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二天上班前,唐辛辛便刻意拐了个弯,先去了趟邮局,把手中寄往更北方的信件塞到邮箱里,听到一声清脆落地的咔嚓声后,才朝着面包厂走去。
这封信是寄给顾建军的,因为唐辛辛要在这封追加的信件里询问顾建军对于温秀越此人是否知情,以及他对于和家人联系的看法。
这个时候唐辛辛便庆幸自己上一次买了不少邮票,否则今天还要等到下班才能过来,在邮局上班买邮票寄信了。
虽然雨退了,但今天街道路面上还是有着浅浅的水迹,混杂着被雨水拍打到地面上的落叶,显得萧瑟但又清凉。
夏季已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过去了,将迎来初秋,连空气里的风都带着秋的味道。
似乎也是因为暴雨的缘故,今天出门的人相较于之前多了不少,大家都行色匆匆的赶往菜站和供销社的方向,不知道是否因为暴雨耽搁了家里的正常生活。
唐辛辛还听到了小孩打闹的声音,听他们提起作业之类的词语,过了好一会,许久未上过学的她才恍惚想起,月末就要到开学的时候了。
唐壮壮和唐好好也要马上开学了。
唐辛辛想了想,觉得应该要给两人买一个书包。
唐壮壮以前都没有书包,是李兰娟用家里的废床单子给他缝的一个破旧布包,里面就拎着两本书和作业本,再放点铅笔,橡皮之类的杂物,布包的底下总是会被铅笔弄得黑黢黢的,总是要洗。
现在唐好好也要上学了,她本身就要买一个新的书包,既然要买,那就都买,唐辛辛想着自己下班之后要来供销社一趟,脚步更加快了些。
她赶到医务室的时候,刘丽竟然已经在里面了,并且在打扫卫生。
唐辛辛把把包放到桌子上,挽了一下长袖口,也开始打扫卫生。
幸好她们走的时候记得把医务室的门窗都给关紧了,所以屋子里保存状况还算完好,没有被雨和风侵蚀,但外面的院子里就十分狼藉了。
每天上班也就忙忙这些杂事了,忙完之后,两个人便又陷入了悠闲之中。
如果不看此时时局的动荡,物资的匮乏以及某些方面的限制,其实能有一份稳定工作的普通人过的日子还是非常的充实且舒适的,心灵上没有过多的焦虑感。
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刘丽就在吐槽自己家里面的事。
她家是一大家子都住在一起,所以虽然感情不错,但平时总会有些摩擦。
比如她家的老太太,做事忒挑剔,刘丽是个爽朗且万事不放在心里的性子,就这也被她气了好几回,半夜一个人偷偷抹过眼泪。
但如果不论老太太的怪脾气和挑剔,那老太太对她也的确是没话说的,掌家大权早早的就交到她手里,平时刘丽工作忙的时候,她就帮忙看着孩子,如果不是近两年身体实在不行了,也不会让刘丽多照顾家里。
于是一家人就这么磕磕绊绊的,刘丽,今天要吐槽的就是这两天下雨,老太太又有磨蹭事。
“那水都往屋子里灌了,她还非要让我们都穿好胶鞋,再去院子里往外扫水——那都在自己家里,脚弄湿了又怎么样?哪怕光脚去也没什么,回来用水冲一冲晾干就行了。”
“而且院子里那么多户人家,人家都在帮忙往外泼水,都在拿自家的东西堵着门口,就我们家在屋子里磨蹭半天,人家怎么想,最后我们还吵起来了,这得让人狠狠的看一回笑话才行。”
刘丽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厌烦:“也不知道个轻重缓急,我们院子里可没那么干净,平时家家户户都堆点杂物在那,这些东西一泡就坏了,平时多花点钱就要唠叨上好多天,觉得我们不会过日子,这会倒是磨蹭上了,不把东西当东西了。”
唐辛辛也没有办法说什么,但她有个好习惯,她从来不掺和人家的自家事,因为她知道她在旁边无论说什么,人家自己到最后还是一家人,还是要一起过的,反而显得她多嘴多舌,挑拨离间一般。
而且她知道刘丽说这话也不是想要和家人分开,她就是抱怨抱怨,这会只需要顺着她的话赞同几句就好了:“对呀,怎么这样,那天的雨淹的真的很快呢。”
这一句话就好像说到刘丽心窝里了一样,她越说越激动,动容的不得了。
“是吧,而且我和你说,幸好我那天出门的时候还赶着在菜站里抢了点菜,要不然我家这两天真是就只能吃干摊饼子了。”
摊摊饼子是这边的一种干粮,唐辛辛没吃过,但她在供销社见过。
就是二合面的饼子,里面不放鸡蛋,不放任何蔬菜,也不放油,直接在锅上摊,摊完之后阳光一晒,整个饼都很硬,要吃的时候不能干吃,得拿水蒸着蒸软了才能吃。
陪着刘丽说了几句,刘丽看起来心里好受多了,唐辛辛这会儿也知道刘丽为什么今天这么早就过来了,因为一大早上起床的时候和家里老太太碰了个正着,两人又呛了几句,刘丽气的早饭都没吃就出来了。
