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同归 殉情
整个墓室剧烈震荡着, 裂开的道道缝隙中传来桀桀的笑声,无数鬼火如大雨倾落,浓重的幽蓝色阴邪之气翻涌蒸腾, 凶戾地朝二人扑杀而来,疯狂撕咬。
谢敛尘立刻将闻鸳揽入怀中, 道袍被鬼火燎得噼啪作响, 转眼就烧成了满身破洞, 已是伤口累累。
闻鸳被他紧紧护在怀里, 她毫发无伤,却已然嗅到了谢敛尘皮肉烧焦的刺鼻之味。
原来她与谢敛尘的分别之时, 就在今日……闻鸳心中泛起丝丝钝痛。
她很后悔, 方才不应该对他说“恶心”的,谢敛尘这么木讷的一个人, 倘若往后她不在这世间, 他定会在没有她的日子里,反反复复地去想她说的那些话, 一遍遍的折磨自身。
良久,闻鸳似下定了决心般从他怀中仰起脸,她笑着流泪道:“我死了,也许,还能回到我原来的世界……”
“可是谢敛尘你若死了, 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她奋力推开谢敛尘, 竭力引聚体内的那股力量。
无数妖气似得到召应般,霎时皆向闻鸳冲去!
身体骤然吸纳如此多妖气,那股力量在体内疯狂流窜叫嚣着,寸寸经脉痛到欲断,她疼到佝偻着身子:
“快……谢敛尘, 你快走……”
“玄魄灵核,竟是在你这小姑娘身上?”
那正阴森诡笑之人,语气带着巨大的狂喜:“被困百年,今日终得能出这囚笼!”
脚下裂缝中陡然伸出一只数丈长的白骨鬼爪,正要碰到闻鸳时,却被驰光剑迅疾斩下一截指骨。
白骨鬼爪稍稍缩回裂缝中,再次飞速探来时,断了的指骨已然复长出,掌间“噌”的燃起幽蓝火焰!
晏骧也已然苏醒,扶着墓壁堪堪站稳身子,喘息着闻鸳道:“墓道原先变幻不断,但现下墓室震荡,应能找到出路。”
墓室震动的更为剧烈,闻鸳感到体内的玄力快要失控,急声朝谢敛尘喊道:
“快走啊!我不会有事的,我真的可以回到我真正的家!”
谢敛尘道袍已然褴褛不堪,他似感受不到妖火焚灼之痛般,眷恋地深深凝了闻鸳片刻,俯下身子,将驰光剑放在了她的脚边。
“鸳鸳,驰光剑能斩妖除祟,以后,它能护着你。”
闻鸳呼吸一窒:“谢敛尘,你要做什么?”
“你的家,就在这儿。”
谢敛尘扯着唇角勉强笑着,眼中却浮上雾气:“你原来的家,爹娘都不喜欢你不要你,鸳鸳自幼和我一般,也是一个人孤伶伶长大……”
有泪自他眼中滚落:“我怎舍得,让鸳鸳再回去那个家。”
谢敛尘足尖点地,飞身跃至那鬼爪之上,咬破手指凌空画下道道血符:
“魂血为引,刳腹屠肝!摧落凶奸,取令枭残!”
晏骧心中一惊:谢敛尘他居然用了同归咒!
同归咒,以命作契,以血饲咒,将自身献祭给妖邪——
最后,同归于尽。
白骨鬼爪五指之上,皆被镇压着同归血咒,它发出阴森凄厉地哀嚎,五指骤缩,拖着谢敛尘就往裂缝下坠落!
闻鸳跌跌撞撞地朝着裂缝处跑去。
不要!不要!他不能死!
她趴在裂缝边,用力地去抓那正不断下坠的谢敛尘,却只攥住他的一角道袍。
“谢敛尘!”
闻鸳咬紧牙关,死死攥着他,她哽咽道:“谢敛尘,你坚持下,我体内的玄力可以吸纳妖气,你等等我,我很快就能救你出来了,你不要怕……”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竭力静息凝神想再次催动体内玄力,可丹田之内一片死寂,半点灵力都再无法调动分毫。
闻鸳万念俱灰下,痛苦地用力捶打着自己:快啊!再慢一瞬,谢敛尘就要死了!
