱起小金哄:“好了,不哭了,再哭你阿爷又要来抢你的饼吃。”
小金看一眼手上少了一半的饼,哭得越发响亮。
傅圆顶着所有人谴责的眼神大口嚼饼,他一口咬下半张饼子和一大坨驴肉,嘴里塞满了,说话都是含糊的,“别哭别哭,待会儿我拿到饼还你一半。”
曹佩玉走出来,她盯着坐在烤炉旁的傅长贵,傅长贵叹一声,他捡起一根树枝朝傅圆走去。
“老五,傅老大要打你。”曹佩玉转瞬扮起好人。
傅圆一扭头,傅长贵都到他跟前了,他吓得拔腿就跑,傅长贵抡着树枝撵上去。
“快看,你阿爷挨打了。”傅父指给小金看,他朝小孙子手上瞥一眼,故意问:“饼子还吃吗?不吃给阿翁吃,阿翁待会儿再问你小姑要一个给你。”
小金吓得立马止了哭声,攥着饼挣扎着要下去。
傅长贵把傅圆撵出西院才停下步子,听着孩子们咔嚓咔嚓咬烤饼的声音,不由催问:“第二炉饼什么时候才好?”
“马上就好了。”楼照水回答。
头一炉的十二个烤饼全部发放完,第二炉烤饼也出炉了,楼照水把烤饼铲下来端进灶房,新换一炉炭,待炭灰落下,他端一篦饼胚贴在炉顶上。
小小孩都吃上了,轮到阿玉、二槐、阿桑和大椿,如意把驴肉塞进烤饼里,又从陶釜里舀半勺香浓的肉汤浇在肉上。
“饼还有点烫,小心点。咬的时候注意点,肉会爆汁,小心烫到舌头。”如意嘱咐。
阿玉兴奋点头,她接过饼一溜烟跑出去,“阿娘,阿娘,你在哪儿?你快咬一口,可香了。”
曹佩玉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你们都有女儿,就我没有,养了三个憨驴。”
六顺手里的饼已经吃光了,七星的只剩两口了,八宝手里的饼还多。六顺揪着八宝去送饼,“驴娘,咬一口吧,驴肉可好吃了。”
曹佩玉:……
曹新大笑,其他人跟着哄笑出声。
如意拿着一个塞满驴肉的烤饼走出来,问:“都在笑什么?”
“笑蠢驴的娘。”傅长贵回答,他看向她手里的饼,问:“轮到我们了?”
“快了。”如意把饼递给楼小羊,这也是年纪小的一个。
“爷娘,耶娘,到你们了,接下来从年长往年幼排。”如意喊。
“你们兄妹先吃,我不饿,等下一炉饼。”楼母说,驴肉剔骨的时候,骨头上缀的有筋膜和肉丝,驴腿骨里还有骨髓油,她和楼月明还有万千红分吃了,已经尝过味了。
“快来,听我的,爱了幼该爱老了。”如意说。
曹佩玉、陈芝等人出声劝说,楼父楼母和傅父傅母走进灶房。
四个长辈各一个饼,剩下的三个分给两个奶孩子的和楼征。
到第三炉烤饼出炉,如意和傅长贵、陈芝、楼月明这一辈的兄弟姊妹们才都吃上。
第四炉饼继续烤,烤炉封上了,楼照水舀一碗桑果干煮一釜水,给每人盛一碗。
两家人聚成一团坐在一起说话,曹佩玉嚼着醇香的驴肉,说:“等到年底,我们几家合伙买头驴宰杀吃肉如何?”
“驴是什么价?”傅长贵问。
“去年是九十斤细盐换一头驴。”如意接话,“我们五家合伙买,每家出十八斤盐。”
“十八斤盐够吃一年,一年还吃不完。驴是干活儿的东西,买回来宰杀吃肉糟蹋了。”曹新不想买,他家四个孩子,老大老二是女儿,老三老四是儿子,老大十五岁了,老三才七岁,离他大女儿出嫁只余两三年,而距他家添田地还得八年。他家现在是六十亩露田养一家六口人,而每年刨除撂荒轮种的田地,实种的只有三四十亩,每年的收成结余不多,他还得操心给两个女儿攒嫁妆。
“也对,说是这样说,真买头驴宰杀吃肉我也舍不得。”曹佩玉听出他的意思立马改了口风,“驴能拉磨,还能下地拉耧耩车播种,我们五家合买一头驴,买回来八成舍不得杀。”
“有猪有羊有鸡鸭吃就足够了。”傅长贵接话,“我不买,给大椿操办一场婚事把家底掏空了,接下来两三年我要给二槐攒娶媳妇和盖房的钱帛。”
“我家底也不厚,还要给阿玉和阿甘攒嫁妆。”曹新袒露不愿意买驴吃肉的真正原因。
“我闻到烤饼的香味了,烤炉里的饼熟了。”傅圆一抹嘴上的肉汁,说:“我去铲饼。”
“我去。”楼照水怕他蹲在烤炉边上就啃起来了。
“你俩都去,一个铲饼一个剁肉。”如意懒得动了,她指挥道:“三兄,从后锅的那个陶釜里取三坨驴肉混着葱一起剁碎,剁碎了盛钵里浇上肉汤端出来。”
“我去我去。”楼母要起身,被楼征一把按下,“我去,你歇着吧。”
“这么多抢着干活的?大兄,面盆里还有面,你再擀十二个饼胚。”来一个如意使唤一个。
“我们去烧炭。”二槐拽着兄弟姊妹们去帮忙。
饼子烤一炉吃一炉,直到把一釜驴肉连肉带汤吃光了,这顿晚饭才结束。
傅曹刘几家人咂着满是肉香的嘴巴尽兴离开,此时夜色已深,除了河面是亮的,其他的地方都是漆黑的。
楼照水引燃一柄浸泡了羊油的火把交给二槐,嘱咐他看好路,别把人带进沟里崴到脚了。
“今晚真高兴呀,兄嫂姊姊姊夫,我下次再做好吃的了,你们还像今晚一样都过来啊。”如意喜欢这种热闹。
“姨,还有我们。”六顺生怕把他漏掉了,“等你们把羊羔买回来,我们还来给你们放羊。”
“看到了?不用你嘱咐,只要有好吃的,不缺来帮忙吃的。”曹佩玉笑道,“我们走了,你们也回屋吧。”
“买羊羔的时候说一声,我们赶车去帮忙拉。”曹新嘱咐一句。
如意应好。
目送一群人走远,如意和楼家人折返回屋。
门落上门栓,如意问:“我们是准备睡觉,还是再聊一会儿?”
