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再遇 他只是一缕
台上少年一身玄色劲装, 剑眉星目,身姿矫捷轻盈,出手却招招狠厉。不过数招, 便将那大汉逼得连连后退、节节溃败。
“好!”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片喝彩,掌声与叫好声交织在一起, 此起彼伏。
闻鸳匆匆付清银钱, 俯身握紧扶手, 推着竹制轮椅朝着那处急急赶去。
她好怕, 错过这一瞬,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哪怕是幻影, 也好过她日日思念他, 生不如死。
比武擂台被围的水泄不通,闻鸳坐在素舆上根本挤不进去, 又无法说话, 心中纷乱焦灼,万般急切尽数堵在心头。
“呀!这姑娘怎么哭了?”一妇人看到泪流不止的闻鸳, 连忙关切问道。
闻鸳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她咬着唇,颤抖着伸手,指了指那擂台上的人。
妇人见她双腿残疾,又是个哑巴, 有些于心不忍:“你是想到前面去看?”
眼中的泪大滴大滴地落下, 她连连点头。
妇人推着她避开众人,来到了前处。闻鸳紧盯着台上的少年——
眉眼轮廓与谢敛尘如出一辙,唯独额间多了一朱砂红点,分外惹眼。与谢敛尘的清冷端方不同,少年满身鲜活意气, 桀骜又热烈,活脱脱一肆意张扬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此刻他又打赢了一壮汉,足尖轻轻一挑,长枪凌空翻转,随即握入手中,又耍开一套利落招式,身姿飒爽,眉眼间满是少年得意。
他那双眼眸与谢敛尘一样,皆是眼尾微微上扬,含情勾人的模样。只见他淡淡扫了一眼台下还在为他叫好的众人,一个纵身跃下擂台,来到一女子处。
“淮奚,瞧你热的,满头都是汗。”女子嗔怪了一声,从怀中取出帕子。
他一改方才混不吝的样子,乖顺地俯下身低头,让那女子帮他拭着额间的汗,笑着扬了扬手中的钱袋子:“今日赢得了不少银钱,给你再买支莲花簪,可好?”
闻鸳愣愣地看着二人缱绻交语:谢敛尘他与莲净……?
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三年,他一直与莲净在一起吗?
众人见少年来到台下,纷纷挤了过去想向他讨教武艺:“少年郎真是功夫了得啊!方才长枪耍的真地道!”
有人又注意到他身旁的女子,不禁打趣道:“是啊是啊!功夫了得,还与夫人恩爱非常!”
人群拥挤着,混乱之中,不知是谁猛地撞向素舆。闻鸳身形一倾,猝不及防从素舆上重重跌落,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少年听到了动静,转身朝这处望去。
闻鸳下意识地将襦裙用力向下扯了扯,想盖住那萎缩怪异的腿。
他走近了闻鸳。
闻鸳努力张嘴想说话,她好想让他别过来,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可是无论如何竭力出声,她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闻鸳一会儿慌乱地去挡那双萎缩的腿,一会儿又捂着头,想藏住自己花白的头发。
季淮奚蹲下身,眼神关切却不复往日柔情:“姑娘,可要紧?我搀你回素舆上罢。”
他看这女子甚是狼狈的模样,面容枯槁,身形消瘦。
季淮奚伸手想去搀扶她,却被她推开,只见她满脸仓惶地流着泪水,一直摇头示意不需要他的帮忙。
闻鸳试着自己撑起身子,一点点向素舆上挪着,好不容易身子挨上了一点,竹轮一滑,她又重重地摔倒了地上。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鸳鸳,我来帮你。”莲净道。
“淮奚,这姑娘是我旧友,你先回去罢,我与她且说会儿话。”莲净又回头说道。
闻鸳见他叮嘱了莲净几句,就转身欲走,连忙蹒跚着想追去。
莲净叹口气,拦住了闻鸳,将那素舆推到她旁边,神色复杂道:“鸳鸳,他不是谢敛尘,谢敛尘已经死了。”
“他是季淮奚。”
闻鸳呆呆地看了莲净片刻,猛然摇了摇头,用手指在地上的尘土上写着:我不信。
她写得很急切,边写边流着泪。
“他只是谢敛尘在驰光剑中留下的,一缕神魂而已。淮奚他并没有谢敛尘曾经的感情和记忆。”
