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移情 晏师兄,我
晏骧将那沁方草熬煮成药汤, 鼻息间是清苦浓重的药气。他端着瓷碗默然伫立片刻,随即抬手割开腕间,鲜血一滴滴落入棕褐色的汤药中。
他早已不是昔日乾真宗身居云端的晏骧, 再也无法随心所欲寻来灵核,悉心为小鸳调养身子。
可他还有自己的血。
自幼被灵核养大的他, 一身精血足以温养疗愈小鸳。这般想着, 晏骧将那将腕间伤口割得愈发深了几分……
“晏师兄。”
耳畔传来熟悉的嗓音, 晏骧心头一慌, 急忙敛袖遮住腕间伤口。
“晏师兄,我在家很担心你, 下次你要去采药草还是让我陪着你去吧。”
察觉到闻鸳应是未发现他方才取血的事, 晏骧心中这才松然,回身将那汤药递给她。
“小鸳, 可能有一点苦。”晏骧轻声道。
闻鸳接过氤氲着袅袅白雾的瓷碗, 泪与苦涩的汤药融在一起,被她一饮而尽。
闻鸳忽然很痛恨自己。
她也知道自己并未做错事, 如此消沉颓靡,无非是在用谢敛尘的孽惩罚自己,一点都不值得,简直懦弱到极点,简直蠢透了。可她就是控制不住会这样做。
在她被谢敛尘折磨到身心俱疲痛苦自伤时, 晏骧却割腕取血只求她能好好活下去。
闻鸳伸手环住晏骧的腰, 把脸埋在他怀中,闷闷道:“晏师兄,我喜欢你给我编织的花冠,就是你回来太晚了,我一直都好担心你。”
晏骧猝不及防被闻鸳抱住, 稍稍稳住乱了的呼吸,方回拥住她:“小鸳对不起,下回我定会紧着时辰回来。”
“今日那群娃娃们可有安分识字?”
晏骧将下巴抵在闻鸳的发顶,鼻尖萦绕着淡淡幽香。他分不清是花冠的花香,还是小鸳身上的气息。
闻鸳想到上午的事,有些哭笑不得。
东浦渔村的娃娃们与埭桑村的孩子截然不同。也许是渔家之人终日奔波出海,无暇督促孩子读书习字,大半孩子的笔墨功底甚至都比不上茂生,也就李小虾还算出众。
闻鸳牵起晏骧的手,眉眼弯起浅浅笑意:“晏师兄,你随我来。”
在一片黑暗中,晏骧感到一股暖意覆上他的掌心。他的心跳如擂鼓,却只是任由她牵着自己走。
一片竹简被塞到他手中。
闻鸳没有放开他的手,指引着他用指尖细细摩挲过那竹简上的纹路。
“晏师兄,今日上午我教他们识字,你敢信,简单的‘人’字我教了好几遍,好几个娃娃依旧写成‘八’……后来三花急得不行它都会比划了,他们又写成了‘入’。”
闻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忍俊不禁道:“后来,我觉得再教下去就要被气晕啦,我就想那就教别的吧,于是我就教他们在竹简上刻符纹。”
晏骧唇角微扬,指尖抚过符纹。
“结果符纹也是教不会,简直和鬼画符一样!”
晏骧并未言语,只静静地听着她久违的笑声。
笑声渐渐停歇,他听到闻鸳语气带着几分腼腆道:“也许不是娃娃们学不会,是我这个夫子道行浅的缘故吧。我之前也给晏师兄画了许多符箓,也并未佑得晏师兄……”
闻鸳的目光落在晏骧那方才取血的腕上。
抬头望了望天,闻鸳有些急切道:“晏师兄,我看天色还未完全黑,雨也小了些,听闻道观今日有禳灾法会,应还未结束,我们去看看可好?”
“我也要去!”
三花用爪子扒拉这那些竹简,不解地揉了揉自己猫脸:娘亲怎的只给爹爹摸那些娃娃们刻的符纹,明明娘亲自己也刻了好几个给爹爹……
村落后半山之间,静立着一座青砖黛瓦的临海道观。观宇不大,常年受渔家供奉,祈求庇佑出海的渔人免受灾厄。
此刻观内烟雾如云,黄幡随风轻轻拂动着,几个道士正手持法器诵念着经文。
闻鸳从怀中取出一件红布小衣裳,细心给三花穿戴妥当,抱起它围着香炉绕圈走着。
“娘亲,这衣服好丑,我不要穿嘛!”