“还聊什么?洗洗睡觉吧。”楼照水想回屋躺在床上跟如意玩。
如意没看他,而是问楼征:“大兄,今晚这么热闹,你晚上还会做噩梦吗?”
楼征“啊”了一声,反应不过来。
“我看你今晚挺高兴的,要不要跟我们聊聊战场上的事?或许把事情说出来,多说几次就麻木了。”如意提出解决的办法。
楼征沉默一会儿,他拒绝了:“我慢慢会习惯的。”
如意不勉强,但在洗锅洗碗的时候,她交代万千红要尝试着引诱楼征聊聊战场上的事,“把害怕的事说出来,害怕的情绪会减轻。他如果一直把事闷在心里,天天夜里做噩梦,他会恐惧睡觉,不敢睡沉,容易惊醒,长此以往,精神会越来越差。”
“对对对,你说得对,楼征近来是不敢睡沉,有时候我夜里起来喂孩子吃奶,发现他是靠坐在墙上睡的,我一动他就醒了。”万千红连忙说,“如意你懂得真多,今晚我就跟他聊聊。”
如意得意地点头,瞧吧,她又猜准了。
“如意,你爷娘兄姊们给我们拿来二百个鸡蛋,这要吃到什么时候?你明天再给他们送一半回去。”楼母进来说,“除了二百个鸡蛋,还有四只鸡。”
如意知道,她娘背地里跟她交代过,为探望楼征,她四个兄姊每家拿来一只鸡和五十个蛋。
“鸡和蛋是拿来给我大兄补身子的,你每顿给他煮个蛋吃。”如意说,“过两天我跟小羊去老万家一趟,到时候给他们带五十个蛋。”
“要不要送点粮食过去?”楼母问。
“给他磨三百斤麦子,三百斤麦子出一百二十斤面,多给三十斤,算作是买下麦麸了。”如意交代。
“好,那你记得跟他说清楚,这是还了他一只七十五斤重的活羊。”楼母交代。
如意点头应好。
三百斤麦子磨了两天,临行前的一天,如意跟陆茹和陆大郎兄妹几个交代一声:“接下来两天我不在家,你们不用过来,别跑空了。”
陆茹下意识欢呼一声。
如意:“……你很高兴啊?”
“有点,我也能玩两天了。”陆茹老实交代。
“你平时在家玩什么?”如意好奇。
“缝衣裳,做鞋,织布,绣荷包,种花,制干花,腌蜜饯,还有学算账。”陆茹掰着手指头说,“我要做的事太多了。”
“是不少。”如意点头,“好了,放你们玩两天,我就不给你们布置练字的任务了。”
陆茹拍着胸口念一声好险,拎着她的笔袋一马当先跑出门,出门遇到金发碧眼的大美人,她嘿嘿笑几声。
楼照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拐进西院,等陆家五兄妹都走了,才回到自己的小院。
“怎么回来了?”如意问。
“羊圈盖好了。”楼照水从背后抱住她,问:“去大姊家要带东西吗?”
“把陆家新送来的五斤驴肉带上,再压十斤碱水馎饦。”如意说,又问:“羊圈封顶了?”
“嗯。”楼照水在她侧脸上亲一口,“养羊相关的事你别操心,我们能办好。”
如意扭过脸,她指指嘴巴,“再亲一口。”
刚亲上,窦有才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如意推开楼照水走出去,问:“啥事?”
“来生意了,去写碑文。”窦有才回答。
如意立马乐陶陶地拎上小竹箱出门,楼照水气汹汹地快步跟上。
再回来,夫妻二人手上多了一罐猪油和二十斤粮食。
翌日动身去大东乡,昨天新到手的一罐猪油出现在牛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