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133
晚上吃饭的时候,杨大海从屋角柜子最里头摸出一瓶用旧报纸裹了三层的酒。
报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渣,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瓶口的蜡封,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立刻在院子里散开来,霸道地盖过了灶房里飘出的葱花味儿。
“来,虎头,今儿个师爷高兴,陪师爷喝一个。”杨大海给虎头斟了满满一盅,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盅里晃荡,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像盛了一盅流动的琥珀。
院子里支起那张老榆木桌子,桌面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几道裂缝用桐油拌了木屑填得平平整整。
一碟蒸腌肉切得薄如纸,肥瘦相间,泛着油润的光,那是师娘入冬前亲手腌的,挂在灶房屋梁上风干了整整两个月。
一碗凉拌黄瓜撒了蒜末和醋,清脆爽口,黄瓜是从后院架子上现摘的,还带着晨露的水汽,还有一盘炸花生米,外皮酥脆,里仁香糯,火候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生。
爷孙俩就在枣树底下对坐着,就着这三样家常菜,慢慢喝起来。
枣树上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果子,密密匝匝的,把枝丫压得弯了腰,偶尔有一颗熟透的落下来,“啪”地一声轻响,滚到桌腿边就不动了。
虎头的酒量确实是见长了,想当年头一回沾酒,是十六岁那年冬天,一盅下去就脸红到耳根子,整个人晕乎乎地靠在枣树干上,拿手扇着风说“师爷这酒跟刀子似的”。
这会儿三盅落了肚,面不改色,夹花生米的筷子稳当得很,倒是杨大海先上了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泛着红光,眼里也有了湿润的水光,像是被酒气蒸出来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虎头肩膀上,那巴掌厚实有力,带着长年握工具留下的硬茧,拍得虎头肩窝子一沉。
“你这孩子啊……”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带着酒后的沙哑,“在部队里,可别光顾着往前冲,该躲的子弹要躲,命是你自己的,也是你爹你师爷的,记住了没有?”
师娘正端着一碗新拌的萝卜丝从灶房出来,白瓷碗里红白相间,撒了翠绿的香菜末,淋了香油,闻着就开胃。
她听见这话,眉头一皱,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好的日子,说什么晦气话?孩子回趟家不容易,你就不能拣点好听的?”
杨大海嘿嘿一笑,摆摆那只粗糙的大手,也不争辩,又拎起酒瓶给虎头续上了第四盅,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粗瓷盅里,发出清亮悦耳的声响。
安慧坐在桌角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金黄浓稠,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她也不怎么动筷子,就那么慢慢地喝,偶尔夹一筷子菜,或者给师傅面前的搪瓷缸子里续满温热的茶水。
她话不多,只是时不时拿眼睛描一眼虎头和师傅,两个人眉目间还是以前的样子,可一个长大了,一个却老了,岁月啊,从来都不会绕过谁。
月光渐渐升起来,透过枣树的枝叶洒下细碎的银斑,落在虎头的肩膀上,落在杨大海花白的鬓角上,像撒了一把不会化的霜。
虎头在家待了两天,尽陪着师傅师娘说话、买菜、种地,把老两口哄的开开心心的,走的那天清晨,天还灰蒙蒙的,就落起了小雨。
那雨丝细得跟筛过的新米似的,密密匝匝地往下飘,落在老枣树刚泛黄的叶子上,发出一片极轻的沙沙声,像是大地在梦里说着什么悄悄话。
院子里弥漫着湿漉漉的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凉丝丝的,透着晨早的清爽,墙角那丛凤仙花被打湿了,花瓣上缀满了细碎的水珠,红得更艳了。
安慧照旧天不亮就起了,在灶房里忙了个把时辰,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铁锅上蒸着新做的葱花饼,旁边小灶上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等虎头收拾好行李出来,她递过去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兜子,布兜四角用针线密实地缝过,经得住路上颠簸。
里头鼓鼓囊囊的,除了往常带的几样点心,这回还多了一包她昨夜熬夜做的五香肉干,切成指头粗细的长条,用油炸过两遍,又撒了花椒面和盐,装在油纸包里,能放半个月不坏。
另外两个罐头瓶子封得严严实实,是她拿五花肉丁炒的肉酱,油汪汪的,能搁得住。
“到了驻地跟战友分着吃,”她一边把布兜往虎头肩上挂,一边嘱咐,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早晨灶火熏过的暖意。“食堂里要是油水不够,就挖一勺搁在饭里头拌一拌,好歹能顶一顶。”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撑着那把补过两回的油纸伞,伞面上的桐油味混着雨里的土腥气,一股脑儿地扑面而来。
雨丝顺着伞沿坠下来,在她脚边的青砖地上砸出一圈一圈细密的水印子,像绣娘在布上落了针。
虎头把布兜在肩上挂稳了,低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末了却只轻轻说了一句:“爹,我走了,下次有假了,我再回来,您和师爷爷、师奶奶在家好好的,别太操劳。”
安慧点点头,嘴角含笑,眼里的光却微微晃了晃,她伸手替虎头整了整衣领:“路上小心。”
虎头转过身,迈开步子走进雨幕里,那身军装吸了潮气,颜色变得深了些,雨丝落在肩头和帽檐上,留下一片密匝匝的深色小点。
他走得又快又稳,胶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笃实的声响,走到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时,他回了下头,冲她高高地扬了扬手,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一拐弯,身影便被树影和雨幕一并吞了进去,只剩下雨丝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
安慧在院门口又站了一小会儿,听着雨丝落在伞面上的沙沙声,那声音细碎又绵长,像是什么东西在时光上一点一点地堆积着,垒成看不见的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