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夫子
腊八这日, 天阴沉沉的,绵绵细雨里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风从山坳里灌进来, 裹着腊八粥的香, 卷过整个村子。
这样的天气, 制药工坊停了工, 村民们都窝在家中猫冬。村道空荡荡的,连狗都不愿出来,只有烟囱里冒出几缕青烟, 懒洋洋地散在灰白的天空里。
林青禾一行人就是在这样的冷天里回来的,个个都冻得脸青鼻红,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宋茜茸忙把人迎进暖和的屋里,张杏立刻煮了苏姜黄芪茶,让他们暖暖身子,又端出一锅腊八粥,给每人盛了一碗。
“正好今儿三青拿了条羊腿过来, 晚食就吃羊肉锅子吧, 正好为你们接风洗尘。”
赵玉霜笑着应了:“那我们可有口福了。”
方水红也笑:“还是家里好啊。在外头这些天, 吃什么都像嚼蜡, 一到家就浑身舒坦了。”
她们嘴上虽这样说,但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这是她们头一回跟出去跑买卖,去的地方比从前远得多,见识了不少许多从未见过的东西,整个人还沉浸在那种新鲜和刺激里。
宋茜茸看她们这般神态,心里也高兴,便问:“这一回出去可还顺利?”
方水红端起腊八粥喝了一大口, 烫得嘶嘶吸气,却咧着嘴笑:“顺利,很顺利。我们在外头卖脂粉,按您说的那几个法子,小娘子们都挤破了头。”
“看来这些营销方式在咱们这边也适用。”前世各大商场开业,都会有花样不错的各类促销,宋茜茸稍微借鉴了两三种方式,没想到在这里也效果不错。
她便说:“那以后咱们若是真开了铺子,也可继续用这些方式推销了。”
赵玉霜却道:“别的都不错,就那个抽奖,还是不要搞了。”
“为何?”
赵玉霜叹了口气:“我们按您教的,写了几十个纸签子放进陶罐里,买够一两银子便能摸一回。本来好好儿的,谁知有衙差巡逻打那儿过,说我们这是当街玩关扑,要拿我们去见官。”
“关扑?”宋茜茸拧眉想了想,才记起这是本地的一种赌博方式。就是拿实物当赌注,赌徒通过投掷钱币、骰子或转盘比试输赢,胜者可获得赌注物品。
本朝严禁赌博,一旦抓住,便是重罚。实际上赌场仍然存在,只不过由明转暗罢了。
宋茜茸在前世见惯了各种营销手段,哪曾想过一个简单的抽奖活动,会跟赌博扯上关系?她自认已经处处小心,事事打听,却还是踩了坑。
她忙问:“后来呢?”
方水红说:“后来我们解释了大半个时辰,不少顾客也作证我们没收赌注,这抽奖是白送的,衙差这才放过我们,没抓人,但也不让我们继续了。”
赵玉霜拍拍胸口:“我这辈子头一回跟官府里的人打交道,可吓死了。”
宋茜茸这才稍稍放心。
穿过来这些日子,她以为自己已经渐渐融进了这个时代,可现在看,到底还是用现代人的思维在想事。但实际上,要想在这片土地上发展,就得先摸清这片土地的规则。
“是我没想周全。往后再做这样的活动,咱们先提前打听清楚。”
赵玉霜连忙摆手:“宋大夫别这么说,您教的法子大多都好使得很,就这一个碰了点麻烦,不打紧的。”
屋里暖融融的,吃完热热的腊八粥,众人额上都沁了一层细汗,话也多了起来。
赵玉霜放下碗,扭捏了一下,终于开了口:“宋大夫,我……我有件事想求您。”
宋茜茸看她:“你说。”
“就是……”赵玉霜左右看看,咬牙开了口,“这一趟出去,我是真真切切地晓得了,不识字好吃亏。”
方水红也跟着使劲点头,一脸心有戚戚:“可不是!我们在外头签契书,生怕里头有什么坑。咱们几个,就二青认得字多些,他一不在,我们几个心里总是没底。”
赵玉霜又低声补充了句:“还有街上那些铺子,我们连招牌都不认得,都不敢进去逛逛,怕丢人。”
林青楠也凑过来说:“是啊宋大夫,我们在外头跟人打交道,人家写个条子递过来,我们两眼一摸黑,什么都看不懂,心里头虚得慌。”
宋茜茸大概猜到他们想说什么,但仍是问:“你们的意思是……”
几人互相对视,最后齐齐看向林青禾。
林青禾无奈,开口替他们说了:“他们想问,医馆能不能教他们识字。”
孙泽平立刻点头:“对对对,也不用多,认得常用的字就成,会写自己的名儿,能看懂契书,认得出招牌,就谢天谢地了。”
宋茜茸听罢笑了起来。只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才会真切意识到知识有多可贵。
她应承下来:“我回头跟学徒们商量一下,请她们来教你们识字便是。医馆的课室是现成的,倒也不费事。”
几人眼里都迸出惊喜,连连道谢。
既然决定了要做,当夜宋茜茸便着手拟订识字班的章程。
卧房里烧着炕,暖烘烘的,她穿着单薄的里衣也不觉得冷。林青禾进屋时,就见她正坐在桌前奋笔疾书,便走过去,从身后圈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低声问:“这么晚了,在写什么呢?”