“鸳鸳。”
闻鸳木然停下了动作,望着他,不语流泪。
“鸳鸳,你跟着我,吃了很多苦。”他声线轻颤。
“鸳鸳。”
他又唤她。
闻鸳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从未,跟着你,我从未觉得苦……”
谢敛尘将一支簪子放入她手中:“听闻女子十五及笄要要以簪挽发,鸳鸳虽也快十七了,但在太平村时,我听燕娘说未给你行过及笄礼。”
“我给鸳鸳补上。”
他笑得温煦
同归咒的法力愈渐凶戾狂暴,谢敛尘看着眼前让他爱恋入骨的少女,似带着万分悲伤,低低诉语着:
“既互定了心意了,那就是夫妻了……鸳鸳,你为何弃了我……”
白骨鬼爪之上的血咒骤然迸发出耀眼血光!
闻鸳眼睁睁地看着,谢敛尘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就这样坠入了裂缝深渊。
闻鸳颓然跌坐到地上。
墓室已然有块块落石不断砸落着,晏骧感到鬼笛恢复了灵力,急忙对闻鸳喊道:“墓室出口应已出现,现下不走,就再也出不去了!”
“娘亲!不要!”
晏骧听到三花焦急地声音,疾步来到闻鸳处,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怒呵道:“你要做什么!”
闻鸳却奋力去推晏骧桎梏住她的手:“放开我!裂缝快合上了,我要跳下去救他!”
晏骧却依然不放手。
“放开我!你放开我!他连驰光剑都给了我!他用什么傍身!”
闻鸳心中苦痛,口中漫上腥甜,有一丝血顺着唇角流下:“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所以你就要殉情?谢敛尘舍了自己的性命用同归咒,就是想让你活下去!”晏骧感到手中的人还在挣扎着要跳入裂缝深渊,从袖中取出蛊虫。
闻鸳后颈处骤然一痛,软着身子倒下时,晏骧揽住了她,摸索着往墓室外快步走去。
“爹爹!那里有亮光,是不是出口?”三花趴在晏骧肩头欣喜道。
甫一出来,身后墓室便轰然坍塌。
晏骧将怀中之人倚在他肩上,吹响鬼笛,不过半个时辰,鬼域密林中出现众多道士跪伏于地:
“晏师兄!”
晏骧并不理会众人,淡然问道:“可有备灵药?”
“回晏师兄的话,踏云舟内已备好,掌教甚是忧心师兄安危,望师兄不日即回鹤鸣山!”
为首的男子恭敬地答道。
他见晏骧双手皆是伤口,又跛行着走路,膝盖处血肉模糊成一片,连忙搀扶住他:“晏师兄,你受伤了,先紧着自己身子要紧。”
话毕,便想接过晏骧怀中昏迷不醒的闻鸳,却又被他抬手拦住,只见他打横抱起那浑身污脏、腮边还垂着泪的女子,径直入了踏云舟......
踏云舟内,雕梁饰玉,处处铺陈得极尽华丽。
晏骧坐于榻边,虽给闻鸳已解了蛊,她却一直迟迟未醒。
“晏师兄,这是您要的滋养心脉的灵药。”方才的男子捧着一锦匣入内。
晏骧接过给闻鸳服下,刚纳入她口中却又被她呕了出来。他搭脉于她腕上——
也是个痴情的。本就强行催动了玄魄核的玄力,再经大悲大痛,心脉早已受损深重,寻常灵药对她,怕是再无半分效用。
“你——”晏骧转身朝向那跪伏于地,高捧着锦匣的男子。
可他实在想不起来,这人叫什么名字。
“你在乾真宗修炼多久了?”晏骧问道。
“回晏师兄的话,已有数十年。”
男子依旧不卑不亢地答道,心中却暗想:自己为他爹崇微子鞍前马后这么多年,没想到晏骧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也真是心冷如石。
“既如此,那应也到筑基了,灵核应不错。”
“愧不敢当,晏师兄过誉了,还是要多谢掌教他……”
男子骤然止住了话语,双目猛地圆睁,翻涌着惊恐与难以置信,死死盯着那只正探入他腹中,肆意掏挖的手。
“那就取你灵核来谢罢。”
屋门复又打开,四名弟子沉默不语地拖走那被开膛破肚的男子,又恭顺地给晏骧递上备好的帕子和净盆。
擦干净手上的血迹,晏骧将那还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灵核纳入闻鸳口中。
感到闻鸳眼睫动了动,晏骧朝那还在清理血迹的弟子招了招手,轻声知会了几句。
闻鸳醒来时,发现在自己在一偌大的房间里,窗户半掩着,窗外云雾翻涌流转,整个屋子竟飘浮于云海之上。
“踏云舟后日便可将我们带至鹤鸣山。”晏骧边说着边给她端来一小碗药汤。
闻鸳却不接过,手中紧握着谢敛尘最后给她的发簪,颤声问道:“谢敛尘呢?”
