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咳嗽
天从微凉日渐转为寒冷, 担心落雪,宋茜茸与林青禾这才返回家中。这一个多月无人打扰,两人各自做着喜欢的事儿, 都很尽兴。
他们经历了这辈子最极致的浪漫和最狼狈的时刻。
浪漫的是在月光下泡温泉。粼粼波光中映着碎了的月, 两人依偎在一起, 什么都不做, 只静静听着山风掠过谷口的声音,宋茜茸都觉得很美好。
当然,如果没有恼人的蛇虫就好了。
这个时节, 山中的蛇已然躲进洞中。但温泉山谷暖和,宋茜茸泡完澡才走上岸,就觉脚背上一阵凉意。低头一看,一条棕色的小水蛇正从她脚背上慢悠悠地滑过去。
她勃然色变,灵魂仿佛都出了窍,整个人瞬间蹿到了林青禾身上,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个小丸子, 藏起来不被看见才好。
林青禾无奈地托住人, 轻抚着她的背, 低声安慰:“好了好了, 已经跑了。”
另一个恼人的东西便是不知名的小飞虫,专门往人耳朵和鼻子里钻,还又多又密。头一晚两人没经验,泡完温泉回木屋的路上,一边走一边赶虫子,手忙脚乱的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所幸宋茜茸向来准备齐全,驱蛇虫的药粉带的足,后面就没为这些东西所扰了。
刚回到家, 面对着汹涌而来的人群,宋茜茸恍惚间还有些不适应。美好的假期总是过得很快,牛马生涯才是人生常态。
这一次进山,她带回了很多药材根块与种子,交给学徒们一一分类保存,为来年育苗做准备。
张瑶拆开一个干叶折成的小包,里头是几颗红宝石般的圆果子,色泽鲜艳,饱满圆润。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东西。
宋茜茸答道:“这是人参结的籽,也不知能否种活,明年开春试试。”
张瑶面露诧异。她捏起一粒果子对着光细看,也没看出个一二三四。从前总听人说,不少山民会进山采参,若是有幸挖到了一株百年老山参,这辈子都能过上饱足的日子了。
她不由问:“怎不见挖了人参回来?”
宋茜茸想到那株参,长在温泉山谷深处,芦头露在腐叶外,短短一截,约莫寸许。她用树枝一点点拨开土,数芦碗,才七个。小心挖到最深处,主根露出来,细弱得像个营养不良的孩子,根须倒好完整。
当时,林青禾见她将土重新填回去,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怎不挖了这株参?”
宋茜茸同样回答:“太小了,没法入药。让它再长长,过个十年八年再说。”
温泉山谷除了他们俩,几乎无人踏足,那参长在那里,若有幸不被小兽吃掉,大概率是能长成的。
想到温泉山谷,宋茜茸又忆起离开那日,她站在谷口,回头看了眼这个待了好几日的地方。那会儿正是清晨,雾气未散,水面浮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小木屋在朦胧晨光中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藏在山中的梦。
她轻叹口气,若是没有蛇虫,那里该是多么完美的度假之地啊!
很快到了腊月,今年有朱桃操持,家里早早就备上了腊鱼腊肉,还给家里人都裁了身新衣裳。如今还要买些红纸灯笼与糖果蜜饯之类的年货,宋茜茸干脆叫上林青禾,带着朱桃与林青秀一起去县城。
林青秀见自家三哥近来总是郁郁寡欢,便拉上他一起,让他散散心。
集市里人声鼎沸。宋茜茸与朱桃走在前面,林家三兄弟拎着年货跟在后头。
朱桃出嫁前最远只去过临津镇,这还是头一回来县城,整个人兴奋得不得。见到什么都要好奇地上前围观,一向节俭的她,还拉着宋茜茸去买糖画。
总之无事,宋茜茸也由得她,跟着她在各个摊子前流连。
在等待糖人匠做糖画时,宋茜茸余光扫过街道两侧,目光最后定在了街对面。沈玉珠正挎着个竹篮,与两个妇人一起,准备进一间脂粉铺子。
许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她目光望向来,微微一顿。
宋茜茸忙看向不远处的林青枫,发现他也正看向街对面。两拨人隔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遥遥相望。
林青枫点了下头,沈玉珠也点了下头,然后各自别开了视线,重新走入人流。
宋茜茸注意到,林青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麻绳攥得指节发白。
谁也没再提起沈玉珠,但那日之后,林青枫变得愈加沉默。过年那几日,人人脸上带笑,他坐在角落里,垂着头沉默不语。
纪桂英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试探着对林青禾说,媒婆方如玉前阵子介绍了个小娘子,隔壁镇的,模样周正,问他要不要去相看。
林青枫表情未有丝毫变化,只淡淡应了声:“全凭阿娘做主。”
只是,相看了一个又一个,有头婚的小娘子,也有待嫁的小寡妇,有能言会道的,有识文断字的,每一个都很好,但都没能成。
纪桂英急得嘴上起了火燎泡,却也没办法。
林月明因着这个,悄悄与宋茜茸说:“三青都二十了,村里其他人这个年纪,娃儿都满地跑了,阿娘怎能不急?”