“三花乖,再走一圈,娘亲就给你脱掉。”闻鸳按下三花翘起的小尾巴安抚道。
在穿越前的世界,她听说给宠物穿上红衣再绕着香炉走,可以求得宠物这一生都无灾无难。在这世间,她身边只剩晏骧与三花相依了,倘若连三花也出了什么事……
她实在不敢多想。
闻鸳抱着三花绕着那香炉又走了几圈,边走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度厄经。
将三花放到晏骧怀中,闻鸳又去了那诵念经文的道士处,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道:“道长,这是我手绘的平安符箓,用来为我一友人祈求顺遂安康。只是我道行尚浅,不知能否劳烦道长为这符箓加持灵力?
见那道士眼皮抬也不抬,闻鸳只得又唤了一声:“道长?”
道士抬眸扫了眼那符箓,却并未接过。
“缘来缘去皆为你,一叶孤舟是归坟。若是真想求他顺遂安康,此生已是无解。倒不如求他来世,勿要再遇见你。”
青烟袅袅盘旋不散,法铃作响,声声起落,仿若冥冥之中注定的回响。
闻鸳怔在原地,许久过后,她流着泪唇角却扯出一抹苦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是天降灾星,只会害人。”
“道长,我不是此间尘世人,可有法子让我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会不会我不在了,就不会牵连到……”
道士起身收起法铃,见眼前的姑娘急切又凄苦地说着,只一声叹息,转身迈步走入观中。
闻鸳在香炉前立了许久,沉默地收起那符箓,她望向不远处,见晏骧正抱着三花安静地等着她。
“小鸳。”
闻鸳听到晏骧唤她。
他一身粗布衣衫,发髻间再无往日精致华贵的配饰,早已褪去乾真宗里那个孤傲矜贵的模样。初到东浦渔村那几日,曾有宗门出逃的死士前来寻晏骧,却被他婉言回绝,就连随身的鬼笛,也一并交还给了来人。
她知道,晏师兄这样做,是决心要与自己隐居在此处。哪怕明知若终有一日被谢敛尘寻到,会亡于他剑下。
“小鸳,自离鹤鸣山,已许久不论道。不若小鸳先与三花回去,我在此参悟片刻就回来。”晏骧将已然熟睡的三花放入闻鸳怀中。
“好。”闻鸳心头仍萦绕着那道士方才的话语,失魂落魄地抱着三花出了道观。
她走的很慢,直到天上又飘起了丝丝细雨,眼见雨势渐渐转盛,她这才恍然发觉晏骧方才将油纸伞也一并给了她。
她撑着伞急匆匆地又向道观赶去。
“一叶孤舟是归坟……你明知自己命数凄惨,何不为自己求?”
道士挥动拂尘,轻轻扫过跪地不起的男子,似要点破他心中执念。
“遇见她,我已是得到了苍天的垂怜。若有报应,不惧悉数加之于吾身,只求小鸳能如往昔般笑颜如初。”
晏骧双膝跪地,深深伏下身形。
“心诚方得所愿,还请拨开遮眼布帛,正视本心所求。”
闻鸳看到晏骧身形一僵,半晌缓缓直起身,解开了那缠了一层又一层的布帛。
晏师兄的双眼……闻鸳慌忙紧紧捂住唇,硬生生将惊呼咽了下去。
“原以为剜去双目,崇微子会放我走,可还是晚了一步。”
晏骧抬手抚上自己那失了眼珠,萎缩凹陷的眼眶——
那儿已然再也流不出泪来……
冷雨连绵不绝,漫天雨幕沉沉,仿佛要将整座渔村尽数吞没。
暗夜中,耳畔忽然响起叩门声响。晏骧知晓应该是闻鸳,连忙将布帛层层缠裹遮住双眼。
他甫一打开屋门,就被一具绵软的身躯抱住。
“晏师兄……”她的声音仿佛也带着雨天的潮湿。
