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我们一家都
傅长贵和曹新驾着牛车正要去找人,跟着人群移动的时候听到如意的说话声,二人心下大定,驱着牛车拐道,让开位置让东西两边的役夫先行。
一柱香后,役夫们全部离开,如意等人牵着羊跟着牛车前行。
“怎么回来这么晚?”傅长贵和曹新走过来,他瞅一圈,问:“这群羊你俩能赶回去吧?我和你二兄把孩子带走了,你嫂子们都还在等孩子回去。”
“我们不回去,我们要去我小姑家吃羊杂汤。”三柳抢着回答。
“对,我们在路上已经商量好了,今晚还住在我小姨家。”六顺补充,“大舅二舅,你俩回去吧,路过我家给我爷娘报个信。”
“你姑家睡不下这么多人,你们跟我们回去。”曹新不想让一帮孩子过去添乱,如意和楼家的每一个人都不清闲,也都是从天不亮忙到天黑。
“凑合凑合能睡下的,床不够还可以打地铺。”如意开口了,“他们兄妹几个愿意去我那儿,你们别拦着。他们只是图个热闹,不会嫌我招待得不周到。”
“二槐也去?”傅长贵问。
“去,我晚上跟我大兄睡。”二槐已经给自己找好了睡觉的床铺。
傅长贵:……
楼照水没忍住笑出声。
曹新也笑了一声,他跟傅老大说:“如意不嫌麻烦就让他们跟她回去吧,我们也回去,免得待会儿又有人找出来了。”
“把老宅的牛车赶回去。”如意提醒。
傅长贵闻言,他去牵牛。
曹新去牵停在拐角处的牛车,走上浮桥,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嘱咐:“二槐,今晚跟你大兄睡啊,你们兄弟俩好久没叙叙旧了。”
“你有个当二叔的样子啊。”傅长贵板着脸提醒。
“不理他们,我们走。”如意出声。
楼照水含笑牵着羊走到最前方带路,孩子们和羊群走在中间,如意和老万还有二槐落在最后。
“姑,我今晚不能跟我大兄睡?”二槐对他叔和他姑丈的态度很生气。
“你大兄和你大嫂成亲了。”如意提醒。
“他成亲了我就不能跟他睡一晚?在家的时候,我们兄弟三个经常一起睡一个屋。”二槐当然知道他大兄娶妻了,难道有媳妇就不要兄弟了?
“可以。”如意端正态度,她察觉到矛盾所在,从楼照水、曹新和傅长贵三人的反应来看,他们已经是以小家为先,以夫妻为重的。而对二槐来说,他的人际关系里围绕着的是爷娘和兄弟姊妹,是亲人关系为主的。她认真地说:“你和三柳想大椿了吧?等见到他,你跟他说你和三柳想他了,想晚上睡在一间屋里聊聊天,他肯定是非常乐意的。”
“我也觉得我大兄是乐意的。”二槐得到理解,他不生气了,继而抱怨道:“我大兄搬出来之后就不回去住了,有时候回去一次饭都不吃就走了,我和三柳都来不及跟他说话。”
“你今晚跟他好好聊聊,他疏于照顾家人之间的感情应该被谴责。”如意支持。
“有火把。”坐上牛车抱着小金的傅莺喊一声,她看见远处出现一道移动的火光。
“在哪儿?”七星扭头看。
“在晒场上,来到路上了。”楼照水回答。
窦有才和北奴听到羊叫声,北奴举着火把跑起来,来到河边他大声问:“阿叔,婶娘,是你们吗?”
