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152
毛头把那辆二八大杠推进院里,靠墙支好,车轱辘还在悠悠地空转了两圈才停下。
他在褂子下摆上擦了擦手,几步跨上台阶,探头往灶房门口一凑:“爹,有啥要我搭把手的?”
灶房里腾起白茫茫的油气,安慧手里的锅铲翻得飞快,青椒肉片在铁锅里滋滋作响,已经炒出了浓亮的酱色,油汪汪地裹在微微卷起的肉片上,青椒断生却还带着脆劲儿,那股辛辣鲜香的味儿跟长了眼似的,直往人鼻子里钻。
安慧头也没回,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把多余的油沥回去:“不用你,去把你俩的东西拾掇好就成,你师奶奶蒸了蛋羹,刚出锅,你先端过去让淑芬和安晨垫垫肚子,饭还得再闷一小会儿。”
毛头应了一声“哎”,从灶台角落端起那只青花瓷碗,蛋羹蒸得恰到好处,表面细腻得没有一丝蜂窝,淋了一圈小磨香油,琥珀色的酱油在嫩黄的羹面上洇出细密的纹路,颤颤巍巍的,嫩得跟豆腐脑似的,一勺子下去能舀出个整齐圆润的窝来。
穿过回廊进了堂屋,毛头先把蛋羹稳稳搁在八仙桌上,转身又去碗橱里拿了两只小碗和瓷勺。
周淑芬接过勺子,手腕一翻,利落地把蛋羹划成两半,一半拨进小碗里递给师娘:“师奶奶,您喂安晨吧,这蛋羹太香了,我得赶紧尝尝。”
她自己端了剩下那半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热气先扑上脸,紧接着那股嫩滑鲜香就在舌尖化开了,她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含糊地嘟囔:
“师奶奶做的蛋羹比什么都好吃,嫩得哟,一点老底儿都没有,入口就化了。”
师娘坐在一旁的圈椅里,怀里搂着小安晨,小家伙刚过完周岁没多久,圆滚滚的脑袋靠在师娘臂弯里,小嘴已经急不可耐地张开了,像只等食的雏鸟。
师娘拿小勺舀了温热的蛋羹,吹了又吹,在自己手背上试了温度才送进他嘴里,安晨吧唧吧唧地咽下去,嘴角糊了一圈淡黄色的羹渍,满足地仰起脸冲师娘笑,露出上下几颗米粒大的小白牙,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师娘的心被他这一笑化得稀软,忍不住低头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安晨被亲得咯咯笑出声来,小手在空中乱抓。
四月末的天光一天比一天长,傍晚六点多了,日头还恋恋不舍地挂在西边那片枣树梢头,懒洋洋地不肯沉下去,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桠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砖地上影影绰绰的,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写意。
晚饭桌上,周淑芬的胃口依旧好得让人放心,扒了两碗喷香的小米饭,又喝了一碗炖得奶白的排骨莲藕汤,最后还掰了半块师娘蒸的红枣发糕,发糕蓬松软糯,红枣的甜香渗进每一丝气孔里,她细嚼慢咽地吃完,才心满意足地搁下筷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安慧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得眉开眼笑的模样,嘴上忍不住叮嘱:“吃归吃,别可着劲儿撑,待会儿歇歇食,在院里溜达两圈再睡,积了食夜里该烧心了。”
周淑芬乖乖点头应着,毛头已经站起来麻利地收拾碗筷了,碗碟摞得整整齐齐端去灶房。
安慧看着他那副自然而然、不用人指使就动手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跟着起身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湿淋淋的抹布:“你去陪淑芬散散步,碗我来洗。”
毛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憨厚地笑了笑,转身走到堂屋门口,伸出手臂让周淑芬搭着,两人慢慢下了台阶,在院子里沿着青砖小径缓步走着。
枣树的新叶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悄悄话,屋檐下那盏白炽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拉得长长的,又挨得紧紧的,从灶房窗户望出去,像一张剪得精细的皮影。
安慧站在灶房窗户后面,手浸在温水里慢慢洗着碗,透过玻璃看着院子里那对依偎的背影——毛头微微侧着身,手臂虚虚地护在周淑芬腰后,步子放得又慢又稳,像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垂下眼帘,把最后一个青花碗冲干净,倒扣着摞进碗橱,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干净,明灭的红光透过炉门缝隙映在墙面上,一闪一闪的,温吞而绵长,像谁的呼吸,又像日子本身。
过了六一,天气像被谁掀开了锅盖,热气一下子蒸腾上来。
枣树上的叶子变得浓绿厚实,油亮亮的,正午日头底下泛着一层釉光,晒得人头皮发麻。
安慧趁天好,把冬天盖的厚被子全都拆洗了一遍,棉花弹得蓬松松的,摊在院里晒了两个大太阳,拍打得又软又暖和,重新装回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被套里,叠得方方正正码在柜顶。
六月三号那天,早晨五点多钟天就大亮了,鸟雀在枣树枝头跳来跳去地吵。
安慧正在灶房里熬小米粥,锅里的米粒咕嘟咕嘟翻着花,就听见前院传来毛头压着嗓子喊了一声“爹”,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绷紧了的弦似的质感。
安慧手里的长柄勺顿了一下,紧接着就听见周淑芬的声音从倒座房那边传过来,隔着几道墙都能听出那种压抑着的、带着痛楚的紧绷。
她把勺子往锅边一搁,快步穿过回廊绕到前院,毛头正站在倒座房门口,身上只披了一件外套,里面还是睡觉穿的背心,头发乱蓬蓬地翘着,显然是刚从床上弹起来的。
“爹,淑芬肚子疼得厉害,怕是今天就到时候了。”毛头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但语气还算稳当,他到底是当过几年医生的人,比当年石头头一回当爹时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安慧心里有数,周淑芬的预产期本来就这几天,她推开虚掩的屋门,周淑芬正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床沿边的木箱,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都掐白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