晏骧僵在门扉处,心口剧烈起伏震颤着。一时竟忘了外头大雨未歇,他就这样呆愣愣地挡在门前,迟迟没有侧身让小鸳进屋。
“小鸳,你先进……”晏骧陡然止住了话语。
温热的手掌轻覆上他的脸颊,她的额头缓缓贴合过来,两两相抵。
“今日我与孙媒人说的话不是搪塞之词。晏师兄,你就是我心悦之人。”
晏骧呼吸一窒,他感到神魂似游离身躯,苍茫天地间,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闻鸳微微颤动的眼睫。
“晏师兄,我们神交吧。”
额间一直紧贴着的热意却又倏地离开。他听到闻鸳失笑道:“我忘了,晏师兄体内没有灵力,自然无法打开神识神交。”
他双目上缠着的布帛被她轻柔地解开,一片温软吻了吻那空荡荡的眼眶。
接着吻上了他错愕微张的唇。
“晏师兄,这算不算我强吻你。”闻鸳有些赧然地低声说道。
闻鸳还未听到回答,身后的木门已被晏骧关上。她被抵在门上,晏骧一开始还是小心翼翼地吻着她的唇角,温柔又克制,后来却愈发炽热急切,她只感到似要被他拆吞入腹。
“去……去榻上……”闻鸳喘息着小声地说道。
星月隐入云层深处,丝丝夜雨依旧轻落着,晕开满夜的温柔缱绻。
“晏师兄,你为何……”闻鸳垂着眼悄悄往下瞥去,面颊瞬时染上一层绯红,不再去看那湿濡之处。
晏骧笑着吻了下她的眼,满是疼惜与爱恋道:“我们既已有三花了,我自是不愿小鸳受怀妊之苦。”
……
鹤鸣山无幽法境,淡淡的雾气悠悠飘荡着,处处透着与世隔绝的清冷孤寂。
“尊上,这些时日一直在寻玄魄核下落,只是那女子应是被人故意藏了起来,故而遍寻不得。”
道士跪在地上,止不住地抖着身子,抬眼见他手中之物,吓得又慌忙低下头。
“嗯,退下吧。”
道士如释重负地连忙爬起身,方走了数步,又听得身后一声“慢着”。
他僵着身子慢慢回过身:“尊上可还有吩咐?”
“听闻你夫人近日要生产了?既如此,先派其他弟子去寻罢,你且去陪着你夫人。”道士看到谢敛尘明明是对他说话,可眼却一瞬不瞬盯着手中的头颅枯骨。
甚是阴森瘆人。
“多谢尊上!多谢尊上!”道士跪伏于地连声道谢。
漫长的沉寂后,他听到谢敛尘淡淡问道:“我从前很爱她吗?”
“尊上,我、我不知……”
道士结结巴巴回话。他确实不知,谢敛尘弑师后,又屠戮了不少宗门弟子,乾真宗原先的弟子们死的死逃的逃,现下宗门弟子大部分都是新入宗门的,自然不知往昔之事。
“我从前和她也有过孩子吗?”谢敛尘摩挲着手中怜镜的头骨,又问道。
“尊上,我真的不知。”那道士满脸为难,浑身抖似筛糠,生怕谢敛尘怒而杀了自己。
谢敛尘捧起手中的头颅。头颅已然风干腐朽,泛着暗沉骇人的褐黑色。
默然盯了片刻,他低头,吻住了头颅腐烂的唇。
又抚向自己抽去缠魂情丝的心——
依旧毫无波澜,无一丝情动。
想必自己应是也没多爱怜镜吧,若是爱极,怎会舍得杀了她,应是如这道士般,与她成亲,再有个孩子。
谢敛尘顿觉有些无趣,将那头颅随手搁置在了案几上。
道士望着这般骇人景象,胃里一阵翻涌,强压下不适,稳住心神,这才想起还有要事未曾禀报。
抑下心头惊惧,他躬身禀报道:
“尊上,极东之海出了一头恶蛟,常年兴风作浪,祸害近海渔村。渔民屡次设禳灾法会,皆无济于事。各派弟子奉命前往除蛟,也都葬身蛟腹。那恶蛟吞食诸多修士灵核,妖力愈发大增。如今各大门派恳请尊上斩蛟除患。”
“嗯。”谢敛尘神色淡漠地颔首应下,目光落回头颅。
见那头颅的唇角又垮下,他伸手拨弄着腐烂的唇瓣,又将其扯出一抹僵硬诡异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