风掠过地面,悄然卷走尘土间隐约浮现的字迹浅痕。尘埃落定,地面空空荡荡,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莲净俯下身,用帕子擦去闻鸳指尖上的泥渍:“鸳鸳,你也知你们无法在一起的。这一世,就让淮奚做个普通人,无牵无扰,安然度完此生罢。”
闻鸳苦痛地闭上了眼。
他不是谢敛尘。谢敛尘他早就死了,为了救她,身中同归血咒,自堕万丈妖火深渊。
而她,对这个为她倾尽一切的人,说“恶心”。
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这三年她屡次求死不能,拖着一具残躯苟活。
“小鸳。”
晏骧拨开人群,朝闻鸳走了过来。
莲净见晏骧面色沉郁,满是不悦。他行至她身侧时,那双空洞无神的眸子淡淡扫来。只这一眼,便叫她浑身发寒,心底骤然升起一阵彻骨的惧意。
晏骧的手穿过闻鸳膝下,将她打横抱起,对着身后随从的弟子道:“去买点糯米团子,再把素舆推回去。”
一众弟子立刻应下,心中却忐忑不已:晏师兄应是已然动怒了,也不知回鹤鸣山后,要如何处罚他们没看顾好闻鸳。
晏骧走得很慢。
怀中的人很轻,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刚把她带到鹤鸣山那段日子,她经常白日里还在和三花正常谈笑,夜间就用剑自伤。
那日,他派弟子将谢敛尘曾买给她的那匹叫小白龙的马,从上京带回了鹤鸣山。她明明笑着答应第二日和他一起去喂小白龙,可当晚她就又用驰光剑伤了自己。
晏骧难得对闻鸳发了好大的火,并威胁她再自伤,就多杀几个道士,取了灵核给她补身子。
可她却流着泪一直对他说“对不起”,说她应是得了一种叫“抑郁”的病。晏骧自问医术精妙,却从未听闻过这般诡异难解的怪疾。后来他渐渐知晓,究其根本,她应是哀莫大于心死。
因玄魄核的缘故,她屡次求死不能,就这样一天天枯萎消沉下去。
晏骧已经记不清那曾在上京摆摊套圈,明媚娇憨的少女。
感到前襟一片湿濡,晏骧轻声问道:“莲净欺负你了?”
他心中起了杀意:一个小小魇祷宫的宫主而已,在乾真宗面前,蝼蚁都不如。
[没有。只是今日见到谢敛尘……不对,应是季淮奚,他是谢敛尘遗留在驰光剑中的一缕神魂。]闻鸳靠在晏骧肩头,虚弱无力地“说”道。
谢敛尘从不会有那样肆意不吝的张扬,他总是木讷寡言的。
“既见到,你打算如何?”
一直跟在晏骧身后的一众弟子见他停下了步子,也都不敢再继续向前。
[不如何。他如今过得安稳自在,不用再背负过去的枷锁,也有莲净陪着。]闻鸳轻笑道,[我若再和他有纠葛,只会又害了他。]
“你能想开最好。”晏骧抱着她继续向前走着,默了默,还是决定告诉她:“乾真宗近日有论道法会,遍邀各派赴鹤鸣山,莲净此番前来,应也是为此事。”
那季淮奚,也要一起来鹤鸣山吗?
闻鸳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墨狐围脖。
……
乾真宗弟子见到那随着莲净一同前来的季淮奚时,皆惊讶不已:听闻谢敛尘下山寻宝,修为低微不知死在了何处,没曾想竟还活着?
季淮奚看着一众来来回回打量他的人,眼中浮起浓浓的不耐,执起手中的剑虚晃了一下:“那谢敛尘与我有何干?他是他,我是我!”
那谢敛尘的丑事他也知道个大概,无非就是个花娘之子,修为又不高,下山寻宝也没能寻得,倒和一凡人女子亲亲我我,最后为救她,把命也给丢了。
那凡人女子,莲净告诉他,就是上回摔在擂台下的姑娘。他瞧着这女子那副面容,实在不理解谢敛尘是被灌了何种迷魂汤。
季淮奚握紧了手中的剑:他虽只是一缕神魂,但他才不要活的和那谢敛尘一样!
闻鸳得知季淮奚也来了鹤鸣山的时候,在那衣冠冢前摸了摸那墓碑:[你临死前,将驰光剑交给我,应是也料到会有今日吧。]
她抱紧了手中的布包:是该物归原主,做个了断了。
她推着素舆出了院落。
季淮奚正心烦意乱地向自己的住处走,就看到闻鸳正在等着他。
她的发髻间簪着一支鸳鸯纹的发簪,不过头发干枯花白,倒有些格格不入。
闻鸳递过来一张信纸,季淮奚思及她不会说话,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你的驰光剑。]
这是谢敛尘的本命剑。三年岁月里,她日日相守,朝夕擦拭,从未有一日间断。
闻鸳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将剑捧起,递给季淮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