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145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院子像退潮后的滩涂,一下子空了下来。
枣树底下散落着一地瓜子壳,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像是秋天在脚下轻声细语。
师娘弯着腰要去扫,被安慧伸手拦住了:“忙一天了,您歇着,我来。”
师娘也不争,扶着腰慢慢坐到廊下的竹椅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像把一天的疲惫都吐尽了,虽说没人要她忙什么,可年纪到底大了,情绪激动也很累人的。
可她的眼睛还亮着,落在院子里那三个子的身影上,满得快要溢出来。
虎头蹲在枣树底下,手里捏着一颗从桌上顺来的喜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爹,还是家里好。”
安慧拿扫帚把瓜子壳拢成一堆,没接他的话,只问:“这回能待几天?”
“三天。”虎头把糖咬碎了咽下去,“后天晚上的火车。”
安慧“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三天,也行吧,有假总比没假强。
她把拢好的垃圾铲进簸箕,倒进墙角的竹筐里,又拿水瓢从缸里舀了半瓢水泼在地上,青砖缝里渗出一片深色的湿痕,在暮色中慢慢洇开,像是大地也在默默记着这短暂的团圆。
“你那个护士处的怎么样?石头毛头都结婚了,你也得抓点紧!”
虎头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枣树底下袅袅散开,像他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处着呢,叫陈红梅,人挺好的,就是——”他顿了顿,烟雾从鼻孔里缓缓飘出来,“要是我俩成了,前期估计得两地分居,我现在才是副连级,升到副营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他把烟灰轻轻弹掉:“两个人聚少离多,要是以后有了孩子,她一个人得多辛苦,就算以后能随军了,又离老家远了,我不确定她愿不愿意。”
安慧把扫帚靠在墙根,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父子俩肩并着肩,像两棵挨着的枣树。“你怎么想?”
“我现在不太确定,”虎头又吸了一口烟,火光在暮色里明灭了一下,“她要是愿意,我自然也是愿意的。”
安慧看他心里有章程,便也不再多问。“你心里有主意就行。”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当兵的人那么多,还不是都成家立业了?不行就把姑娘调到咱家这附近上班,到时候住家里,你也放心。”
虎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搓了搓手指上沾的烟灰,父子俩就这么蹲在枣树底下,听着秋虫在墙根低一声高一声地叫着,头顶上的枣子泛着微微的红。
夜深了,安慧在院里坐了很久,毛头今儿个也娶了媳妇,师娘说明年这时节怕是又该添人口了。
她想起从前三个小子满院跑的光景,踢毽子、打枣子、追得鸡飞狗跳,那热闹劲儿能把房顶掀了。
可自从他们一个个长大,这院子就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让她有时候半夜醒来,要愣一会儿才能适应。
虎头还在她旁边蹲着,父子俩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安安静静的,像两座沉默的山。
隔壁院子的狗吠了一声又停了,远近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整个南锣鼓巷沉进深蓝色的夜里,只有枣树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替这个家守着什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安慧就醒了,灶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披了件褂子走过去,看见虎头正蹲在灶前生火。
安慧接过他手里的火钳,弯腰把草秸往里送了送,又添了两根细柴,拿火棍轻轻拨了拨,火苗很快就窜起来了。
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人脸上,亮堂堂的,“起这么早做什么?”
虎头抹了一把被烟熏出来的泪,嘿嘿一笑:“在部队早起习惯了,我想喝您熬的小米粥了,部队食堂早上净是棒子面糊糊,喝得嗓子眼发紧。”
安慧没再多说,转身从缸里舀了米,淘了两遍下进锅里,又切了几块红薯进去,盖上锅盖的那一刻,灶膛里的火苗正舔着锅底,发出轻轻的“呼呼”声。
粥香很快就弥漫开来,混着柴火燃烧的草木味道,暖融融地裹着整个灶房。
虎头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房门口,背靠着门框,两条长腿伸出去,望着院子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枣树上的麻雀已经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吵成一团。他忽然开口:“爹,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
安慧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没回头:“想什么了?”
“想陈红梅的事。”虎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我想好了,回去就跟她把话挑明了说。”
“她要是愿意跟我过,我就打结婚报告;要是不愿意……那也别耽误人家姑娘,趁早让她寻个更好的。”
安慧把锅盖重新盖上,转过身来看着他,虎头坐在晨光里,肩背挺得直直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晨光从门口斜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眉眼间已经褪去了前几年的毛躁,有了几分沉稳和担当。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长大了。”安慧走过去,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婚姻这事吧,强扭的瓜不甜。你说清楚了,人家姑娘心里有数,愿意来就来,不愿意也别强求。”
她顿了顿,伸手拍了拍虎头的膝盖:“但有一点爹得跟你说——你要是真心喜欢人家,就拿出你的诚意来,别光嘴上说说。你常年在部队,人家姑娘要是跟了你,那是要吃苦的。你得让人家看见你的心意,看见你把她放在心上了。”
虎头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只是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出了好一会儿神,树上的青枣已经泛了红,密匝匝地缀在枝头,晨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晃,晃得人心里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