“这是何必呢?再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唐辛辛刚好也没吃早饭,便扭头从包里把自己的饭盒掏出来了,“不过刚好我今天多带了几个包子,可以分给你两个。”
这包子是她的老演员了,不过今天刚好就要消耗殆尽了,下次要吃只能再做了。
这次在做的时候,有经验的唐辛辛就准备不止做包子,还要做一些饺子,馄饨,囤着就当是速食。
她有的时候也真是佩服这会的人,如果工作的地方没有食堂,那么天天都要做饭,早中晚都要做饭,真是一个大活。
她可不行,做饭是她的爱好,让她一天做一顿或者两天做几顿还行,天天当成任务做她是受不了的。
“你这包子蒸的是真不错。”刘丽刚打扫完院子里的卫生,现在也饿了,也没和她多拉扯推上,直接就接过来了。
吃完饭后,果然刘丽就谈到了国庆表演节目的事情。
这事儿在哪个厂里都是大事,甚至建军上次寄回来的信里都提到了,他们部队里也有国庆表演,并且庆幸自己不用上台表演节目,因为他吹拉弹唱样样不行。
唐辛辛也就只比他好一点,她勉强能拉个小提琴,还是她小学的时候家里报名学的,但这会儿谁上台表演拉小提琴,弹钢琴啊,这会被人背后说道的。
可唱歌她只是勉强不跑调,要说好听也完全算不上。
所以一听刘丽说让她上台表演,唐辛辛就苦着个脸。
“丽姐,这个真不行啊,我没有才艺。”她上去干嘛呢,总不能再去念一段书吧?
刘丽觉得她太紧张了:“没事儿,咱厂里的水平都不高,我以前上去不也就随便唱一首红歌,唱的也不在调上啊。”
她都表演那么多年的节目了,这个老脸早就丢尽了,看得很开。
大家这个时候要的就是个热闹,毕竟这会的娱乐实在是太过匮乏,凑热闹就是大家的娱乐。
什么这晚会那晚会的,只不过是找一个借口,把大家都聚在一起,放松一下而已。
两人正在聊着天的时候,马芊芊过来了。
“辛辛姐,丽姐,你们聊什么呢?”小姑娘精神头很不错,一点也没被前两天的雨所影响,乐呵呵的给她们分苹果,“我哥哥今天早上给我送的,说是想顺路看看我有什么事没?”
两个人于是又蹭了人家的一颗苹果吃,但这会的苹果是很好吃的苹果,又清脆又甜,吃完之后嘴里很久都弥漫着苹果的清香气味。
刘丽也不禁感慨马芊芊家里对她的疼爱,这会很少见到这么惯大姑娘的。
就连她都被别人说是对孩子溺爱了,实际上也没这么惯过孩子。
重点是不仅马芊芊的父母疼爱她,愿意给她买工作,愿意让家里的苹果拎给她,多的能让她送人,而且她哥哥和她感情也很好,一大早就跑过来了,一家人都疼着她。
这姑娘命是真不错。
想想自己的娘家,刘丽不禁在心里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算了,反正和娘家比起来,她的婚后生活也算是不错的了,就不提老太太那点小毛病了。
“我们在说国庆表演节目的事呢,你看看你辛辛姐,平日里多威风啊,打击罪犯都不怕的,上台表演个节目给她难住了。”
这会讲究的就是大大方方,扭扭捏捏的很不像样,所以基本上每个孩子小的时候学会点什么,应该都有被父母单拎出来,跟一大圈的亲戚朋友们在饭桌上表演的经历。
刘丽也不知道唐辛辛怎么突然就这么放不开了。
唐辛辛很命苦的笑了一下。
到底是谁不正常啊,这个世界上有喜欢表演节目的人,那就肯定有不喜欢表演节目的人,这哪里不对了。
而且......唐辛辛脑海里总是不自觉的会闪出温秀越所说过的话。
‘她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并且她好像已经盯上你了。’‘......她的手上,绝对不止一条人命。’即使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终究已经在唐辛辛的心里留下了痕迹,让她会更加谨慎对待自己的节目。
马芊芊一听说是这事,也表示无能为力:“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要上台表演节目,心里也很紧张呢,幸好我们小组是个集体节目,不用我自己单独站在台前。”
她虽然在心里也很期待万众瞩目的时刻,那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经历,但她也一直担心自己在表演节目的时候出错。
像她们这种集体节目,有一个人出错,还无伤大雅,混也能混过去,如果一个人表演,那真是连地缝都没得钻了。
唐辛辛很幽怨:“是啊,为什么我参加的不是集体节目呢?”