“是我们。”楼照水回一句。
“还有我们。”六顺高声喊,“你猜我是谁。”
“你猜我又是谁。”傅莺笑嘻嘻地喊。
其他孩子同样七嘴八舌地高声询问。
北奴惊喜,他举着火把欢喜地迎上去,哇,好多羊,好多人,他一连串地问:“你们都跟我婶娘一起去接我阿叔了吗?怎么不带上我和雀儿?你们今晚还回去吗?不回去了吧,跟我睡吧。”
孩子们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人群顺着河流来到山脚下,楼父楼母在听到窦有才的传话后也走出来在晒场上等着。
楼父楼母见到一群羊惊奇地跟楼照水打听情况,楼照水把老万介绍给耶娘认识,楼父楼母立马感激地把人领进家门。
老万一路沉默,楼照水没说假话,楼家的确单门独户地住在山脚下,但完全不符合他以为的受欺负的样子。楼家有规整的大房子,比许多土生土长汉人的家还大,门内有门,墙外有墙,院子挨着院子,里面住着许多人。
楼母把煮好的晚饭摆在桌上让老万和孩子们先吃,她今晚炖的是一锅杂烩,豆芽、鲜羊血、羊肺、羊肝、豆腐、酸芜菁一锅出,“你们先吃着,我再去切几碗羊腿肉,和酸萝卜炖一锅。”
楼父和楼照水忙着安置羊群去了,如意落座陪老万和孩子们一起吃饭。她观察着老万,他脸色很不好,胃口也不怎么好,多半的时间不是盯着桌上的蜡烛,就是打量着狼吞虎咽的孩子们。
“你有几个孩子?”如意主动问,“你多少懂一点汉话吧?”
老万看向她,他迟疑了几瞬,用生硬地汉话说:“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最大的几岁了?”
“十三四岁。”老万不确定,他连自己活了多少年都记不清,有时候也会忘记他来中原有多少年了。
“是儿子大还是女儿大?”
“儿子。”
楼照水进来,他高兴地问:“如意,我听阿耶说盖羊圈的泥都送来了?窦有才说是赵里长让他们送来的,这是你跟赵里长说的?”
“对,是我。你们把羊关在墙跟墙之间的甬道里了?我听着东西和北边都有羊叫声。”如意问。
楼照水点头,他在她身边落座,用她的筷子挟她碗里的菜吃,边吃边交代:“我们把甬道两边用柴捆堵上了,羊出不来。羊圈没砌好之前,晚上就把羊关里面吧。”
楼父和窦有才也进来了,正巧小金和七星吃饱了,腾出两个现成的位置。
“阿耶,你们陪老万聊着,我去给孩子们收拾铺盖。”如意起身,她提醒吃得抬不起头的几个孩子:“别撑着了,明早还有得吃。”
“姨,我搬来你家住吧,这日子也太美了。”六顺不想走了。
这句话说中了老万的心声,他今晚是真动了搬家的心思,楼照水一家在这山脚下已经站稳脚跟了,他一家搬过来,至少有个能说话的人。
“行啊,你搬来正好,我这儿就缺几个放羊的人。”如意笑言,“你们谁还来给我放羊?一天两顿羊杂汤管够。”
“我来。”老万开口。
“我来……”傅莺的声音慢了一瞬,一桌的人都看向老万。
“我们一家都搬来。”老万补充,他看向如意,嘴动了动,担心接下来的话用汉话会描述不准确,他看向楼照水,用鲜卑话说:“二十只羊送给你们,你问你妻子能不能让我们搬过来住。”
楼照水:……
楼父从楼照水口中了解到老万一家的处境,同为鲜卑人,他同情老万一家的遭遇,也愿意多个同族当邻居,他立马把老万的话转达给如意。
如意心动,二十只羊哎!
“你是不是跟小羊过来的时候就打着这个主意?”她问老万,“几天前我们找去你家的时候,你还不愿意卖羊给我们,昨天小羊第二次上门,你竟然愿意赊二十只羊给他。”
“这样吗?我还以为是我说服他了。”楼照水昨天上门买羊的理由就是多个销路多个出路,老万卖他二十只羊,今年不用跟大东乡的人换粮食了,大东乡的人想买羊得求着他。他记得老万是在听过他这番话之后同意把羊卖给他的,为此昨晚他还沾沾自喜了半夜。
楼父把如意的话转述给老万,老万点头,在头一次卖羊给楼照水的时候,他就起了念头想来瞧瞧楼家在中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在楼照水和如意离开大东乡之后,他这个念头日益旺盛,只是还没等他跟傅冬妹打听楼家的住址,楼照水又找上门了。
“大东乡的田地我可以不要,反正我们也不会种地。”老万早就想好了,“我想租你们二十亩桑田,每年给你们租子。”
“那怎么行。”楼父不赞同,他把话转述给如意,问:“他们一家要是搬过来能重新分田地吗?”
