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79
再过半个月,她就得一个人去上海了,她感觉不像是家里人离不开她,反倒是她对家里人多了很多依恋。
正月里走亲戚串门子,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淌过去,安慧把该打点的都打点了,给师娘屋里多搬了两筐煤球,又补了一批粮食。
临走前两天,她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
那天下午阳光好,从窗纸里透进来,亮堂堂地铺了一床,虎头和石头盘腿坐在床上,毛头倚在安慧怀里,三个孩子都仰着脸看她,六只眼睛亮闪闪的。
“爹过两天得出一趟远门,”安慧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去上海学习,三个月就回来,你们三个在家要听师爷爷、师奶奶的话,不要惹他们生气。"
虎头第一个嚷嚷:“爹,我能跟你去吗?”
“去不了,”安慧摸摸他的脑袋,“爹是去学手艺的,不是去玩的,你和弟弟在家乖乖听话,等回来,爹给你们带上海的糖。”
“上海的糖比师奶奶做的糖瓜儿甜吗?”
“甜,又甜又软,还有各种颜色,像玻璃珠子一样好看。”
虎头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我乖乖的。”
石头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在棉裤上抠来抠去,抠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问:“爹,三个月是多久?”
安慧算了算:“九十天。”
石头又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眼睛红了一圈,声音却还是平稳的:“那我等爹回来。”
安慧心里一酸,伸手把他揽过来,在额头上亲了一下:“好,等着爹,等爹回来就又能涨工钱了。”
毛头一直没吭声,安慧低头看他,他也仰着头看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的,他伸出小手,攥住安慧的食指,捏了捏,又松开。
“爹,我会自己记得给猫喂食的。”他说。
安慧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她蹲下来,把三个孩子都圈进怀里,脸贴着脸,烫烫的,软软的。
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微微晃着,风穿过干枯的枝丫,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替她说些什么。
正月十三,北平的天还没亮透。
胡同里静悄悄的,月光还挂在西边的屋檐角上,清冷地亮着,像一枚被冻住的银币。
檐下的冰溜子垂了一排,在晨风里泛着幽白的光,偶尔滴下一滴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像是夜的叹息。
安慧站在自家门口,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东厢房的窗户纸后面黑乎乎的,三个孩子还在睡,师娘屋里也还暗着。
整个院子安安静静地伏在黎明前的寒气里,老槐树的枯枝在头顶横斜着,像一只张开的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冬天特有的干涩和清冽,然后她转过身,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带子,迈步往巷口走去。
棉鞋踩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咯吱咯吱的细响在空旷的胡同里格外清晰,她走得不快,也没有再回头。
前门火车站已经热闹起来了。
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站前广场上就挤满了人,扛着铺盖卷的、拎着藤条箱的、怀里抱着孩子的,黑压压的人影在晨雾里涌动,呼出的白汽和火车头喷出的蒸汽混在一起,把整个站台笼得朦朦胧胧的。
铁轨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伸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火车头蹲在铁轨尽头,像一头巨大的黑色怪兽,锅炉里烧得通红,肚皮下噗嗤噗嗤地往外喷着白汽,把周围几个人的影子都映得摇摇晃晃。
月台上的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穿制服的站务员扯着嗓子喊什么,声音被汽笛声和车轮声搅成一团,听不真切。
"安子!安子!这边!"
安慧循着声音望过去,张师傅正站在五号车厢门口冲她挥手。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棉大衣,脖子上围了条灰围巾,圆脸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样子瞧着比在车间里精神不少。
他身边还站着四个人,看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这便是厂里送去培训的人了。
"路上咱们互相照应着点,我看咱们几个坐一块儿正好。"张师傅侧身让开路,又扭头对着那四个人扬了扬下巴,帮她互相简单引荐,"这是刘师傅,三车间的;这是老赵,跟我一样,是二车间的;这两位是陈师傅和许师傅,都是四车间的。"
几个人彼此点了点头,算是认过了。
安慧跟着他们上了车,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空气里混着煤烟味、皮革味、还有早起赶路人身上的寒气。
她靠着车窗坐下来,包袱抱在怀里,包袱不大,里头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布鞋、那张介绍信,还有师娘连夜烙的葱油饼和白煮蛋,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冰晶的纹路细密而精美,像冬天在玻璃上绣的一幅画。
她抬手抹了一下,指尖冰凉,霜花化开一小片,透过去看见站台上送别的人们。
一个年轻媳妇踮着脚给丈夫整领口,手指细细地抚平那点褶皱,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丈夫低着头听着,时不时点一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把一包东西塞进一个年轻人的包袱里,年轻人推让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下了,老太太又掏出块手帕按了按眼角。
还有个小女孩被父亲扛在肩上,手里攥着一块糖,隔着车窗朝里面挥,也不知在跟谁告别。
安慧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虎头昨晚说的话——"爹,你到了上海,要天天想我。"
石头什么都没说,只是临睡前从被窝里伸出小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大人哄孩子那样,然后缩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了头顶。
她当时没动,就那么躺在黑暗里,手背上残留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泡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