刘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她都自己表演那么多年了,新来个人却还要她上台表演,是不可能的。
怎么着也得休息一年,大不了下一年她和她轮班好了。
就在唐辛辛发愁的时候,马芊芊突然叫了一声,猛的拍了一下巴掌。
“对了,我之前好像听我们小组长说过,现在厂里比较推崇串班合作,也就是不同组别一起表演节目,要不然我问问我们小组长,能不能让辛辛姐来我们组一起表演节目好了,反正现在还没有开始彩排,连节目都还没确定下来呢,只知道是个集体朗诵。”
唐辛辛眼睛一亮,但又犹豫:“这样真的行吗......”毕竟她和人家的组里又不认识,真的会同意她一个陌生人进去吗?
“当然行啊。”虽然还没问过小组长,但是马芊芊激动的简直都要给她打包票了,“辛辛姐,你是不知道你在厂里其实可有名气了,小黑板上贴了七天你的名字呢,而且大家都说医务室里面来了一个好说话又耐心的卫生员,可喜欢你了。”
刘丽详怒:“好啊,说辛辛好说话又耐心,那我怎么了?我不好说话,不耐心吗?”
这回轮到唐辛辛看天看地不看她了。
毕竟这会的工作人员的服务态度,那可是连后世都有目共睹的,更别说她们这种还需要一点专业技术的卫生员了,刘丽平时对于来看病的人的态度的确一般。
哪怕刘丽对她很好,唐辛辛也不能否认掉这个客观事实。
这下给刘丽气的在旁边猛喝水,直说没天理。
最后唐辛辛还是同意了,让马芊芊试着去问一下,如果行就行,不行就算了,马芊芊就飞快的跑走了。
幸好最后得到的结果是好的,对方的小组长果断的同意了,不过却也提前说了,可能不会站在比较靠前的位置,因为这主要是他们组的表演节目。
这正合唐辛辛的意,所以也很爽快的答应下来了。
中午两人在食堂打了饭,回到医务室,悠闲的吃完饭,本以为今天就要这么顺利的过去了,结果没想到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极大的嘈杂。
这把刘丽和唐辛辛都引出去了,两个人从医务室里出来,站在一楼的拐角往外看。
实际上根本就不用看清楚,远远的她们就能听到有人在大厅的中间喊。
“我是冤枉的!你们不要抓我!我不是资本主义!我不是资本主义!”
“冯慧文你个贱人!你一直盯着我举报!你污蔑好人,明明你才是资本主义!!!”
声音极大,极凄厉,让唐辛辛和刘丽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时候两人终于能看到人影了。
一个穿着工装的女工人正被人拖着走,她的下半身拖在地上,想要阻挡,但这是不可能的,旁边三四个人紧紧的抓着她,说只是要把她带回去调查,如果她真的行得端坐得正,不会有问题的。
而被怒骂的冯慧文就站在大厅的角落,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整个大厅里都是闻讯赶来看发生什么事的人,但是冯慧文的身边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没有人敢靠近她,甚至想观察她的人,一旦和她的视线对视上,就会情不自禁的胆寒,往后跑去。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可怕。
这个人真可怕。
刘丽连头都不敢伸出去了,毕竟她也不算是革委会口中说的行得端坐得正的人。
她更不想冒出个头去,让冯慧文看到自己。
但因为知晓冯慧文听不到她们这边,所以刘丽的嘴巴倒还没停歇,不停的嘟囔着:“这人真是疯了,以前还没那么疯,现在越来越疯了!”
这个话在这会不正确,因为举报才是正确的,丈夫举报妻子,儿子举报父母,报纸上每天都有新登出的断绝亲子关系的消息。
但人是有人性的。
正确不代表不会害怕,不会恐慌。
唐辛辛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事情了,她根本就不知道冯慧文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她到底举报的是确有实事,还是凭空捏造?