“估计不行。”如意摇头,要是可以轻易迁户籍重新分田地,她大兄在这个冬天就要劝她大姊搬回来住。
“不过老万要是有舍弃田地的想法,搬迁倒也容易,他把大东乡的田地租出去,在这儿租田地种。”如意说,“想租桑田还不容易,陵村好多人的桑田都荒着,不提别人,窦有才名下的桑田里不就只种了官府规定的树种。”
“是。”窦有才点头。
“至于宅地,等大椿和阿桑有了孩子,他们能分到一亩的宅地,到时候在宅地上起几间屋子,老万一家搬来住就行了。”如意继续说,“只是这有一个遗留的问题,等老万的儿子满十五岁了,大东乡估计会以不在村里居住为由不给他分田地和宅地,平河屯也不认他们这一家是本屯的人,等老万死了,他们一家只剩位于大东乡的二十亩桑田。没有露田,他们想种地只能租,早晚沦为佃农。如果不种地,他们在中原的日子跟在北地放牧一样,同样有饿肚子的风险。阿耶,我说的这些话你都了解,你跟老万解释清楚,让他想清楚再做决定。”
“好。”楼父的脸色凝重起来。
“对了,还有一点,他儿子如果没有露田和宅地,估计在汉人中难娶到媳妇,除非寻个鲜卑女子。”如意提醒,她乐意多个养羊的邻居,但不情愿当他们的救命稻草,老万坚持放牧不汉化,交际圈只能以楼家为主,万一哪年羊群因病受灾,活下去的希望就落在楼家身上。
“好,我会跟他讲清楚的。”楼父答应。
如意离开。
楼母端来羊肉汤,问:“如意,你吃饱了?我又煮了羊腿肉。”
“不吃了,晌午吃的羊肉馎饦还没消化完。”如意回答。
“我也吃饱了,我去给如意帮忙。”楼照水在如意说话的时候一心干饭,他把招待老万的事撂给他耶娘,跟二槐六顺他们一起下桌。
如意听见了,喊:“小羊,你和二槐他们去抱几捆麦秆进来,天冷,我在地上多铺点干草。”
“我们屋里还有一张毛毡,铺了干草再铺一张毛毡,毛毡上再铺一层褥子。”楼母去帮忙,她点一下人头,只有两个女娃,说:“小莺和阿玉姐妹俩跟雀儿睡一张床不就行了?要是嫌挤,让雀儿跟我睡。”
“小金要跟小莺一起睡,还有阿桑,阿桑也要跟小姊妹几个一起睡地铺。”二槐和三柳要跟大椿睡,大椿跟阿桑商量着让她回窦家睡一晚,但阿桑不想回去,得知傅莺、阿玉要和雀儿睡,她也要跟她们一起睡。
至于六顺和七星,他俩都跟北奴睡,就不用再打地铺了。
楼母一听几个女娘都要睡在地上,雀儿的床铺就空出来了,她说她睡过来,让老万和楼父睡一间屋。
忙活一阵子把一群孩子安顿好,灶房里的晚饭也结束了。人入房门,木门一关,脚步声消失,说话声减弱,夜静了下来。
如意研墨记今天的收入,楼照水凑过来问:“你今天怎么出现在大坡上?”
如意瞥他一眼,忍着笑说:“接你啊。”
“噢,担心我啊?”楼照水明知故问。
“不是,是想你了。”如意笑了,她抬起头撅起嘴巴,示意来亲一口。
楼照水美滋滋地把嘴巴贴上去,“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