“谢敛尘已然身死,墓室裂缝深有百丈,且烈火焚烧,我带着你和三花脱身后,墓室便彻底坍塌了。”
晏骧将手中的药汤又递给她。
“我不信!我要去救他!”闻鸳心急之下推开,一下子打翻了瓷碗。
在一旁候着弟子见晏骧手背被烫的鲜红一片,连忙疾步上前帮忙处理伤口,又看了看洒了一地的汤药:“晏师兄,可要再去取几个道士的灵核和灵脉……”
话语未落,鬼笛声起,男子像是失了魂般不再言语,双目空洞着退了出去。
闻鸳看着地上那颜色诡异的赤红色汤药,思及方才那男子的话,心中一跳:“这汤药是用什么熬的?!”
晏骧踩过那滩水渍,走到闻鸳面前“俯视”着她:“既都听到了,为何还问?”
“也就不过抽了十个道士的灵脉,取了五个道士的灵核,熬了这碗药而已。”
晏骧收起鬼笛,似在说一件稀松小事。
闻鸳惊惧不已,连忙跳下榻想往外跑:“你这个变态!我要去找谢敛尘!”
晏骧拽住慌乱想要逃跑的闻鸳:“谢敛尘在羌城时,为你渡了十年寿命,本就伤了根基。”
感到手中的人僵在原地,晏骧又接着道:
“他即使能在那百丈深渊中忍受烈火焚灼,可谢敛尘对自己用了同归咒,同归咒是死咒!注定是与妖邪同归于尽赴死的!”
闻鸳边笑边流着泪:“哈哈哈——怪不得那几日他都面带死气,整个人撑不住从马车上摔下去,竟还骗我是只是没休息好……原来,他是给我渡了十年寿命?哈哈……”
闻鸳紧握着发簪的手,颤抖着垂落在身侧:谢敛尘他到最后,想着的,依然是难过她跟着他吃了很多苦。
谢敛尘曾对她说:他一直都记得他们没银钱雇马车时,她赶路走到小腿肿胀的样子,也一直记得他们在月湖村时,她住在那破落小院的样子。
他拼了命的四处赚银钱,经常满身是伤的回来。
后来,他给她买了一大堆灵药补身子,给她买了小白龙,在上京为她安置了最好的宅子,每日不让她十指沾上一点阳春水。
明明吃了最多苦的,是他啊。
闻鸳看着手中的发簪,通体是她喜欢的鸢尾紫,刻着细腻的鸳鸯纹。
“鸳鸳,对不起,是我修为低微,没保护好你”。
“鸳鸳,敛尘今对三清起誓,此生此世,只心悦鸳鸳一人,除却鸳鸳,并无二心。若违此誓,天道共弃”。
“鸳鸳,我娘亲是花娘,幼时道观的弟子都说我应也去做个小倌儿……你,可会嫌弃我的出身?”
“鸳鸳,既互定了心意,那就是夫妻了”。
“鸳鸳,你为何弃了我……”
可她,又都对他说了什么?
闻鸳将发簪缓缓插入鬓间,转身带着决然拿起驰光剑。
“闻鸳!”晏骧大骇,奋力冲过去想阻止,却被一股凶猛的力量震开。
她将驰光剑没入腹中。
玄魄核内积压的玄力陡然失控,在她经脉中肆意冲撞。
此前在云湖山、羌城、上京墓室尽数吸纳的妖气,于此刻彻底崩解爆发,浓稠的黑紫妖气翻涌而起,瞬间将闻鸳牢牢裹挟,带着她直直腾空,悬在半空之中。
不过瞬息,她那一头青丝,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染霜,尽数变得花白。肌肤也迅速褪去光泽,身躯以骇人之势衰老,不过眨眼,便褪去了少女的鲜活模样,尽显沧桑颓败。
周身翻涌的妖气与玄力渐渐散去,闻鸳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看着那柄驰光剑,意识涣散前,她忽然就忆起了当初燕娘临死前,对她爹爹说的话:
“夫君,今同日而死,也算是上天最后垂怜的圆满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