但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大家也没有聚集多久,在革委会的人离开后就也纷纷离开了。
下了班,唐辛辛无奈的呼出一口气,不再去想关于冯慧文的事情,拍了拍脸蛋,让自己的注意力只集中到一些小事上。
比如给唐壮壮和唐好好买书包。
供销社的书包样式不多,不过质量的确看着都很不错,像是能用个十年八年的。
有布的,有皮的,还有帆布的,颜色倒没几个,不是深绿就是浅绿,不是深黄就是浅黄。
唐辛辛如果按照自己的眼光,她肯定会想要这个皮的,毕竟这可是真皮的,保养好了,甚至能用到上班也不过时。
但想想家里疯跑的两个小崽子,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比较耐造的帆布包。
唐辛辛拿了两个,并且还加了点钱,每个包都多买了一条带子。
这个袋子是可以更换的,有两种,一种短的,一种长的。
唐辛辛想的便是他们两个现在个子还不高,用短带子正好,但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突然窜个子了,到那个时候就要去换长带子了,又或者是冬天穿的比较厚,正背着包不舒服,就可以斜挎着。
两个书包加上长带子是三块钱,一共两尺的布票。
唐辛辛又问道:“咱这有铁质的文具盒吗?”
她好像以前在供销社里只见过布的,但那种非常容易被铅笔或者钢笔露出来的铅和墨弄脏。
远远没有铁质的文具盒好打理,弄脏了把笔全部拿出来,用水一冲一擦就好了。
“有,这不仅有铁的,还有塑料的,就是塑料的比较贵,但也结实,耐用。”营业员介绍到。
这会的思想概念和后世可不一样,在后世肯定是铁的比塑料的要结实,但这会的铁文具盒是很薄很薄的铁,外面镀了一层防腐的锌,有的时候力气大了,敲几下就砸瘪了。
塑料因为工艺原因,则是厚塑料,握在手里沉沉的。
而且营业员拿出来的铁文具盒都是薄薄的长长的一条,看着放不了几支笔——这会孩子们的文具本来也不多。
铁文具盒上印着一些花里胡哨的图案,应该都是小孩子们会喜欢的。
塑料文具盒则不一样,宽宽大大的,上面印着很简约的样式。
打开一看就更不一样了,铁的文具盒里边就一个内部,塑料文具盒不仅打开是磁吸卡扣,里面还有分区,有放笔的,放橡皮的,放尺子的。
唐辛辛一下子就看中这个了:“这个多少钱?”
“铁的看图案,上面没图案一毛五的,印乘法口诀和图案的三毛,上面印着大图案的是六毛。塑料的就这一款,要一块五。”
文具盒简直要和一个帆布包一样贵了。
但唐辛辛在思考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买塑料的,这个质感的确好,而且能装的文具也多,不用全部都扔在书包里。
让她比较意外的是,文具盒竟然不收工业票。
要知道这会可是什么都要票的,而文具盒不是布的就是铁的,要不然就是塑料的,竟然什么票都不收。
唐辛辛猜测,可能因为是给孩子用的吧。
除了书包和文具盒以外,当然还要买一些必备的铅笔,橡皮。
这些相对于书包和文具盒来说就很便宜了。
这个唐辛辛就没有买贵的,什么铅笔不能写,什么橡皮不能擦,只要能擦干净那就是好橡皮。
铅笔两分钱一支,唐辛辛一人买了十支,橡皮分大小,唐辛辛买的都是大块的,因为她知道这些大块橡皮,最后也会被孩子们分成小块,大块橡皮三分钱一块。
最后一算钱,三块加三块加四毛加六分,一共是六块四毛六分,还有二尺布票。
唐辛辛利落的交钱。
营业员倒是和她攀扯了两句:“您家这真是够疼孩子的,好多人都不舍得给孩子买塑料文具盒呢。”
唐辛辛笑笑:“毕竟天大地大,学习最大嘛,孩子们就是希望,无论再怎么样,学习的东西总是要用的好一点的。”
营业员给她竖了竖大拇指:“您这思想觉悟够高。”
唐辛辛笑笑,把东西放包里,回家了。
她回家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取自行车,现在离面包厂近了,唐辛辛有的时候早上都不骑自行车过去了,而是走过去,回唐家村的时候才会骑自行车。
回家的时间刚刚好,又是赶在饭点前面,唐辛辛都不用自己做饭了。
“来壮壮,好好,看看姐姐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
但在进家门后却在家里又看到了另外两个人。
“二哥?还有二丫......姐?你们两个怎么在我家里?”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