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9
95号四合院,中院。
老贾家的门口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灵棚。
说是灵棚,其实不过是用几块旧帆布和竹竿勉强撑起来的一个棚子,四面透风,连个像样的挽联都没挂。
一口薄皮棺材停在棚子下面,木板薄得能看见木纹的裂缝,漆都没怎么刷,灰扑扑地搁在那里,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老贾穿着一身半新的衣裳躺在里面,脸上一张黄纸盖着,露在外面的手指青白青白的,指尖微微发乌。
贾张氏跪在棺材前面,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哭声变成了一种嘶哑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被碾碎了又拼起来。
旁边几个女人扶着她,一边拍她的背一边不停地劝:“嫂子,别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嫂子,老贾在里头看着呢,你这样他走也走不安心。”“嫂子,你还有东旭呢,东旭还得靠你呢,咱要往前看啊!”
易中海站在人群里,脸色不太好看。他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时不时地往灵棚里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安慧走过去的时候,灵棚内外的人都不自觉地让了让。
她没在意那些目光,径直走到棺材前,站定了,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炷香,她接过来,手指稳稳地将香凑到烛火上点燃了,三根香的烟袅袅地升起来,被她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贾家嫂子,节哀。”安慧走到贾张氏面前。
贾张氏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两个烂熟的桃子,眼眶里还蓄着没干的泪水,顺着脸颊上的沟壑往下淌。
她看到安慧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悲伤的、崩溃的神情像是被人一把揭了去,底下露出来的,是一种尖锐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
“安慧!”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猛地松开,又尖又利,把旁边几个劝她的女人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没事?”贾张氏死死地盯着安慧,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我男人跟你一块儿走的,你怎么好好的?他怎么就死了!”
安慧皱了皱眉。
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从昨天听说老贾没了的消息,她就知道贾张氏不会放过她。
这种人的逻辑很简单——她的天塌了,凭什么别人的天还好好的?她的男人没了,凭什么别的男人还活着?她不好过,全世界都得陪着她不好过。
“贾家嫂子,”安慧的声音不急不躁,“小鬼子不是只打了老贾,我也被打了,还被收尸的扔垃圾堆了,我俩是一块出的事。”
“放屁!”
贾张氏猛地站起来,膝盖在地上磕了一下,疼得她脸一抽,但这疼反而激起了她更大的火气。
她伸手指着安慧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易中海那个王八蛋都能跑,你怎么就不能跑?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壮小伙,跑不过易中海?我看你就是贪生怕死!你眼睁睁看着我男人挨打,你不管!”
旁边几个女人赶紧拉住她,七嘴八舌地劝:“嫂子,你别激动。”“嫂子,安子不是那种人。”“嫂子你听人家把话说完——”
安慧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想跟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吵架,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没必要。
跟一个正在发疯的人讲道理,就像跟一头受伤的野猪讲法律,你说破了天,它也只会用獠牙拱你。
但这不代表她会任由别人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她安慧和她的三个儿子以后还要在这过几十年呢,可不能让人污了名声。
“贾家嫂子,”她看着贾张氏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像钉子:“我再说一遍。当时小鬼子手里有枪,不是我跑不跑的问题,是我跑了,我现在也躺在这里了。”
“我家里还有三个儿子要养活,我不能死,也不敢死,老贾的事,我难受,但我不欠你们的,我也被打了,只是我命大,捡回了一条命罢了。”
“你——”
贾张氏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指着安慧的那根手指头抖得像是风中的树枝,她想说什么,却被旁边几个女人死死地拽住了胳膊。
“行了行了,嫂子,安子也不容易,他不是那种人。”
“是啊嫂子,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是先让老贾入土为安吧,你闹成这样,老贾在底下看着,心里能好受?”
“嫂子你消消气,回头让安子给老贾多烧两刀纸,也算是尽心了。”
贾张氏被几个人拉着,还在骂骂咧咧的,但声音明显小了下去。
她的力气像是被一点点抽走了,从嚎啕大哭变成了低声啜泣,从低声啜泣变成了一种含混不清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慢慢地闷下去,闷下去,最后只剩下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动。
安慧转身走出了灵棚。
她没再看贾张氏一眼。
不是她没有同情心,而是贾张氏这种人,你越理她,她越来劲,你退一步,她能往前逼三步。
你要是露出一点心虚或者愧疚的样子,她能顺着这根杆子爬到你头上去,一辈子都不下来。
出了95号院子的大门,安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初夏的暖意。
街上和往常不一样。
平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鬼子兵不见了,街道两边的店铺有些关着门,有些还开着,门板半掩半合地斜在一边,露出黑洞洞的店面。
街面上到处都是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有人在哭。
哭那些死在鬼子手里的人,哭那些没能等到今天的人,哭那些死在黎明前最后一个黑夜里的人。
哭声不大,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堵着,堵得人心慌。
有人在笑。
笑这群畜生怕是连祖宗八辈都死绝了,笑他们也有今天,笑声也不大,压着嗓子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痛快,像是怕笑得太大声了,那些畜生会从地底下再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