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90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混在机油味里,竟有一种奇异的好闻。
安慧偶尔在休息日跟张师傅他们出去转转,去了外滩,看了黄浦江。
江面比北平的护城河宽了不知多少倍,水是浑黄的,客轮和货轮来来往往,汽笛声隔了老远传过来,低沉的,悠长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去了南京路,看了那些霓虹灯招牌和玻璃橱窗,橱窗里摆着的衣裳样式比百货大楼里的新颖多了,颜色也鲜亮,她贴着玻璃看了好一会儿,盘算着哪块料子适合给师娘做一件春衫。
还去了城隍庙,吃了小笼包和生煎馒头,小笼包薄得透亮,筷子一夹就能看见里面的汤汁晃荡,咬一口烫得直吸气,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
当然,给师傅师娘还有三个孩子的礼物也没少买。
除了答应三个孩子的各色糖果,还给师傅师娘各扯了两身布料,藏青的给师傅,深灰底子带暗纹的给师娘,都是沪上时兴的料子,摸着手感厚实又软和。
她还提前踩好了点,记下了南京路上那家老字号糕点铺的位置,等快回去时再买几盒特色糕点带回去,路上颠不坏的,也好让家里人尝个新鲜。
这天休息日,她没有出门,一个人坐在窗前翻书。
窗台上那盆文竹已经蹿高了一截,新抽的枝条细细软软的,嫩绿得像能掐出水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落在书页上,晃得她有些走神。
她翻了几页书,眼睛却有些发直,目光在字行之间飘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那些铅字像一群黑蚂蚁在纸上爬,爬了半天还在原地。
她索性合了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一排灰瓦屋顶和屋顶上方蓝得发脆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旧蓝布,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浮着,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
远处传来几声电车铃响,丁零零的,隔了几条街传过来,已经不太真切了,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动静。
有一只灰鸽子落在窗外的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圆溜溜的眼睛黑亮亮的,咕咕叫了两声,又扑棱棱地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清脆短促。
她忽然想,这时候家里大概也快吃午饭了,师娘说不定正在灶台前忙活,围裙系在腰间,袖子挽到手肘。
案板上应该摆着切好的青菜和码好的肉片,锅里的油正在烧热,滋啦一声葱花倒进去的香气隔着几千里好像也能闻着。
虎头大概又在院子里疯跑,棉袄下摆肯定又沾了灰,膝盖上说不定还多了一个新窟窿。
石头大概蹲在门槛上发呆,两只手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在追着虎头打闹。
毛头大概抱着那只灰猫坐在屋檐底下晒太阳,猫在他怀里打着呼噜,他一下一下地捋着猫背上的毛,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她想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出来才一个多月,想家的劲儿倒是一天比一天足了,像潮水似的,一波退下去又一波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她重新拿起书翻了几页,还是看不进去,便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新的信纸,铺在桌面上,把笔帽拧开,慢慢写起来。
“师傅、师娘:见字如面。
我在这边挺好的,食堂的饭食比北平的好多了,每顿都有一样荤菜,都是大鱼大肉,我都长胖了,裤腰都紧了些。
我已经学会了好几样新活儿,磨床的操作比车床精细,但熟能生巧,多练练也就上手了……”
她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粒黑芝麻,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几秒,又接着写下去:
“这边春天来得早,路边的玉兰都开了,白的紫的一大片,看着挺好看,满条街都是香的。等回去的时候,我给您带两棵小苗,不知道咱北平能不能养活,要是能活,种在院子里,春天一开花该多好看。”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三个孩子没淘气吧?让他们别光顾着玩,虎头他们要是再把新衣服弄破了,您该说他就说他,别惯着。”
写完信,她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贴上那张八分钱的邮票,放在桌角。
明天上班路过邮筒再投出去,邮筒是绿色的,立在厂门口右边的梧桐树下,她已经很熟悉那个位置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了,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暖融融的金黄,把文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桌面上,像一幅水墨画。
她又坐了一会儿,窗台上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挪动,影子也跟着慢慢转,她看着那影子走了一指宽的距离,才起身下楼去食堂。
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拐角处墙上贴着一张安全生产的标语,红纸已经褪了色,边角卷了起来。
路上碰见许师傅端着饭盒往回走,冲她咧嘴一笑,腮帮子鼓鼓的,显然已经吃上了:“安子,跑快点,食堂今儿有红烧带鱼,去晚了可没了。”
安慧应了一声,加快了步子,绕过花坛拐进食堂大门,食堂里的饭菜香和说笑声一起涌出来,热腾腾的,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她端了饭盒找了张空桌坐下,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里掺了杂粮,嚼着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咬到偶尔一粒没碾净的麦粒,咯吱一声,越嚼越有嚼头。
窗外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远远的,听不真切,大概是谁在喊谁回去收衣服,尾音被风吹散了。
她没抬头,继续吃她的饭,带鱼的酱汁拌在饭里,咸香适口,她一口接一口,吃得踏实而满足。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不快不慢,像车间里那台磨床一样,稳稳地转着,日复一日地转着,从清晨转到深夜,从月初转到月末。
工件的精度在一丝一丝地提升,从最初的毛糙到后来的光润,从废了三件到连续十件一次过。
安慧的手感也在一丝一丝地变准,手指对进给量的感知越来越细腻,有时候甚至不用看刻度盘,光凭手上的回馈就知道推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