宋茜茸转头看他,见他已沐浴过,胡子也刮干净了,伸手摸摸他的脸,笑得眉眼弯弯:“不留胡子好,显年轻。”
今日他回来,宋茜茸瞧见他脸上浓密的胡须,便有些懵。林青禾不过二十出头,这不修边幅的样子,看上去倒像有三四十岁。
林青禾顺势在她手腕上啄了一口:“我本来就年轻。”
两人调笑一阵,林青禾低头看向桌上的纸,指着上头“不限男女”四个字说:“男娃女娃同一个课室,怕是不大妥当。”
宋茜茸看向他:“如何不妥当?”
“村里那些阿爷阿伯们,怕是又要说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了。”
宋茜茸笑道肩膀直颤:“什么鬼,村里还讲究这个?我看大伯家就都在一个桌上吃饭,哪里不同席了。”
话锋一转,她又说:“再说了,我这边教书的都是女夫子,男娃若是不乐意来,我也不强求。”
林青禾看着她,目光里尽是欣赏与缱绻,喃喃道:“大家有什么要求你就满足,你怎么这么好呢”
宋茜茸靠在他怀里,捏着他的手指玩。她哪有那么好,不过是想到日后工坊若是做大了,总要招更多能写会算的人,账房、管事、库房,哪样不需要认字算数?现下教会了,将来就是现成的人手。
她将这想法一说,林青禾便也笑:“你这是未雨绸缪。”
他总能找到不同角度来夸她。宋茜茸有些得意地想,林青禾对自己的滤镜怕是有八百米厚。
“阿茸,不识字确实处处吃亏。”林青禾圈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声音低了几分,“我虽认得几个字,可每回跟铺子签契书,也是心惊胆战的,生怕哪些条款看错。”
他垂眸看向她:“冬日无事,你多教教我?”
宋茜茸想了想:“你这不单是识字的问题,还有谈生意的门道不熟。契书里的弯弯绕绕,有时候不是行家也看不出来。”
她转过身面对他,烛光在她眼睛里跳跃:“咱们这几日抽空去一趟县城,找陆东家讨教讨教,他在这方面定是行家里手。”
话音刚落,宋茜茸便觉腰间的手臂紧了几分。
林青禾定定看着她,目光幽深。他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迸出来:“陆东家一表人才,又是名门贵公子,自是比我好许多。”
宋茜茸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青禾耳根通红,恼怒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不许笑!”
宋茜茸笑得更厉害了,浑身发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青禾抿了抿唇,将她打横抱起,压在炕上,恶狠狠地威胁:“还笑?再笑看我怎么收拾你。”
宋茜茸被他压着,胸腔憋着气,死活停不下来,笑得直抽抽。
林青禾恼了,俯身在她肩窝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宋茜茸“嘶”了一声,反手抱住他的脑袋,笑声仍止不住。
他彻底泄了气,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每回你们谈事情,他看你的眼神,哼。”
宋茜茸终于慢慢止住了笑,眨了眨眼,语气认真起来:“没有吧?就是纯粹的合作伙伴呀。”
她想了想,偏过头看埋在自己颈窝里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抚了抚:“他可能确实挺欣赏我、挺认可我的。”
林青禾又一声冷哼。
宋茜茸继续给他顺毛,不紧不慢地说:“但他对我绝不可能是男女之情。”
陆言晞这人,高门庶子,野心勃勃,一心只想往上爬,想创一番事业证明给家族看,要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的脸。对这样的人而言,情情爱爱算什么?唯有利益才是真的。
她捏了捏林青禾的耳垂,语气笃定:“陆东家那种人,娶我对他有什么好处?他要娶的是能帮他翻身的贵女。”
林青禾没吭声。
宋茜茸又笑了起来,掰过他的脸,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口:“让我尝尝,果然是酸的。你这是吃了多少醋呀?这缸醋也不知酿了多久,怎么之前都没让我发现呢?”
林青禾瞳仁漆黑,牢牢锁住她的目光。宋茜茸正要开口继续调笑几句,却被他俯首堵住了嘴。他吻得凶狠又激烈,仿佛要把胸中的郁气尽数倾泻。
烛火摇曳,墙上映出两个交缠的身影。
翌日,宋茜茸睡到晌午才起,忍着腰酸把识字班的章程又细细理了一遍,添了几条细则。她把医馆所有人都召集过来,还额外叫上了沈玉珠。
“此次预计招收二十个学员,每日学一个时辰,半个时辰学识字,半个时辰学算数。至于教学的夫子,我打算从你们里面挑。”宋茜茸环顾一圈,目光落在陶婉柔身上,“阿柔,你来教识字,可愿意?”