想到这,她突然想起,二青都二十好几了,也还没孩子,不由朝宋茜茸歉意地笑笑:“阿茸,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妨。”宋茜茸摆摆手。她与林青禾成婚数年,却无一儿半女,在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确实扎眼。虽说她和林青禾已经说好不要孩子,但架不住身边人着急。
不少人见林家日子愈发兴盛,甚至暗戳戳地想介绍自家亲戚家的小娘子给林青禾做小,只待生下孩子,便能母凭子贵。
只是林青禾强势拒绝,这些腌臜事儿倒也没闹到宋茜茸面前来。
见宋茜茸不在意,林月明这才继续说:“因着珠珠的事儿,三青颇有些灰心丧气。二青和阿岭哥时常开导他,这阵子倒是想通了不少,说不求别的,只要性情温顺就好。”
宋茜茸奇道:“他不是向来喜欢好看的小娘子么?”
按现代人的说法,林青枫就是个妥妥的颜狗。当初对沈玉珠一见钟情,便是见色起意。
“他想明白了罢,过日子也不能只看脸。”林月明叹道,“珠珠的事儿,让咱们家和宋阿婶那边都有些尴尬,阿娘这回就想更谨慎些,最好别和亲戚们有牵扯。”
沈玉珠是宋香芝娘家姐姐的幺女,原本以为是牵了桩好姻缘,结果最后闹成那样。娘家姐姐埋怨不说,她见着纪桂英也有些脸热。只是沈玉珠毕竟是她亲外甥女,心还是偏向那头的,因而见着林青枫,总免不了说几句嘴。
宋香芝是长辈,林青枫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干脆就绕着四阿爷家走。
这种事情有什么办法呢?只能随着时间,慢慢淡化吧。也许等两人以后各自婚嫁,旁人也就释然了。
惊蛰一过,春天来了。冰雪融化,万物复苏,村里人纷纷走出家门,开始了一年的忙碌。
天气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头天还暖洋洋的,今日就起了风,飘了雨,刚脱下去的袄子又得穿上身。乍暖还寒季节里,不少人都染了风寒,村里随处可见咳嗽流涕的人,来医馆就诊的发热病人也一天天多了起来。
起初,宋茜茸以为这是因天气变化太大而引起的寻常风寒,开了些桑菊饮、杏苏散,病人吃着也见好。但前来看诊的病患仍一日多过一日,这太不正常了。
林青枫从县城回来,带来的消息让宋茜茸心里愈加不安起来。
草市里,来买菜的多是年轻人,据说是因为家中老人大多都病倒了,出不了门。林青枫特意去了几家医馆,在外头悄悄观望,发现每家都人满为患,咳嗽声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
宋茜茸问:“你在县城接触过病人吗?”
林青枫老实作答:“来买肉的人中,也有些在咳嗽和流涕,但我和他们隔了个板车的距离,不知算不算接触。”
“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个脉。”
确认过林青枫暂时没有异常,宋茜茸并未完全放下心。病毒都有潜伏期,万一呢?
她语气严肃地说:“三青,你相信我的医术吗?”
“自是信的。”
宋茜茸点头:“如果我跟你说,县城很有可能发生了时疫,你也可能染了病邪,你还信我吗?”
“时、时疫?”林青枫睁大了眼睛,眉头蹙起,“为何会……”
宋茜茸摇头:“我不知源头在哪里,但若是大批量的人同时发热咳嗽,这就很不正常了。当然,我暂时也不能确定是否是时疫,但我希望你能按我说的去做,谨慎些总没错。”
林青枫毫不犹豫:“我听二嫂的。”
宋茜茸把酒精递过去:“你先用酒精洗一下手,回家后将衣裳鞋袜全脱下来。我让小四给你烧一锅开水,你好好洗一洗,衣裳鞋袜也要用开水烫过。这几日就待在屋子里,饭菜让伯娘送到门口,观察三天。如果不舒服,马上来找我。”
林青枫走后,宋茜茸立即召集学徒开会。看到她严肃的神色,学徒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宋茜茸简单说明了情况,学徒们立时炸开了锅。时疫,这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词,怎么就突然到了她们身边?
“听说每次时疫,都会死很多人。”
“有些地方因为时疫,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没了。”
“据说得了疫病的人都要被火烧掉,尸骨无存,都没法儿好好安葬。”
“……”
宋茜茸轻咳一声,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瞬间停止。
“从今天开始,咱们医馆要开始为防疫做准备。”宋茜茸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进入正题,“第一,所有人必须戴口罩。阿杏,你负责带几个人专门做口罩,布料必须用药液浸泡三次再缝制。第二,将一间观察室改成诊室,专门看咳嗽发热的病患。这间诊室则看其他病症的病人,两间诊室的学徒暂时不轮换,分别由阿瑶和阿圆负责。第三,每日早晚两次,用太乙流金散熏诊室,但雄黄加热有毒,熏的时候屋里不能留人,熏完通风半个时辰才能进,此事由阿琴负责。”
她环顾所有人,加重语气道:“最后一条,接触病人之后,必须用酒精擦手。务必记住这一条,若发现违规,则记入考核中,扣分。”
医馆里所有学徒半年会进行一次考核,包括平时分与考试分。若不过关,轻则罚背医书,重则遣送回家。学徒们对此相当重视,生怕丢掉一分。
学徒们安静了半晌,陆艳蘅第一个开口:“宋大夫,确定是时疫吗?”
“不确定。”宋茜茸直言,“但是,宁可白忙一场,也不能赌。”
学徒们散了,各自去忙。
宋茜茸站在原地想了许久,转身出了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