陶婉柔站起身行了礼:“多谢宋大夫信任,我愿意。”
“好,”宋茜茸又看向沈玉珠,“珠珠,另一位教识字的夫子,由你来担任,如何?”
沈玉珠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
“是,你可愿意?”
沈玉珠犹豫着说:“我……我怕是能力不足,担不起这样的大任。
宋茜茸温声说:“你从前就读过女学,学识足够。现下就是看你自己愿不愿意。”
沈玉珠咬着唇,眼眶有些泛红。从前她拿宋茜茸当假想敌,对这个二嫂并不如何尊敬,不曾想自己竟还能得她信任,被委以重任。她咬咬牙,郑重点头:“我愿意。”
宋茜茸笑着颔首,又指着陆艳蘅和孙美琴说:“你们俩来教算数。”
陆艳蘅和孙美琴对视一眼,有意外,也有惊喜。她们两个心算都很厉害,张口就能报数,做算数老师绝对绰绰有余。
其他学徒们纷纷对她们四个说恭喜,没想到宋茜茸又扔出一个重磅炸弹:“我不会让你们白辛苦,每上一次课,给你们十文钱课时费。阿瑶,你来安排和记录四位夫子的上课时间。”
这话一出,学徒们都炸了锅。十一二岁的女孩子,能自己赚到钱,这谁不羡慕呢?
四位学徒脸上都是压不住的喜色。
宋茜茸不忘鼓励其他学徒:“你们好好努力,往后这样的机会多的是。”
众人纷纷点头,气氛融洽。唯有坐在最边上的赵芸娘,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儿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张瑶皱了皱眉,刚要说话,赵芸娘先开了口:“陶婉柔出身大族,识字多,她教识字我没话说。”
赵芸娘抬了抬下巴,目光往沈玉珠那边一扫,语气里带着刺,“可沈娘子不是医馆的人,谁也不知她学问到底怎么样。先前还闹出许多事,把肚里的孩儿都给弄没了,这样的人也能当夫子?”
沈玉珠脸一白,攥紧了拳。
张瑶霍然站起,语气冰冷:“芸娘,你什么意思?”
赵芸娘并不怵,连连冷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不公平。”
她站起来,看着宋茜茸,面色因激动而涨红:“宋大夫,我也识字,我也能教。可您连问都没问我们一句,就把人给定下来了。是因为我不是您亲戚,背后也没人撑腰么?”
气氛骤然紧绷。学徒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宋茜茸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定定看着赵芸娘,目光平静。
赵芸娘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不肯低头,梗着脖子站在那里。
半晌,宋茜茸缓缓开口:“你觉得不公平?”
“是。”赵芸娘硬声道。
“那我问你,”宋茜茸走到她面前,语气依然平静无波,“医馆每日的洒扫卫生,你总是做的最少的那个。翻晒药材的时候,旁人都一株一株理得仔仔细细,你却翻得最马虎。这是为什么?”
赵芸娘咬了咬唇:“那些跟教识字有什么关系?”
宋茜茸语气不疾不徐:“芸娘,你学东西快,脑子灵,这是你的长处。但同时,你心浮气躁,只愿意学有用的,不愿意干琐碎的。晒药材、洗药罐、扫地烧水,你并不屑于干这些活儿,是不是?”
赵芸娘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渐渐泛起水光,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吭声。
“珠珠确实不是医馆的人,”宋茜茸侧头看了一眼沈玉珠,后者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但她从前读过女学,学识好,且她做事细心,从不因琐事而厌怠,也从不挑三拣四。教识字不只是认字,还得有耐心,有责任心。”
她再次看向赵芸娘,“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耐心吗?”
赵芸娘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半晌才说:“你都没让我试过,怎知我不行?”
宋茜茸递给她一方帕子,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很刺耳:“因为此事不能让你们试错。”
赵芸娘只觉羞愤,泪水夺眶而出。
“若你何时能够改掉我方才说的那些毛病,那么,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我优先考虑你。”
赵芸娘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去不说话。
沈玉珠小心翼翼开口:“芸娘,你要是想教,我可以把我的课分给你……”
“谁要你分?”赵芸娘猛地转过头,目光凶狠,“我不用你可怜。我自己会证明,我不比你差。”
宋茜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一直都知道赵芸娘来当学徒的目的。报名那天赵芸娘就说了,她不想被家人拿捏,想学门手艺傍身,将来嫁个好人家。她来学医,从来都不是因为想治病救人。
宋茜茸能够理解。只有解决了生存问题,才配谈理想。所以她没有强行改变赵玉娘,只是告诫过她,你可以为了嫁个好人家而学医,但学医就要对病人负责,这是底线。
所幸,赵芸娘虽嘴上不饶人,学医用药却从不马虎。这也是她能被允许一直留在医馆的原因。
宋茜茸身单力弱,无法像其他的穿越同胞们一样兼济天下。她只希望,在自己有限的能力范围内,尽力改变这些女孩子们的命运。